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风雪受命
大明天启元年(公元1621年)的腊月,北京城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
紫禁城文华殿内,年仅十六岁的天启帝朱由校脸色苍白地坐在龙椅上。辽东急报如雪片般飞来:沈阳陷落,辽阳失守,总兵贺世贤战死,经略袁应泰自焚殉国……曾经号称“九边之首”的辽东防线,在后金努尔哈赤的铁蹄下土崩瓦解。
“辽东……还有救吗?”少年皇帝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发颤。
阶下跪着一人,须发已见花白,脊梁却挺得笔直。他抬起头,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眼中满是血丝——正是被急召入京的前辽东经略熊廷弼。
“陛下,”他的声音沙哑而坚定,“辽东可救,但需三事:信臣,专任,持久。”
殿外北风呼啸,卷起漫天雪花。熊廷弼走出宫门时,手中已捧着三道圣旨:兵部尚书兼右副都御史,经略辽东军务,赐尚方宝剑。官衔之重,本朝罕有;责任之巨,如山压肩。
“飞白兄!”等候在外的友人迎上来,眼中含泪,“此去凶险,阉党已在罗织罪名……”
熊廷弼翻身上马,雪花落在他肩上,瞬间融化。“辽东糜烂至此,廷弼若再惜身,何人惜国?”他勒紧缰绳,“告诉江夏父老:熊某此去,不为封侯,但求不愧对天地祖宗!”
马蹄踏碎积雪,向北,向北。
二、广宁百日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熊廷弼抵达山海关。
关城上下,一片狼藉。从辽东溃退的败兵挤满街道,伤员哀嚎不绝,逃难的百姓扶老携幼,哭声震天。见新任经略到来,竟无人上前迎接——军心已散,人心已寒。
熊廷弼策马直入总兵府,不及更衣,即升堂点将。
“传令:三日内,凡溃兵各归本营,违者斩!凡劫掠民财者,斩!凡散布谣言者,斩!”他的声音如铁石相击,在寒风中传得老远。
三日间,辕门外悬首级十九颗,其中竟有副将一人。血染白雪,触目惊心。
“经略大人……是否太过严苛?”有老将低声劝谏。
熊廷弼站在城楼上,望着关外茫茫雪原。“你可知沈阳为何陷落?非兵不多,非城不坚,乃军纪涣散,未战先溃!今日不斩这十九人,明日后金来时,便是九千人、九万人溃败!”
他转身,眼中寒光逼人:“治乱世,用重典。这个恶名,我熊廷弼背了。”
整顿月余,熊廷弼率三千亲兵出关,进驻广宁。
此时的广宁城,已是辽西最后屏障。城内守军不足两万,粮草仅够三月,火炮锈蚀,城墙多处坍塌。更致命的是,城中军民皆传言“后金不可敌”,弥漫着一股绝望之气。
熊廷弼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修城,不是备粮,而是登上了广宁钟鼓楼。
晨钟敲响,全城肃然。
“广宁的父老乡亲,将士同僚!”他的声音在寒风中传开,“我知你们怕。怕后金铁骑,怕城破家亡,怕成为下一个沈阳、辽阳。”
“但我要告诉你们:沈阳之失,失在轻敌冒进;辽阳之陷,陷在各自为战。今日之广宁,只要上下同心,必能坚守!”
他解下尚方宝剑,高举过顶:“此剑乃陛下亲赐,可斩临阵脱逃者,可斩克扣军饷者,也可斩我熊廷弼——若我畏敌先退,诸君皆可持此剑斩我头颅!”
沉默。长久的沉默。
忽然,一个老兵跪倒在地,哭喊道:“愿随经略死守广宁!”
一人跪,百人跪,千人跪。呼声渐起,终成震天动地之势:“愿随经略死守广宁!”
熊廷弼眼中含泪,却不让它落下。他知道,民心可用,军心可振。但这仅仅是开始。
接下来的百日,广宁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
熊廷弼下令:城墙加高三尺,外侧包砖;护城河拓宽加深,引入大凌河活水;城外三十里,实行坚壁清野,所有村庄粮秣尽数入城,水井填埋,房屋焚毁。
百姓扶老携幼迁入城中,望着祖屋燃起的大火,哭声震野。熊廷弼亲自站在迁徙的路口,对每一个经过的百姓长揖到地:“今日焚汝屋,乃为保汝命。他日若复辽东,廷弼必倾家荡产,为诸君重建家园!”
有老者颤巍巍问:“经略大人……真能守住吗?”
熊廷弼握紧老人的手:“老伯,我不敢说必胜。但我可立誓:城破之日,必是我熊廷弼战死之时。在我死前,绝不让一个后金兵伤害城中百姓!”
坚壁清野的同时,熊廷弼开始构建他筹划已久的“三方布置”:
广宁为核心,集结步骑大军八万,由他亲自坐镇,正面牵制后金主力;
天津、登莱设水师,造战船,训练水军两万,准备渡海袭扰辽东半岛南端,断后金后路;
山海关为总枢,集结精锐三万,随时策应各方。
又派使者联络蒙古诸部,许以钱粮,约其袭扰后金侧翼;更密遣细作潜入辽沈,联络未降汉民,约定内应。
“经略此策,深合兵法!”参赞军务的兵部主事袁崇焕赞叹道,“以空间换时间,以三方制一方,努尔哈赤必首尾难顾。”
熊廷弼却无喜色,指着地图上广宁的位置:“此策之关键,在于广宁必须固若金汤。若广宁有失,则三方俱溃。”他顿了顿,低声道,“而广宁能否守住,不在城外,在朝中。”
袁崇焕默然。他们都清楚,一封封催战的奏章,正从北京飞向广宁。
三、经抚之争
果然,开春不久,圣旨到:任命王化贞为辽东巡抚,驻广宁,统辖关外诸军。
消息传来,熊廷弼正在校场检阅新练的火铳队。他听完宣旨,沉默良久,只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当晚,幕僚齐聚经略府,人人面带忧色。
“王化贞乃阉党门生,素来主战,与经略‘以守为本’之策全然相悖。陛下此命,分明是要分经略之权啊!”
“更麻烦的是,王化贞持‘平辽荡寇’之论,在朝中颇有市场。他若一意主战,经略如何节制?”
熊廷弼摆摆手,止住众人的议论。“王巡抚既来,便是同僚。辽东危局,正需同心协力。”他看向众人,“传令下去:明日王巡抚入城,诸将随我出迎十里。”
话虽如此,当夜经略府的灯,亮到了天明。
王化贞的到来,果然掀起了波澜。
这位新任巡抚年龄四十八岁,意气风发,深信“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已是过去。他带来了一套完整的进攻方案:联合蒙古,招募辽民,集结大军二十万,一举收复辽沈。
“经略大人过于谨慎了!”首次军议,王化贞便慷慨陈词,“如今辽东义民蜂起,皆思报国。我军士气正盛,正当乘势而进,岂可龟缩城中,徒耗粮饷?”
熊廷弼耐着性子解释:“王巡抚,我军新败,元气未复。广宁之兵看似八万,实则堪战者不过半数。后金连战连胜,士气正旺。此时决战,恐重蹈萨尔浒覆辙。”
“那依经略之见,要守到何时?”
“守到三方布置完成,守到水师成军,守到蒙古出兵,守到后金师老兵疲。”熊廷弼一字一句,“至少,需要一年。”
“一年?”王化贞嗤笑,“一年要耗多少粮饷?朝中诸公等得起吗?陛下等得起吗?”
军议不欢而散。
从此,广宁城内出现了两个中心:经略府主守,巡抚衙门主战。命令常常相左,将士无所适从。
更糟糕的是,王化贞得到了朝中阉党的全力支持。一道道催促进兵的圣旨接踵而至,语气越来越严厉。
“经略大人,这是今日收到的第八封邸报。”袁崇焕捧着文书,手在微微颤抖,“御史郭巩弹劾您‘畏敌如虎,坐耗国帑’,建议……建议夺去经略之职,由王巡抚全权统兵。”
熊廷弼接过邸报,看也不看,丢入火盆。“意料之中。”火光映着他日渐憔悴的脸,“自萨尔浒以来,朝中便有一种声音:辽东之败,非战之罪,乃守之过。仿佛只要敢战,便能必胜。”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广宁城的万家灯火。“他们不懂,或者说不想懂:战与守,不是胆量问题,是实力问题。没有实力的勇敢,叫送死。”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拖。”熊廷弼转身,眼中闪动着复杂的光芒,“能拖一天是一天。每多一天,城墙就高一分,粮草就多一石,士卒就熟一分战技。只要拖到明年开春,局面或可有转机。”
但他心里清楚:拖,是需要时间的。而时间,正站在他的敌人那边——不仅是城外的努尔哈赤,更是朝中的魏忠贤,身边的王化贞。
四、暗流汹涌
努尔哈赤的大帐内,炭火烧得正旺。
这位后金大汗已年过六旬,鬓发皆白,但目光依然锐利如鹰。他盯着地图上广宁的位置,久久不语。
“父汗,”四贝勒皇太极开口道,“探马来报,熊廷弼在广宁深沟高垒,坚壁清野。城外三十里已无人烟,我军若攻,粮草难以接济。”
“熊廷弼……是个对手。”努尔哈赤终于开口,“比杨镐稳重,比袁应泰坚韧。他若一味死守,我军强攻,纵能破城,伤亡必巨。”
“那依父汗之见?”
“等。”努尔哈赤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熊廷弼在等时间,我们也在等。等什么?等明军内乱。”他看向儿子,“你可知,为何我每次出兵,总能抓住最好时机?”
皇太极思索片刻:“因为……我们有细作在明廷内部?”
努尔哈赤笑了:“不止。明朝有个毛病:每到危难之际,不是同心御敌,而是互相攻讦。熊廷弼这样的能臣,往往不是败于敌手,而是败于同僚。”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前,望着南方,“传令下去:各部整军备战,但暂不进攻。多派细作入广宁,散布谣言,就说……就说熊廷弼私通蒙古,意图拥兵自重。”
“父汗妙计!如此,明朝皇帝必然生疑。”
“不止皇帝,”努尔哈赤眼中闪过冷光,“那个新任巡抚王化贞,不正是急于立功吗?给他些‘胜利’,让他更膨胀些。”
果然,接下来的几个月,后金军与明军发生了数次小规模接触。每次都是王化贞部“大捷”,斩首数十级甚至上百级。
王化贞兴奋地上报朝廷:“后金军力已衰,我军士气如虹,请速发大兵,一举荡平!”
而熊廷弼收到的战报却显示:这些“大捷”,多是后金主动撤退,留下些老弱病残。真正的后金主力,始终在百里之外按兵不动。
“这是诱敌之计!”熊廷弼拍案而起,“王化贞若真率大军出击,必中埋伏!”
他急赴巡抚衙门,却见王化贞正在大宴将士,庆贺连胜。
“王巡抚,此乃努尔哈赤骄兵之计,万万不可上当!”
王化贞已有三分醉意,笑道:“经略多虑了。我军连战连胜,正是天助大明。如今蒙古各部已答应出兵五万助战,辽民义军也可召集十万。二十万大军在手,何惧努尔哈赤?”
“蒙古人之诺,岂可轻信?辽民溃散之余,岂能速成大军?王巡抚,这是赌国运!”
“赌?”王化贞放下酒杯,直视熊廷弼,“经略大人,您不敢赌,我敢。辽东沦陷已近两年,陛下和朝中诸公,再也等不起了。”
两人对峙着,帐中气氛降至冰点。
最终,熊廷弼拂袖而去。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
那一夜,广宁下起了开春后的第一场雨。熊廷弼没有睡,他坐在经略府中,一遍遍擦拭着尚方宝剑。剑身映出他布满血丝的双眼。
“经略,歇息吧。”老仆轻声劝道。
“睡不着啊。”熊廷弼喃喃道,“我仿佛能看见,广宁城外,已是血流成河……”
五、雪崩之时
天启二年正月,决战的时刻到了。
不是熊廷弼选择的时机,也不是努尔哈赤选择的时机,而是王化贞选择的时机——在接连收到七道催促进兵的圣旨后,这位巡抚大人决定:尽起广宁大军,渡过大凌河,主动寻后金主力决战。
“经略大人,王巡抚已点兵六万,明日拂晓开拔。”袁崇焕冲进经略府时,熊廷弼正在写第八份请辞奏章。
笔尖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像一滴黑色的泪。
“拦得住吗?”熊廷弼轻声问。
“拦不住。圣旨明确:关外军务,王巡抚可专断。诸将……诸将也大多愿战。”
熊廷弼放下笔,缓缓起身。“点齐我的亲兵营,一千人即可。备马,我们去右屯卫。”
“右屯卫?那是后方粮仓,离广宁百余里。经略不去前线督战吗?”
“督战?”熊廷弼笑了,笑中满是苦涩,“王化贞会听我的吗?我去前线,除了添乱,还有什么用?”他望向窗外,天空阴沉,似有大雪,“去右屯卫,把那里囤积的十五万石粮草、三千车军械守住。这是广宁最后的家底。若前线败了……这些粮草,还能接应溃兵,还能让更多人活下来。”
袁崇焕怔住了。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熊廷弼的绝望——不是对战争的绝望,而是对人心、对局面的绝望。这位经略早已料定必败,现在做的,已不是求胜,而是尽量减少损失。
正月二十,广宁大军开拔出城。旌旗蔽日,鼓角震天。王化贞金盔金甲,意气风发。道路两旁,百姓箪食壶浆,欢呼相送。所有人都相信,这将是一场光荣的胜利。
只有熊廷弼,在远方的右屯卫城头,向北眺望。寒风吹起他花白的鬓发,像一面小小的白旗。
三日后,噩耗传来。
根本没有什么决战。广宁大军刚渡过大凌河,前锋孙得功部突然倒戈——此人早已暗中降金。后金铁骑从三面杀出,明军措手不及,顷刻溃乱。
兵败如山倒。
六万大军,逃回广宁的不足五千。王化贞在亲兵护卫下狼狈逃回,入城时鞋子都丢了一只。
而更可怕的还在后面:孙得功率领降军,伪装成溃兵,混入广宁城内。半夜,突然发难,四处纵火,打开城门。
广宁,这座熊廷弼苦心经营百日、被誉为“辽西脊梁”的坚城,未受一日正经围攻,就这样从内部崩溃了。
混乱中,王化贞带着家眷,从南门仓皇出逃。临行前,竟未通知任何守军。
消息传到右屯卫时,熊廷弼正在巡视粮仓。
“经略!广宁……广宁已失!”探马滚鞍下马,哭倒在地。
熊廷弼身体晃了晃,扶住粮垛才站稳。“王化贞何在?”
“已逃往山海关方向……”
沉默。长久的沉默。然后,熊廷弼做出了他一生中最痛苦的决定:“传令:焚粮。”
“什么?”众将震惊,“经略,这是十五万石粮草啊!足供大军食用半年!”
“不焚,难道留给努尔哈赤吗?”熊廷弼的声音嘶哑得可怕,“广宁已失,右屯卫孤城难守。这些粮食,一颗都不能留给后金!”他闭上眼,两行浊泪滑落,“焚粮之后,全军撤退,护送百姓入关……能救多少,是多少。”
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右屯卫的天空被映得通红,像在流血。
熊廷弼最后一个离开。他站在城外高岗上,回望那片火海,回望广宁方向。那里,后金的旗帜已经升起。
“经略,走吧。”袁崇焕轻声道。
熊廷弼转身,上马。从此,他再也没有回过关外。
六、风波亭下
广宁失守的消息传到北京,朝野震怒。
这一次,需要有人负责。而这个人,不能是阉党力保的王化贞。
天启二年四月,熊廷弼被革职查办,锁拿进京。
诏狱阴暗潮湿,散发着霉味和血腥味。熊廷弼被单独关在一间囚室中,手上脚上都是镣铐。
审讯出奇地顺利——他对自己“丧师失地”的罪名供认不讳。
“熊廷弼,你可知罪?”主审官是阉党干将。
“知罪。”
“何罪?”
“身为经略,未能守住广宁,致使辽西沦陷,此一罪也;未能节制巡抚,致使将帅不和,此二罪也;焚毁军粮十五万石,资财无数,此三罪也。”熊廷弼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按《大明律》,当斩。”
主审官愣住了。他准备好的各种逼供手段,忽然都没了用处。
“你……你不辩解吗?王化贞轻敌冒进,孙得功临阵倒戈,这些都不是你的直接责任……”
熊廷弼抬起眼,镣铐哗啦作响。“辩解有用吗?辽东沦陷至此,总要有人负责。王化贞有魏忠贤保,那就我来吧。”他顿了顿,惨然一笑,“何况,我确实有罪。我罪在太过清醒,清醒地知道必败,却无力回天;我罪在不够决绝,若当初拼死拦下王化贞,哪怕被当场格杀,或许……或许广宁不会丢得如此难看。”
主审官无言以对。
案卷呈到天启帝面前时,少年皇帝犹豫了。“熊廷弼……终究是两朝老臣。广宁之败,似乎不全在他。”
魏忠贤在旁边低声道:“陛下,广宁失守,总要有人给天下一个交代。熊廷弼身为经略,难辞其咎。若不严惩,恐边将效仿,皆以‘不可战’为由,畏敌避战。”
天启帝看着案卷,良久,朱笔终于落下:斩立决,传首九边。
天启五年八月二十六,北京西市。
秋雨绵绵,天色阴沉。刑场周围挤满了百姓,却无人喧哗。
熊廷弼被押上刑台时,衣衫整洁,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他望向北方,那里是山海关,是广宁,是他魂牵梦萦的辽东。
“熊公,可有遗言?”监斩官问道。
熊廷弼想了想,缓缓道:“告知我儿:父死,勿怨朝廷。辽东之事,非一战一将之过。若他日国家有用,仍当效力。”停了停,又补充道,“我书房中,有辽东地图十三幅,边防策论二十七篇,皆赠予袁崇焕。告诉他……守辽西,当以宁远为重。切记,切记。”
午时三刻,追魂炮响。
刀落下的瞬间,熊廷弼仿佛看见:广宁城头,大雪纷飞,他正为守城士卒披上棉衣。士卒回头,年轻的脸冻得通红,眼中却闪着光:“经略大人,咱们真能守住吗?”
他笑了,就像当初那样回答:“能。只要我们心在一起,就一定能守住。”
血溅三尺,头颅滚落。
首级被装入木匣,快马传往九边。每至一处,守将皆痛哭跪迎。他们知道,这传的不是一颗头颅,而是一个时代的风骨,一个王朝最后的脊梁。
而真正的熊廷弼,被草草葬在京郊乱坟岗。没有墓碑,只有一抔黄土。
直到崇祯即位,铲除阉党,才下诏为熊廷弼平反昭雪,追谥“襄愍”。诏书中有这样一句:“廷弼不死,辽东不亡。”
可惜,明白得太迟。
尾声
崇祯二年冬,宁远城。
袁崇焕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手中,是熊廷弼留下的辽东地图,边角已经磨损。
“督师,又在看熊公遗物?”副将问道。
袁崇焕点点头。“每看一次,便觉肩上重一分。当年熊公说:守辽西,当以宁远为重。如今,轮到我们守了。”
远处,后金军的营火连绵如星河。新的战争,即将开始。
但这一次,宁远城不会再有经抚之争,不会再有内部分裂。因为守城的人们,都记得广宁的教训,记得熊廷弼的血。
“传令全军:死守宁远,不退一步。”袁崇焕的声音在寒风中传开,“我们要让天下知道,辽东的脊梁,没有断。广宁失去的,我们要在宁远找回来。”
城墙上下,万人齐呼:“死守宁远!不退一步!”
呼声震天,惊起寒鸦无数。它们飞过宁远,飞过锦州,飞过已成废墟的广宁,飞向更北的沈阳、辽阳。
在那里,新的故事即将开始。而熊廷弼的名字,将如一颗永不坠落的将星,照亮大明最后的边疆,照亮每一个在黑夜里坚守的人。
广宁的雪,宁远的风,山海关的月,都记得。
记得曾有一个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明知不可守而守之。他输了战争,却赢了人心;失了城池,却立起了精神。
这精神,才是真正的、永不陷落的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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