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31年的那个冬天,冷得要把人冻透。
渭城的刑场上,北风呼啸,把那一地凄凉吹得更是入骨。
曾经在大汉朝堂上一言九鼎的魏其侯、前丞相窦婴,被五花大绑押到了这里,等着那把寒光闪闪的鬼头刀落下。
扣在他脑袋上的罪名听着挺吓人,也挺简单:“伪造圣旨”。
这事儿要是换个目不识丁的乡野村夫干的,大伙儿也就信了。
可偏偏主角是在官场大染缸里泡了几十年的窦婴,这就让人怎么琢磨怎么觉得不对劲,透着一股子“钓鱼执法”的腥味。
你想啊,窦婴那是经历过文帝、景帝、武帝三朝的风云人物。
大汉朝那套公文怎么走的,他比谁都门儿清。
皇上给一道诏书,宫里的尚书台必须得留个底档。
真的假的,派个人去档案库翻翻目录,分分钟就能验明正身。
在这种严丝合缝的制度底下搞假圣旨,那跟抹脖子自杀没啥区别。
窦婴脑子又没进水,怎么可能去干这种必定把自己送上断头台的蠢事?
那这事儿就怪了:既然窦婴手里那玩意儿不可能是假的,为啥汉武帝派人把皇宫档案库翻了个底朝天,死活就是找不着那份救命的副本?
这就得把大汉皇室那笔烂账翻出来算算了。
咱们得把镜头倒回去,回放一下汉景帝快不行了的那阵子。
那会儿,窦家正是烈火烹油的时候。
窦太后(汉武帝的奶奶)把持着朝政,窦婴作为她的亲侄子,文能当太傅教太子,武能带兵平定七国叛乱,那威望高得简直没边了。
汉景帝这人,那是出了名的心思深沉、算计到骨子里。
他临走前不得不留一手:万一自己蹬腿了,年轻的太子(也就是后来的汉武帝)镇不住这帮强悍的外戚咋整?
于是,汉景帝给窦婴塞了个小纸条,也就是那道密诏:“往后要是碰到啥过不去的坎儿,你可以看着办,直接跟我汇报。”
这东西表面上看着是给窦婴的一块“免死金牌”,可现在回头咂摸咂摸,这分明是汉景帝埋下的一颗不定时炸弹。
汉景帝心里的算盘珠子大概是这么拨的:要是窦婴识相,回家抱孙子,不掺和朝廷那摊子烂事,这道诏书就是张废纸,有没有存档压根不重要;可要是窦婴真到了不得不掏出这玩意儿来“看着办”的时候,那就说明他还赖在权力中心不走,甚至已经成了皇权的绊脚石。
真到了那步田地,档案库里到底有没有这份副本,还不是皇上一张嘴说了算的事儿?
很不幸,窦婴最后还是没沉住气,一脚踩进了这个深坑。
而把他推进坑里的,是另一股蹿升极快的外戚势力——汉武帝的亲妈王娡,还有她那个弟弟田蚡。
这完全就是一场教科书级别的新老势力火拼。
窦婴和田蚡,那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窦婴属于那种把“大汉脊梁”刻在脑门上的人。
当年汉景帝喝高了,要把皇位传给弟弟梁王,满朝文武一个个缩着脖子装哑巴,只有窦婴站出来硬顶:“皇位是高祖爷打下来的,父死子继是铁律,哪能随便送人?”
为了守住这个理,他连亲姑妈窦太后都敢硬怼,哪怕被踢出皇宫、拉入黑名单也在所不惜。
七国之乱那会儿,他临危受命挂帅出征,皇上赏的一屋子黄金,他看都不看,全分给了手底下的弟兄。
这老爷子身上,有股子“为了公道连命都能豁出去”的士大夫硬气。
再瞅瞅田蚡,纯粹是个见风使舵的投机倒把分子。
早年间混得惨,为了巴结窦婴,那姿态低得恨不得趴地上给人擦鞋。
后来姐姐王娡当了太后,外甥当了皇帝,这家伙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立马翻脸不认账,鼻孔都朝天开了。
但凡懂点官场保命学问的,这会儿都知道得躲着这帮新贵走。
窦婴其实做得挺到位。
汉武帝一登基,靠山窦太后一走,窦婴彻底凉凉,家里的门客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也挺知趣,基本上就是半隐退,不给新领导添堵。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麻烦还是找上门了,起因就是那个叫灌夫的愣头青将军。
灌夫这人是个暴脾气,肠子直得不像话,一直拿窦婴当亲大哥供着。
田蚡得势后狂得没边,看上了窦婴在城南的一块地皮,派人硬要去。
灌夫看不惯田蚡那副“人走茶凉”的欺负人嘴脸,把田蚡派来的人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田蚡这会儿已经是当朝丞相了,哪能咽下这口恶气?
虽然后来有人和稀泥,面子上勉强过得去,但这梁子算是彻底结死了。
公元前131年夏天,田蚡娶燕王的闺女做老婆,王太后下了死命令,皇亲国戚都得去捧场。
窦婴硬拽着灌夫也去了。
酒席上,那帮势利眼对着田蚡那是极尽谄媚,恨不得把脸贴人家冷屁股上,对过气的窦婴却是爱答不理。
灌夫喝了几杯马尿,借着酒劲起身敬酒。
敬到田蚡时,人家连眼皮都不抬一下;敬到灌夫自己的本家亲戚时,那人更是只顾着跟别人瞎聊,正眼都不瞧他。
灌夫这下彻底炸庙了,当场掀了桌子开骂。
田蚡等的就是这机会。
他立马变脸,扣了个“大闹宴席、侮辱大臣”的大帽子把灌夫给抓了,还要罗织罪名,准备把这块绊脚石连根拔起,甚至要灭人家全族。
这时候,摆在窦婴面前的路就剩两条。
第一条,装傻充愣。
灌夫骂人是真,得罪丞相也是真。
窦婴这会儿无权无势,缩起脖子当个缩头乌龟,谁也说不出个不字,田蚡也不会为了一个过气老头大动干戈。
第二条,硬碰硬。
为了捞兄弟,跟当朝丞相、皇太后的亲弟弟死磕到底。
换个圆滑点的政客,哪怕是想都不用想,肯定选第一条。
可窦婴这人认死理,他觉得灌夫是因为护着自己才惹的祸,自己要是这时候缩了,那还算个人吗?
于是,窦婴做出了那个要命的决定:瞒着家里人,哪怕把爵位丢了,也要进宫找汉武帝讨个说法。
刚开始,这事儿其实还有得救。
汉武帝虽然年轻,但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也觉得灌夫罪不至死,甚至在朝堂辩论的时候,汉武帝还隐隐约约站在窦婴这边,毕竟田蚡结党营私、跟诸侯王勾勾搭搭那点破事,皇上心里都有数。
眼瞅着风向要变,真正的幕后大老板出场了——王太后王娡。
王娡在朝堂上早就安插了眼线,听说儿子居然胳膊肘往外拐,没帮亲舅舅,气得直接绝食抗议。
她指着汉武帝的鼻子数落:“老娘还喘气呢,就有人敢骑在我弟弟脖子上拉屎。
我要是两腿一蹬,我这弟弟还不得被人剁成肉泥?
你这个皇帝连这点主都做不了,以后还能指望谁?”
这笔账,汉武帝不得不重新算。
一边是道理,一边是亲妈。
在古代那个“孝道大于天”的政治逻辑里,汉武帝压根没得选。
为了哄老娘开心,他只能把窦婴当弃子扔了。
汉武帝打了个太极:“这事儿交给廷尉去审吧。”
这一交,就是个死局。
廷尉那是成了精的老油条,一看太后的脸色,立马判了灌夫死刑,顺手还给窦婴安了个“欺君罔上”的罪名,直接扔进了大牢。
窦婴在号子里,眼瞅着人没救出来,反倒把自己搭进去了,被逼得实在没辙,想起了汉景帝当年给他的那道“遗诏”。
他让侄子写奏折,说手里有先帝的密诏,要再见汉武帝一面。
这道诏书,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汉武帝派人去尚书台查档,结果前面说了:没底档。
那一瞬间,窦婴的命算是交代了。
不管这副本是被王太后的人偷偷毁了,还是被汉武帝故意装没看见,又或者是汉景帝当初压根就没存——结果只有一个:窦婴手里拿的是“假圣旨”。
按照大汉律法,伪造圣旨,那是大逆不道,直接砍头。
灌夫被灭了族。
窦婴被拉到菜市口斩首。
回头再看这事儿,真正要把人往死里整的其实不是田蚡,而是汉景帝留下的那套冷冰冰的“制衡”逻辑,还有王太后那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政治施压。
窦婴死得冤不冤?
太冤了。
一辈子忠心耿耿,没造反没贪污,最后却背着个“骗子”的黑锅走了。
但他死得也不冤。
作为一个旧时代的政治家,他太重感情,太讲义气,却唯独低估了人性的狠毒和皇权的冷酷。
在那个新旧交替的绞肉机里,他手里那张过期的“旧船票”,根本登不上汉武帝这艘“新客船”。
不过,老天爷这笔账算得也挺公平。
逼死窦婴的田蚡,最后也没落得好下场。
窦婴死后没多久,田蚡就被吓疯了,整天神神叨叨说看见窦婴和灌夫的鬼魂来索命,最后在惊恐中暴毙。
至于汉武帝,借着这档子事,既清理了窦氏外戚的残余势力,又让王氏外戚背上了逼死忠良的骂名,为日后清算王家埋下了伏笔。
这大概就是帝王心术的最高境界:棋盘上的棋子都觉得自己赢了,只有下棋的人知道,他们全都是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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