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9月25日晚,华中抗大四分校灯光昏黄。刚下晚自习的赵运成被人拍了下肩,“小赵,出来一下。”对方是熟面孔——彭雪枫身边的易正干。院子里只有秋虫声,易正干犹豫片刻,压低嗓门:“师长……走了。”短短五个字,像闷雷砸在赵运成胸口。
人一下子僵住。他握紧裤袋里的铅笔,脑子里却闪回到五年前的那个午后。那时他只有十三岁,个头还没到彭雪枫腰间。
1938年9月,确山竹沟出发的东进队伍在西华杜岗村会师。午后阳光刺眼,小小勤务兵赵运成正去街上采买。身后传来一句:“小鬼,停一下!”他转身,看见一位眉眼凌厉却笑容温暖的军人。那人打量他几秒,随口问:“多大?”“十三。”“想不想挎匣子枪?”一句话点燃了少年心里的火。
同一天傍晚,赵运成才弄明白,对方正是新四军游击支队司令员彭雪枫。听肖望东询问“当警卫员可愿意?”他连连点头。报到后被编进警卫班,自此日夜随行,匣子枪晃在腰间,也把命系在首长身边。
几周后,饭后散步的路上,彭雪枫忽然问:“参加革命,为的啥?”年幼的赵运成实诚:“能吃白面!”彭雪枫和张震哈哈大笑,却拍拍他的肩:“白面是小事,咱得赶走鬼子。”又问:“挎枪图个啥?”“打日本。”“打完呢?”“回家!”“不行,”彭雪枫摇头,“革命没完,还得干下去。”末了,他提笔把“赵运崇”改成“赵运成”——“运,是运动;成,是成功。要动起来,才能成。”
1941年春,皖南事变后,四师转至洪泽湖畔半城整训。战事稍歇,彭雪枫在破庙里夜读至更深;白天,他把警卫员叫来教认字。树枝当笔,土地做纸。有天检查作业,他发现赵把“我”写成了“找”,便蹲下身耐心示范:“这是一横一竖,少一笔可就走样了。”赵的脸腾地红了。教员随即每天抽查笔记,“记不全的,中午站着吃饭”。这股子严中带爱的劲儿,让一群半大小子硬是啃下《时事月报》。
可少年兵的火气也旺。1942年春,赵与邓子恢政委的警卫员为一桶洗脸水争得面红耳赤,各自搬苇席把铺位围得严丝合缝。彭雪枫得知后,先问:“不团结,打仗能赢?”接着把众人集合,只说一句:“把苇席撤掉,今天所有人把老乡的房顶全部补好。”一天的劳作后,没有人再提隔阂。当晚,彭雪枫在赵的日记本写下两行字:
“克己见长,交友以诚。”
墨迹未干,他叮嘱:“常翻常想。”
同年秋,赵运成高烧四十度却硬撑。夜里,彭雪枫推门而入,摸到他滚烫的额头,急得直掉帽子:“咋不吱声?”一盆热水,一碗姜汤,师长亲自端。病好时,他又被拉去试穿首长的干净军装。这份如家人般的照料,让少年心里暖得发烫。
1942年11月,形势稍缓。彭雪枫把赵叫到办公室,态度郑重:“部队缺干部,抗大招人。你去,好好念书。”赵嘴上答应,心却舍不得离开。彭雪枫递来一本日记本、一支铅笔:“带着。”院门口,他补上一句:“多读书,回来挑重担。”
抗大生活紧张却充实。赵从拼音学起,用那支铅笔在本子上写满《论持久战》摘抄。1944年7月,彭雪枫到学校办事,特地来看他:“脸圆了,字也顺溜了吧?”赵请缨随军,“等你毕业,还有仗要打。”师长拍拍他的肩,转身离去。谁料那一别成永诀。
回到现实,赵运成听完噩耗,再也站不住,蹲在地上泣不成声:“我原不该离开!”易正干把他扶起:“首长有吩咐,消息要保密。”夜风穿过操场,草叶沙沙响。赵攥紧拳头,哑声低语:“总得让鬼子、让反动派,付出代价。”
几个月后,他提前结业奔赴前线,一路打到1945年日本投降;接着投入解放战争。随身那本旧日记,本封已磨得起毛,扉页仍是那两行字。每逢疲惫、迷茫,他翻开看看,耳边便响起师长低沉而笃定的声音:“革命要成功,就得一直在路上。”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