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〇年六月二十二日清晨,檀香山的病房里弥漫着淡淡的盐雾味。八十八岁的赵一荻呼吸微弱,张学良倚在床侧,手指始终扣着她的手腕,仿佛要把半生的依恋都凝进这一刻。三个小时后,医生宣告她离世,百岁将军的低喃只有一句:“我欠她太多了。”在场的护士说,那句话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沙哑,谁都不忍打断。
张学良的悔意为何如此沉重?把目光往前推六十年,才能明白。一九三九年冬,他们在贵州息烽的石屋里度过第一个囚居寒冬。蜡炬昏黄,外头风声猎猎,张学良怕她冷,把自己的呢子大衣盖在她身上。赵一荻却轻轻掀开一角,“我是来陪你的,不能比你暖。”一句轻语,却像炉火,让失去自由的少帅有了熬下去的勇气。
再往前,一九二九年九月,奉天站台。列车汽笛嘶哑,赵一荻独自提着行李踏上月台。她年仅十七,却已决然割舍锦衣玉食的天津生活。朋友劝她:“他已有家室,何苦?”她只回一句:“走这一遭,心甘情愿。”青春最烈的火种,就此投向东北的萧瑟秋风。
初到沈阳,她没有闯入张公馆的大门,而是住进东墙外那座蒙古风格的小楼。姨太太的身份,她从未真正拥有;秘书的名分,她欣然接受。那年隆冬,她伏案替张学良誊写军机密电,灯花摇动,她却乐在其中。知己身份,比“夫人”二字更能让她笃定自己的价值。
一九三六年十二月,西安事变骤起。人们只看到“少帅扣押委员长”的惊雷,极少注意到幕后那位眉目柔婉的女子。实际上,张、周之间暗来暗往的密电,有相当部分出自赵一荻之手。她熟稔摩斯密码,深夜里在烛火旁译稿,偶尔停笔抿茶,叹息一声:“但愿别出差错,千万别出人命。”这句话,后来成了她最珍视的信念。
兵谏落幕,张学良被带往南京,再转至溪口,命运的闸门狠狠关上。蒋介石开出苛刻条件:张只能有一人相伴。赵一荻没有抢,她提笔写信给于凤至,表达敬意,也表明自己愿意退让。然而天意弄人,于凤至罹患乳腺癌,辗转赴美治疗。军统的电话打到香港,赵一荻只是说了句“我走”,随即把九岁的儿子送上远洋邮轮。母子码头一别,分离竟成两年。
贵州的山路崎岖,监禁生活枯寂。张学良因失去自由常常闷坐半夜,桌上堆满《论衡》《庄子》。赵一荻在一旁剪烛补衣,忽而抬头:“书里总写生死大事,我们还活着,就别只剩悲观。”这句话被张学良记了几十年。特务刘乙光后来在新竹井上温泉为难他们,克扣羊肉罐头、面粉,她便辗转找教会,再学养鸡,硬是把餐桌挤满蔬果和蛋,撑起两个人的日常。
一九五七年八月,宋美龄来探监。她的白手套轻掸衣角,抛下一句:“多妻者怎么能进主的羊圈?”张学良默然无语。赵一荻私下却翻遍《圣经》、宗教书籍,一笔一划做笔记,连监视人员都惊讶她的毅力。研究三年后,张学良决定与于凤至协议离婚,并写信请求“成全我最后的信仰”。于凤至回函温婉:“一切随你与一荻自便。”于是,一九六四年七月四日,台北杭州南路的洋楼里,迟来的婚礼悄然举行。牧师在烛光下念完誓词,两枚戒指轻触,彼此眼圈却已红了。
婚后并无蜜月。张学良仍被限制,直到一九九〇年六月一日,方获自由。那天,台北圆山大饭店内高朋满座,九十寿筵热闹非常。赵一荻坐在轮椅上,一手执扇,一手轻拍丈夫手背,笑意沉静。有人敬酒,她只轻声催促:“少喝,身体要紧。”宴会散场,张学良对熟识的老友说:“我庆生,是想告诉大家,这一辈子最大福气,就是她还在。”
晚年移居夏威夷,二人起居简单。清晨散步,午后赏花,夜里读《圣经》,时而回忆奉天的冬雪、西安的城墙。邻居常见那位银发老人推着另一位老太太,看海浪无声卷起。有人好奇问候,张学良微笑回答:“这是我夫人,她陪我半生。”言辞平淡,却按捺不住眉眼的柔情。
二〇〇〇年,赵一荻病重住进医院。医生建议插管延命,她摇头,“让我体面些。”张学良听罢,只握住她的手,沉默良久。弥留之际,赵一荻嘴唇微动,似在叮嘱,又似在祈祷。将军俯身细听,泪水顺着皱纹滚落。机器发出长长提示音,他低声重复:“我欠她太多了。”这句话,终于成了他晚年每日的独白。
第二年的深秋,百岁高龄的张学良在檀香山故去。根据两人遗愿,他们被合葬,墓碑上镌刻一句双语铭文:“Because of love, we lived.”草坪常有海风吹来,椰影摇曳,那对昔日传奇的身影仿佛仍在海岸并肩而立。
回顾两人的半生,家世、战祸、囚禁、信仰,每一道坎都称得上惊涛骇浪。可每一次浪尖之上,总能看见赵一荻那双平静而倔强的眼睛。有学者检索张学良遗留下的四十余万字手稿,发现他对军事、政治、宗教都有深刻评析,却极少提及个人情事,唯独在谈到赵一荻时,笔锋一转,文字忽而柔软,像是怕惊着谁一般。
与其说张学良在幽禁中倚赖赵一荻,不如说,他们用彼此为支点,撑起了对未来的朴素信念。正因如此,当生命的终点到来,张学良才会那样决绝地捧着她的手,迟迟不肯松开。“我欠她太多”,并非一句临终的忏悔,而是半个世纪风雨情深的最朴素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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