1937年冬天,武昌城外的江风带着硝烟味。武汉会战正酣,各地将领云集江畔的行营。被任命为军事参谋次长不久的陈诚,抱着厚厚一叠呈文,快步穿过营房走廊,心里琢磨着一个名字——张荫梧。翌年初春,他以“有位干将可堪重用”为题,在蒋介石面前递上了那份长达八页的荐章。蒋介石放下茶杯,抬眼问道:“此人真可靠?”陈诚立刻回答:“我们同在保定军校第六期,他历练多端,人虽桀骜,却肯拼命。”两句问答,决定了张荫梧命运的新拐点。

张荫梧生于1892年,山西五台赤谷口的寒风伴他长大。1915年考入保定军官学校步兵科,打靶成绩平平,却善于结交人脉,尤其喜欢钻研战史与兵制。毕业后被阎锡山收至麾下,从连长一路升至旅长。阎氏政权讲究同乡之谊,他这个“老乡亲戚”颇受恩宠,因此时常自诩“晋中骄子”,言谈中带着几分傲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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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9年,中原大战硝烟四起。阎锡山集结四十万大军跃跃欲试,重兵南下。张荫梧与同窗傅作义分别领兵,一东一西,皆为晋军之锋。傅作义攻克济南,战报捷报频传,军中士气如虹;反观张荫梧,因后勤不继,推进缓慢,却先向老阎递了密信:“傅某与张学良密谋,恐有异志。”阎锡山心生疑虑,随即削减第四路军补给,对傅作义暗设桎梏。结果战局受制,傅部失利,被迫自撤。那一夜,傅作义在营房里猛地掏枪,苦叹“忍辱负重到此地步”,将校们忙不迭上前劝阻,闹剧才收场。此后,晋系暗流汹涌,裂痕难补。

轮到1937年,卢沟桥的枪声把旧日恩怨一刀切开。阎锡山勉强同意共赴国难,但各部协同名存实亡。张荫梧此刻被调往保定行营,出任民训处处长兼河北民军总指挥,表面任务是组织地方武装抗日,实则被授意牵制八路军。为了扩张势力,他在冀中拼凑出数万“民团”和散兵。对外,旗号抗战;对内,盘算小账,时刻留意晋、桂、皖各派的明争暗斗。

1938年春,西北军老将鹿钟麟就任河北省主席。他主张与八路军以大局为重,共御外侮。张荫梧却私下嘀咕,“鹿老哥不懂与共党周旋,早晚要吃亏。”于是,他亲赴武汉,找到昔日同窗陈诚。茶谈间,张荫梧借题发挥:“华北一带,不狠不行。要守住地盘,得重用坚决反共者。”陈诚看他处境尴尬,随口承诺“我来安排试试”。随后便有了“河北省三青团总干事兼民政厅长”的委任令,一纸公文便给了张荫梧更大的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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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到权柄后,他的手脚更不含糊。1939年初夏,冀中处在日军“扫荡”与伪军骚扰的双重阴影下,八路军正忙于建立根据地。张荫梧却电令所属各县,要求把“地面游击武装”与日军“划界”。表面说是“保存实力”,骨子里却是要孤立共产党武装。6月的一天凌晨,他指挥部队突袭赞皇、内丘一带的八路军后勤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伤缴械上百名干部战士。枪声渐息,他在战报中冷静写下:“剿共成功,粮秣缴获数百石,斩获甚众。”日记本另一页,竟还有“如日军可借用,亦属合纵之策”字样。文字冰冷,读来似刀。

这番冒进引起鹿钟麟极大不满,他上书行政院,希望撤换张。蒋介石左右为难:一边是老部下鹿老将军,一边是陈诚力挺的同学。彼时华北形势恶化,他更看重“互制平衡”。“让张留在河北,鹿将军去后方督饷。”蒋的批示简单冷峻,河北局势由此更加复杂。

张荫梧的张狂并未长久。1940年春,日军华北方面军发动“晋冀中会战”,内外压力骤增。张部一触即溃,所辖保安队、土匪武装纷纷缴械。面对质疑,他却推诿:“皆因共军暗引日寇扰我后方。”言辞激烈,却难掩自身指挥无方。此后被调回重庆,挂了个“军令部参议”的虚衔,昔日风光不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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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并未闲着。借着三青团系统的关系,张荫梧多次向军统、驻华美军观察组递交战区情报,夸口能在华北整合十万民兵,“扭转华北战局”。在延安的电文档案中,亦可见到他的影子。“此人善制乱,非彼我同道”,是我党情报员对他的简短评语。

1945年日本投降,北平城里的喜庆与彷徨交织。13万伪满警备队急待改编,蒋介石担心落入解放区,起用张荫梧任“华北第二集团军总司令”,让他去收编。但傅作义此时已奉命北上,筹划接管北平,二人势同水火。老同学在和平谈判桌上再次碰面时,席间火药味浓。“咱们同窗一场,何苦为旧账翻脸?”傅说得平静。张却斜眼冷笑:“时局如此,吕梁山的老乡心思,不容我忘。”一句话堵死了和解的路。

1948年秋,平津战役尚未打响,张荫梧已察觉大势不妙。他悄悄联络天津、塘沽的海运商贩,准备遁海赴台。美国顾问团见局势急转,也不再轻易点头。那份“自救计划”始终没等来经费,只在抽屉里发黄。1949年1月31日,北平和平解放。元宵节未到,街头满是庆祝的红旗。张荫梧躲在南池子胡同的一处寓所,夜夜长谈,终究逃不过警方围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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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15日晨雾弥漫。北平市公安局侦讯处处长带队破门而入,断了他潜逃之路。移送监管后,面对审讯,他辩称“反共乃立场不同”,但病势汹涌。5月27日清晨,积年的寒疾与郁闷一并将他拖入沉寂,据医师记录,死因系肝脏硬化并发症。结局寂寥,未起风浪。

若仅以成败论英雄,张荫梧算不得佼佼者;若以浮沉观人生,他的经历却折射出旧军阀系的典型命运:出身草莽,借师门与乡情上位;战事不利,先急着推责;大潮来临,又想两头下注。所谓“保定同窗”,所谓“曲线救国”,到头来只是个人际遇的注脚。在那个风云激荡的年代,有人扬名青史,有人湮没尘埃,张荫梧终究选择了最折腾也最孤独的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