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版《广宁县志·忠义传》里,记载着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咸丰四年红兵陷城,他率乡勇夜袭,斩贼首三人,收复县城,保全数万官民性命,方志赞他“饶智略,兼善青囊之术”。

可在《杜凤治日记》里,同一个人的姓名旁,却被知县亲笔批注着六个刺眼的字:“讼棍,时时上控。”

肇庆知府更是私下吐槽,这个人是“广宁一大公害”,一天不告状就浑身不自在。

同一个人,两种截然不同的评价,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这个人,就是何瑞图(1808?-1867?)——乙酉科(1849年)拔贡,同治六年(1867年)乡试中举,一个一半荣光、一半骂名的双面士绅。

(注:何瑞图具体出生年份无明确史料记载,据杜凤治日记 “年近六十中举” 推算,其出生于 1808 年左右。)

他的一生,就像晚清广宁官场的一场荒诞戏:前半生是保家卫国的英雄,后半生是搅乱官场的讼棍;被方志铭记美名,被知县唾骂为公害,晚年逆袭中举,最终在功成名就的前夕猝然离世,留下一段酸无奈又精彩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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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瑞图出生于1819年左右,乙酉科(1849年)考中拔贡,这在当时的广宁算是极高的科名。

拔贡是科举制度中的一种特殊身份,每十二年选拔一次,从各州、府、县的生员中挑选品学兼优者,贡入京师国子监,有机会被授予官职。

如果没有咸丰四年的红兵起义,何瑞图或许会按部就班地走仕途,成为一名普通的官员,一辈子安安稳稳,留个清白名声。

广宁士绅整体势力较弱,仅有进士1人、举人4人,何瑞图的拔贡身份,在当地已属顶尖。

咸丰四年(1854年),太平天国运动的浪潮席卷广东,广宁爆发红兵起义,这是一场以天地会为首、反抗清廷统治的农民起义,势头迅猛。

短短三天,红兵就攻破了广宁县城,杀了知县,烧了衙门,抢了粮仓,还占据了书院、城隍庙等核心场所。

彼时的广宁,知县昏庸无能,官兵战斗力低下,士绅们要么投降红兵,要么带着家眷逃跑,整个广宁陷入了无政府状态,百姓流离失所,躲在山里不敢出来。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广宁要彻底沦陷时,35岁的何瑞图站了出来。

他是土生土长的广宁人,家里有几十亩田,算是个小地主,也是当地为数不多的正途士绅。

红兵起义后,他没有跑——不是不怕,而是他知道,一旦广宁彻底被红兵占据,他的家产、身份,甚至家人的性命,都将不复存在。

于是,他召集了自己的族人和周边村落的青壮年,一共几百人,组成乡勇,在山里秘密训练,伺机收复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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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瑞图确实“饶智略”,他深知红兵刚进城,防备松懈,且大多是乌合之众,只要找准时机、突袭大营,就能一击制胜。

同年七月的一个深夜,何瑞图带着几百名乡勇,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悄摸进了县城。

他亲自带队,直扑红兵大营,凭借着过人的胆识和谋略,一刀斩了三个红兵首领,随后大喊:“官军驰援,降者免死!”

红兵顿时乱作一团,四散而逃,乡勇们趁机收复了县城的各个要害部位。

天亮时,何瑞图骑着马,带着乡勇,踏着红兵的尸体,收复了整个广宁县城。

百姓们涌到街上,对着他磕头谢恩,把他当成了救苦救难的守护神;侥幸留下的土绅们,也纷纷登门拜访,称赞他“保乡有功,义薄云天”。

凭借着这份“保乡大功”,何瑞图在广宁的士绅圈子里站稳了脚跟,被推举为团练副统领,手里有了几百人的武装力量,成了人人敬重的“何老爷”。

《广宁县志·忠义传》对他的评价,也永远停在了这一刻——“饶智略,兼善青囊之术(指兵法谋略)”,只字未提他后来的“讼棍”之名,或许,这才是何瑞图最想留住的名声。

谁也没想到,十年后,这位“英雄”会变成人人喊打的“讼棍”。

从咸丰四年到同治五年的十几年间,何瑞图逐渐变了,他的“智略”,不再用于保家卫国,而是用于“打官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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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清的广东,“重商重利”的风气浓厚,士绅阶层也深受影响,何瑞图虽然是正途拔贡,却也没能抵御住利益的诱惑。

他发现,凭借自己的拔贡身份和复城功臣的声望,只要不断向各级官府告状,就能搅动局势,既能打压竞争对手,也能从中渔利。

杜凤治评价他“不干己事,每每主动向各级官府控告”,这正是他“讼棍”生涯的真实写照。

同治五年(1866年),杜凤治初任广宁知县,第一次拜访何瑞图时,就吃了闭门羹——和陈应星一样,何瑞图也敢把新知县晾在门外。

这份底气,正是来自他的声望和“告状”的资本。此时的何瑞图,已成为广宁士绅中极具影响力的人物,且他的儿子何应球,也是后来士绅联名上控浮收案的参与者之一。

在广宁,不管是知县出台的新政策,还是其他士绅的敛财行为,只要何瑞图看不顺眼,或者觉得有利可图,就会提笔写状纸。

从广宁县告到肇庆府,再从肇庆府告到广东省,甚至扬言要进京告状,他告状的理由五花八门。

其中最核心的,是不满杜凤治催征钱粮时的浮收行为,以及陈应星垄断地方权力、大肆敛财的做法。

晚清的官场,官员们最害怕的就是这种“缠讼”的士绅——他们熟悉律例,有功名在身,享有“免跪、免刑”的特权,官府不能随便治罪;而且他们有的是时间和精力,一告就是几个月,能把官员拖得精疲力竭,影响仕途升迁。

肇庆知府被他折腾得没办法,私下里对杜凤治抱怨:“何瑞图就是广宁一大公害,他要是一天不告状,我就能多活十年。”

何瑞图与陈应星的矛盾,就是他“讼棍”生涯的重头戏。

陈应星垄断广宁钱粮、词讼大权后,疯狂敛财,引起了何瑞图的不满——一方面是出于士绅之间的权力斗争,陈应星的举人身份压他一头,实权也远在他之上,何瑞图不甘心被压制;另一方面,陈应星的敛财行为也损害了何瑞图及周边士绅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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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何瑞图多次上控陈应星,揭发他私自抽茶厘、贪污仓谷、欠粮不还等罪行,两人就此结下死仇,势不两立。

陈应星虽然嚣张,却对何瑞图的告状十分头疼。

他曾多次试图拉拢何瑞图,送钱送物,想要化解矛盾,但都被何瑞图拒绝——何瑞图太清楚了,只要捏住陈应星的把柄,就能不断向他施压,获取更多的利益和话语权。

尤其是在同治六年士绅联名上控杜凤治浮收案期间,何瑞图更是成为核心人物,而陈应星则躲在幕后,两人虽有利益勾结,却也互相提防、彼此制衡。

但这种靠告状换来的制衡终究脆弱,拔贡的身份始终让他在举人陈应星面前矮了半截。何瑞图心里跟明镜似的,要彻底扭转被动局面,唯有在科名上再登一级。

对他而言,科名从来不是寒窗苦读的终点,而是撬动权力天平的唯一硬杠杆,这份执念,也成了他后半生最核心的行动逻辑。

所以乙酉科(1849年)考中拔贡之后,他并没有满足,而是继续参加乡试,希望能考中举人——在晚清,举人身份比拔贡更高,不仅能获得更高的社会地位,还拥有“进京告状”的资格。

这对一直喜欢上控的何瑞图来说,无疑是如虎添翼,也能让他真正和陈应星平起平坐。

功夫不负有心人,同治六年(1867年)九月,年近六十的何瑞图终于在乡试中考中举人。

此时,恰逢广宁士绅上控浮收案出现转机,周友元等被押士绅即将获释,何瑞图的中举,更是彻底改变了他与陈应星的力量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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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广宁,整个官场和士绅圈子都震动了——尤其是陈应星,吓得连夜派人给何瑞图送了厚礼,还卑躬屈膝地称他为“同年”(科举考试同榜录取者互称同年),反复强调“以后大家都是同年,过往恩怨一笔勾销”。

陈应星怕了,他知道,何瑞图要是拿着举人的身份进京告御状,他的身家性命、万贯家财,都将不复存在。

从死对头到“同年交好”,仅仅因为一个举人身份,这就是晚清士绅之间最真实的利益交换。

可惜,何瑞图没能来得及利用举人身份继续“搞事情”(和杜凤治有过一定的政治交易)。中举仅数月后,他就突然病倒了——有人说他是太高兴了,乐极生悲;有人说他是常年告状、积劳成疾;还有人说他是被陈应星暗中下毒,但这些都没有史料佐证。

没过几天,何瑞图就病故了,享年约59岁,《杜凤治日记》里只淡淡记了一句:“何瑞图中举未几,病卒。”

他的去世,也让广宁士绅失去了制衡陈应星的重要力量。

何瑞图的一生,充满了矛盾与争议。他曾是保家卫国的英雄,却最终沦为搅动官场的“讼棍”;他曾凭借自己的才智和勇气赢得百姓的爱戴,却最终因为无休止的告状遭到官员的厌恶。

他的转变,既是个人欲望的膨胀,也是晚清社会环境的产物——当科举制度逐渐僵化,当基层权力失去约束,当士绅内部等级森严、底层士绅无上升通道,即便是正途出身的士绅,也难免会迷失在权力和利益的漩涡中。

【史料来源:《杜凤治日记》、邱捷《晚清官场镜像:杜凤治日记研究》《广宁县志》等。下一篇:广东绅士不爱脸,见利忘义?何瑞图VS陈应星,看懂晚清基层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