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瓦岗寨的年轻人
曹州的春天总是来得很早。公元594年,徐世勣(后来我们熟知的李勣)出生在这个山东大族之家。父亲徐盖看着襁褓中的儿子,给他取名“世勣”——希望他能建功立业,光耀门楣。
十七岁那年,隋末的烽烟已经烧到了家门口。徐世勣没有选择读书科举,而是拿起马槊,加入了瓦岗军。那时的瓦岗寨,李密正站在山头,看着这个年轻人:“你为何来此?”
“天下乱了,想找条出路。”徐世勣回答得很直白。
李密笑了:“只是找条出路?”
年轻人抬起头,目光灼灼:“也想做些事情。”
二、一个决定,一个姓氏
武德二年(619年),李密兵败降唐。此时的徐世勣镇守黎阳,手握重兵粮草。幕僚们议论纷纷:
“将军可自立!”
“当速降唐,以图富贵!”
徐世勣却做了个出人意料的决定。他把土地、户口、军队的清单整理好,派人送给已经投降的李密:“此皆魏公(李密)之地,我若献之,是利主之败为己功也。”
使者不解:“将军何苦如此?直接献给唐皇,功莫大焉。”
徐世勣摇摇头:“人这一生,有些事比功劳重要。”
当清单送到长安,李渊愣了很久。他对太子李建成说:“徐世勣不背德,不邀功,真忠臣也。”随即下诏赐姓李,从此他成了李世勣(后避李世民讳改李勣)。
那个春天,李勣抚摸着新制的官服,上面绣着“李”字。他知道,这个姓氏不是赏赐,是责任。
三、法场上的那块肉
单雄信被押赴刑场那天,长安下着小雨。
李勣站在囚车前,两个昔日的瓦岗兄弟相对无言。最后是李勣先开口:“我愿以官爵赎兄之命,秦王不允。”
单雄信笑了:“世勣不必如此,各为其主罢了。”
“但我答应过,”李勣的声音有些哽咽,“当年在瓦岗,我说过同生共死。”
他忽然拔出佩刀,在场所有人都惊住了。只见李勣挽起裤腿,刀光一闪,从大腿上割下一块肉。
“让此肉随兄入土,”他把肉递到单雄信嘴边,“弟不能同死,以此代之。”
单雄信张口吞下,鲜血顺着嘴角流下:“有此兄弟,死亦无憾。”
刀起头落。李勣站在那里,雨越下越大,分不清脸上是雨是泪。
后来他履行承诺,把单雄信的妻儿接到府中,视如己出。有人问他值得吗,他说:“人活着,总要有几件事能让自己夜里睡得着觉。”
四、并州的十六年
贞观四年(630年),李靖奇袭突厥,李勣负责断后。当颉利可汗溃逃至碛口,发现退路已被李勣堵死。
“将军,追不追?”副将请示。
李勣望着远方的烟尘:“困兽犹斗,让他们跑吧。”
这一放,反而让突厥军心彻底崩溃。五万余人投降,李勣未费一兵一卒。
战后李世民问他为何不追,李勣答:“陛下要的是突厥臣服,不是突厥人的尸体。”
从此,李勣开始了镇守并州的十六年。草原上的薛延陀人传言:南边有个李将军,他的城墙不是砖石,是人心。
有一次巡边,李勣看到几个孩子在玩打仗游戏,其中一个扮作“李将军”,威风凛凛。他下马走过去,摸着孩子的头问:“你知道李将军什么样吗?”
孩子仰头:“阿爹说,李将军往城头一站,胡马就不敢南下。”
李勣笑了,笑着笑着,眼睛有些湿润。十六年了,他错过了儿子的成长,错过了母亲的葬礼,但守住了这道防线。
李世民曾得意地说:“隋炀帝劳百姓筑长城以备胡,卒无所益。朕唯置李世勣于晋阳,而边尘不惊。”
五、一碗粥的温度
姐姐病重那年,李勣刚从并州回朝。
“阿姊想喝粥。”老仆人说。
李勣摆摆手:“我来。”
他在厨房生了火,淘米下锅。火焰跳动,映着他斑白的双鬓。煮粥要慢火,他就坐在灶前,拿着蒲扇轻轻扇着。
粥香渐浓时,姐姐醒了,看见弟弟守在灶前,胡须被火燎焦了一绺。
“家里这么多下人,何苦自己动手?”姐姐心疼。
李勣盛了碗粥,小心吹凉:“姊姊老了,我也老了。还能给你煮几次粥呢?”
姐姐接过碗,眼泪滴进粥里。她想起很多年前,父母早逝,是这个弟弟背着她逃难,把最后一块饼留给她。
“苦了你了。”姐姐说。
“不苦,”李勣摇头,“有姊姊在,哪里都不苦。”
那碗粥,姐姐喝得很慢。因为她知道,喝完了,弟弟又要去边疆,去朝堂,去那些她看不见的战场。
六、李世民的考题
贞观二十三年(649年),李世民病重。他把太子李治叫到榻前:“李世勣才智有余,然汝于彼无恩。朕今黜之,若即行,俟汝即位后授以仆射,彼必致死力;若徘徊顾望,当杀之。”
圣旨传到李勣府上时,他正在和孙子下棋。
“祖父,陛下为何无故贬您?”孙子不解。
李勣落下最后一子:“将军。”然后起身,“收拾行装,即刻出发。”
“不去辞行吗?”
“不必了。”
他甚至连家都没回,直接从衙门骑马出城。暮色中,老将军的背影渐渐模糊。他知道,这是李世民最后的考题——一道答错就掉脑袋的考题。
在迭州的那些日子,李勣常站在城头望长安。他在等,等一个时代的结束,和另一个时代的开始。
七、那句改变历史的话
永徽六年(655年),李治为立武则天为后来到李勣府上。
年轻的皇帝很焦虑:“无忌、遂良皆反对,如之奈何?”
李勣正在修剪盆栽,剪刀“咔嚓”一声,剪掉一根斜枝。
“此陛下家事,何必更问外人?”
剪刀又响了一声。李治愣了愣,随即眼睛亮了。他明白了——军方不会干涉。
后来长孙无忌被逼自尽,褚遂良客死他乡。有人骂李勣圆滑,有人赞他明智。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个下午剪掉的树枝,就像很多必须割舍的东西。
夜里,他梦见单雄信。梦里的单雄信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醒来时,月光满室。七十三岁的李勣对着虚空轻声说:“雄信,这世道,活比死难。”
八、最后的远征
乾封元年(666年),七十三岁的李勣再次披挂上阵。
出征前,李治亲自送行。看着老将军花白的头发,皇帝有些不忍:“英国公年事已高,可遣副将……”
“陛下,”李勣打断他,“高句丽之患,始于隋而炽于唐。先帝(李世民)未竟之志,老臣愿毕之。”
平壤城下,李勣骑着马巡视军营。士兵们窃窃私语:“那就是李将军?”“听说七十三了?”“看着像五十!”
他听见了,笑了笑。是啊,七十三了,该最后一战了。
总攻那日,李勣站在高坡上。号角吹响时,他想起很多事——瓦岗寨的烽火,玄武门的晨光,并州的朔风,还有单雄信临死前的笑。
“杀!”老将军拔剑指天。
两年后,高句丽灭。捷报传回长安时,李勣病倒在军营。他知道,是时候回去了。
九、余音
总章二年(669年),李勣病逝,享年七十六岁。李治罢朝七日,登楼目送灵车远去。
但故事没有结束。十五年后,他的孙子徐敬业起兵反武,失败。武则天削其官爵,剖棺戮尸。
那天,野史记载了一个细节:当棺木打开时,李勣面容如生,须发皆白。有人看见,他的手中握着一块已经石化的肉。
是传说吗?也许。但长安城的老人说,从那以后,每逢下雨,英国公府旧址总能听见剪枝的声音——咔嚓,咔嚓,像在修剪一棵永远剪不完的树。
而历史记得的,是一个在瓦岗寨初露锋芒的少年,一个在法场割肉送行的兄弟,一个在并州守土十六年的将军,一个在朝堂说“此陛下家事”的老臣。
他叫李勣。在生命的棋盘上,他每一步都走得谨慎,走得坚定。因为他知道:在这盘叫做天下的棋局里,活到最后,才是真正的赢家。
只是当所有的棋子都已归盒,所有的掌声都已散去,那个曾在灶前为姐姐煮粥的老人,是否会想起曹州的春天,想起那些简单明亮的岁月?
无人知晓。唯有月光,照着这片他守护过的山河,千年如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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