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初春,南京东郊的冷风仍透骨。丁盛拄着拐杖站在干休所院子里,心里琢磨的不是往日沙场,而是妻子孟文虹的18级工资条。对一位曾号令数十万将士的大军区司令来说,这几年最大的烦恼竟是家里那点“差额”。

上世纪四十年代,两人因淮海战役相识。丁盛时任纵队参谋长,孟文虹还是卫生员。战地医院灯火昏黄,伤员哼声不断,她埋头扎针,动作利落,他远远看了几眼,暗自称奇。战争结束前夕他们结婚,没有鞭炮,也没有新被褥,一顶军毯盖过了洞房。那一刻,谁也没想过几十年后会为行政级别伤神。

1949年10月,五星红旗升起。部队开始定岗定编,女兵多转地方。孟文虹服从命令,被确定为排级干部。丁盛已是51军副参谋长,忙得脚不沾地,对妻子的去向只说了一句:“组织怎么决定,就怎么走。”一句话成了日后纠结的开端。

1954年裁军,孟文虹转业至江西一家银行,职务低,级别却定在二十。丁盛那年升任54军军长,奔波中仍写信嘱咐:“别往上挤,安心干。”在当时,很多干部确实不大在乎个人待遇,可一句“安心干”却无形钉死了妻子的仕途。

1962年,丁盛调任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副司令。那年冬天,他让妻子带着两个孩子同去。新疆距首都三千余公里,条件艰苦,孟文虹却同意。“去吧,哪里不是为国效力。”她只提了一个要求:到那边能让自己干点教育工作。于是兵团给她安排了一所中学,科级,仍是20级。丁盛觉得妥当,没再多想。

进入“非常时期”,军队干部穿军装、戴领章被赋予特别意义。1970年广州军区碰头会议,讨论“领导配偶需否统一回军队”问题,会上意见不一。刘兴元主持时提到“家属亦有为军区保密、作表率之需”。丁盛放下茶杯,说了句:“我看不必一刀切,我家还是地方干部。”语气平和,却把妻子留在地方。后来不少夫人穿上了旧军装,孟文虹依旧格子衬衫、蓝布裙,一如往昔。

1973年底,丁盛对调南京军区。他匆匆启程,妻子继续留在广州。让人意外的是,他前脚刚走,军区把孟文虹调入后勤部,补发了两年差额,行政18级。此番提升与丁盛无关,纯属政策到点。丁盛得知后写信:“组织照顾,是好事。”话虽如此,信纸角落却被攥出了褶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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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7年,丁盛离任。政策调整,他拿团级待遇,每月150元;孟文虹113元。家里最值钱的是那台上海牌缝纫机。孩子上学要学杂费,老同志串门常塞几张十元票子,“弟兄们凑的,你别推辞。”他脸红却照收,只说:“改天还你,请喝茶。”一句“出门靠战友”并非客套。

岁月向前。1988年,军衔制恢复。丁盛未被授衔,心理落差加深。那段时间,他常坐在窗前翻资料,向有关部门写信:“我没意见,组织决定就好。只是家属待遇是否也能统筹?”字里行间透出一种掩不住的歉意。有人劝他大度点,他摇头:“部队是我提拔的地方,文虹却为此耽搁。总要给她一个交代。”

1993年,落实政策,丁盛待遇提升为副师级,月贴涨到280元,终可搬进条件尚可的干休所。搬家那天,老战友开玩笑:“老丁,算是松口气了?”他笑而不答,扭头望见妻子弯腰擦桌子,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心里一抽,低声说:“文虹,该让你跟着受苦了。”

值得一提的是,孟文虹始终没对外抱怨过。和邻居聊家常,她只说:“老丁脾气直,却心里有数。”别人问她是否后悔没早提级,她摆手:“那时候谁顾得上这些。”简单一句,却是半辈子沉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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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春,丁盛因病住院。住院单上职务栏写着“原副大军区级”。护士好奇多看了两眼,他却指着另一栏:“家属,孟文虹,18级。”声音低,却肯定。那天夜里,他对儿子交代遗愿:“别让你妈觉得亏了。”儿子点头,没有多说。

丁盛去世后,广州军区老同志提议把他写进军史。有人说老司令后期多次“计较待遇”,恐形象失色。另一位老兵却拍桌子:“算什么计较?他守了组织原则,却怕连累家属,这是情义!”一句话定了调,史稿中如实记下了他为妻子前程“踩刹车”的往事。

如果把丁盛的一生标注两条线,一条是战功与职务,一条是家庭与亏欠。前者节节攀升,后者原地踏步。矛盾也好,遗憾也罢,最终落在一张不起眼的工资条上。纸片薄,却折射出那代人的信仰与选择——“先国后家”。选择了,便扛着走到生命尽头,这大概也是丁盛久久难以释怀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