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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人们说海的尽头是天。

可他们不知道,我和江云驰之间,隔着永远无法跨越的地平线。

他是万米高空的王牌机长,我是七千米深海的孤独科考员。

直到肺癌晚期那天,我签下了有去无回的“归墟”协议,这一次,我不再等他回头。

1

凌晨两点,外面下着暴雨。

我跪在玄关,用抹布一点点吸干地板上的水渍。

江云驰有洁癖。

如果他回来看见地上一滴水,

或者闻到我身上的“海腥味”,

他会皱眉。

他一皱眉,我就心慌。

门锁响了。

我下意识地挺直背,忍住肺部的病痛。

江云驰进来了。

带着一身寒气和方仪的香水味。

这股味道像是刻在他骨子里,时刻提醒我:

我只是个占着茅坑的“江太太”。

“还没睡?”

他解下羊绒大衣。

我下意识伸手去接。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衣料的瞬间。

他的手腕一转,大衣滑过我的手边,落在了沙发扶手上。

他低头瞥了一眼我泛红的手指。

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语气淡淡的:

“刚做完家务?手还没洗干净吧。”

“这种面料娇贵,沾了油不好打理。”

“下次记得戴手套,我不喜欢看见你这双手变得粗糙。”

我的手僵在半空。

为了给他做那道惠灵顿牛排。

指尖还残留着油烟味。

现在,牛排在桌上,已经硬得下不了嘴。

挂钟走过十二点。

结婚三周年,结束了。

“云驰,我也刚忙完。”

我收回手,声音发涩。

“桌上有汤,那是……”

“倒了吧。”

他径直走向酒柜,给自己倒了杯冰水。

“我和方仪吃过了。”

“她升了副驾,组里给她庆祝,我不去不合适。”

我不去不合适。

那我呢?

我一个人在家守着冷菜,就合适?

他放下水杯,终于正眼看了我一次。

他走过来,修长的手指挑起我的下巴。

“海汐,你脸色怎么越来越差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丝绒盒子,顺着我的衣领塞进去。

冰凉的硬物硌得我锁骨生疼。

“拿着。方仪说这颜色太老气,不衬她。

“我想着你平时穿得素,送你了。”

送?

应该是施舍吧。

我拿出那个盒子,打开。

一条荧光绿的丝巾。

爱马仕当季的新款,也是公认的“死亡配色”。

这是方仪的恶作剧,她在向我示威:

江云驰只会扔给我她不要的垃圾。

突然肺部一阵止不住的抽搐。

肺癌晚期确诊单就在我睡衣口袋里。

我想拿出来,摔在他脸上,

想看他哪怕露出一秒钟的惊慌。

但我忍住了。

因为我看见他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他在等着我谢谢他。

我手一松。

盒子连同丝巾,掉进了垃圾桶。

“江云驰。”我抬头看他,“我不收垃圾。”

他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

一步步逼近,直到把我困在料理台边缘。

“嘘。”

他低下头,修长的手指顺着我的脸颊滑落,

最后停在我的下巴上,指腹轻轻摩挲着。

动作亲昵到了极点,眼神却漠然。

他轻笑一声,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我耳边,激起我一身战栗。

“乖一点。你知道的,我不喜欢太吵的东西。”

“听话,才配留在我身边。”

他的雪松冷香瞬间包裹了我,

那是让我迷恋了七年的味道,

此刻却混着别的女人的香水味。

“唔……”

胃里突然一阵翻涌,我捂着嘴推开他,冲进洗手间。

我趴在马桶边,血丝混着胃酸涌出来。

我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声音。

门外传来脚步声。

我以为他会问一句“怎么了”。

但他的声音隔着门板,冷冰冰的。

“洗干净再出来,你知道我不喜欢脏的。”

脚步声远去。

紧接着,是他接电话的声音。

语气瞬间切换,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怕打雷?乖,别怕,我在。”

我撕碎那张揉皱的确诊单。

冲进马桶。

随着水流消失的,还有我这三年犯的贱。

2

早晨六点。

江云驰站在穿衣镜前。

白衬衫,黑西裤,宽肩窄腰。

那是我爱了七年的样子。

“今晚七点,来宝格丽酒店。”

他系着领带,头也不回。

透过镜子,目光落在我脚边的行李箱上。

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又要玩离家出走?这次是去哪?”

“我不舒服。”

我合上箱子,手指发白。

“不舒服也得去。”

他转过身,整理了一下袖口。

“你是机长夫人,方仪升职,你不去,别人会说我不懂规矩。

收拾完就乖乖化妆。记得穿体面点,别给我丢脸。”

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脸,在我额头留下一吻,便匆然离去。

丢脸。

原来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丢脸。

晚上七点。

我穿着三年前的那件旧礼服去了。

有些紧,勒得我肺疼。

推开宴会厅大门的瞬间,所有的光都打在舞台中央。

方仪穿着鱼尾裙,挽着江云驰的手臂,像一对璧人。

我站在角落,像个丑小鸭。

“哎呀,这不是温姐姐吗?”

方仪眼尖,端着香槟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一群名媛。

“怎么穿成这样?这裙子是三年前的款吧?

云驰哥没给你生活费吗?”

周围响起低笑声。

江云驰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眉头微挑。

他没有骂我,而是温柔地帮我整理了一下微皱的领口。

“怎么穿这一件?”

他低声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我刚想解释是因为没有生活费。

他却轻笑了一声,指腹擦过我的锁骨:

“也好。既然是做陪衬,确实不该穿得太招摇。

海汐,你一直都很懂分寸,这也是我留着你的原因。”

方仪故意凑近我,脖子上那条钻石项链闪闪发光。

项链坠子不是钻石。

是一枚黑色纽扣。

我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江云驰当年在航校落水时,被扯掉的制服纽扣。

也是那个救了他的人,唯一的信物。

“好看吗?”

方仪摸着纽扣,挑衅地笑。

“云驰哥说,这是我的勋章。因为我救了他一命。”

怒火瞬间烧毁了我的理智。

“那是我的!”

我冲上去,想要抓那枚纽扣。

“方仪你还要不要脸?当年救他的人是我!

是我把他从冰水里拖上来的!”

“啊!”

方仪顺势向后一倒,酒杯摔碎,红酒泼了一地。

“温姐姐,你推我干什么?我错了,我不该提以前的事……”

全场哗然。

我冲上去想抢那枚纽扣,手腕却被一只大手在半空中截住。

江云驰没有甩开我。

相反,他顺势将我拉近,甚至可以说是抱进了怀里。

在外人看来,这是一对恩爱夫妻在低语。

但只有我知道,他掐在我腕骨上的力道有多狠。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我的耳廓,声音低沉:

“疼吗?” 我疼得冷汗直冒,却动弹不得。

“疼就对了。”

他轻吻了一下我的鬓角,眼神冷酷。

“温海汐,这种场合撒泼,很难看。

你是江太太,不是路边的泼妇。”

我死死咬着嘴唇,把那口血咽了回去。

解释?

没用了。

信物在方仪手里,话语权在江云驰手里。

我说什么都是错。

“道歉。”

他松开我的手腕,把手搭在了我的后颈上。

掌心带着一丝安抚,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颈椎骨。

“我不。”

我咬牙看着他。

他眼神一暗,手指骤然收紧,力量顺着脊椎压下来。

“乖。”

他嘴角噙着一抹笑意,逼迫我弯下腰去。

“做错事就要认。温海汐,腰弯下去。再低一点。”

“对,就是这样。这才是听话的好太太。”

我看着这个男人。

这就是我爱了七年,把半条命都搭进去救回来的男人。

心里的某个地方,彻底塌了。

我弯下腰,对着方仪深深一鞠躬。

“对不起。”

对不起,温海汐。

让你受委屈了。

回到家。

江云驰还没回来,估计在陪受惊的方仪。

我拿出那份打印好的离婚协议,放在床头。

签好字。

我净身出户。

我摘下那枚戴了三年的素圈婚戒。

手指上有一道勒痕,是这桩婚姻留给我的唯一纪念。

我把戒指压在协议上。

只带走了他在海边随手捡给我的贝壳。

凌晨三点。

江云驰回来了。

他看见了协议,轻笑一声,抓起笔就签。

“既然你想玩,我陪你玩。”

他忽然凑近,用笔帽点了点我的嘴唇,语气宠溺又残忍:

“我也挺好奇的。离了江家,你能饿几天?”

“三天?还是五天?”

他把协议随手扔进我的行李箱里,转身进了浴室:

“回来的时候记得敲门,密码我会换掉。毕竟,只有乖孩子才配有钥匙。”

他笃定我离不开他。

笃定我只是去朋友家哭两天,就会乖乖滚回来认错。

我没说话。

拖着小小的行李箱,走进了夜色里。

3

我去了海洋研究所。

老张看着我苍白的脸,不敢置信:

“海汐,你真的要签?”

桌上放着“归墟”的深潜计划书。

那是一份死士协议。

下潜深度7000米,探索未知海沟。

设备老化,经费不足,这是个有去无回的任务。

但有一笔巨额安家费。

我填了孤儿院的名字。

“签。”

我拿出那份伪造的体检报告,递给老张。

“我身体很好。老张,让我去吧。

岸上太吵了,我想去下面呆会儿。”

张红着眼眶,盖了章。

出发前,我去了趟洗手间。

方仪发了朋友圈。

在江云驰的别墅,她穿着我的睡衣,抱着我的抱枕。

配文:

【家里有点乱,帮云驰哥收拾一下。某人留下的垃圾真多。】

垃圾。

是指我,还是指我留下的那些痕迹?

我笑了笑,拉黑,删除。

下潜倒计时一小时。

我坐在准备室里,突然开始心慌。

是濒死前的本能恐惧。

肺部呼呼地响,每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我看着手机。

突然像给江云驰拨一个电话。

就一次。

我想听听他的声音。

哪怕是骂我也好。

电话通了。

我握紧手机。

“喂?”

传来的是方仪得意声音。

“温姐姐?怎么换号码了?云驰哥在洗澡呢。”

我张了张嘴,喉咙被堵住了。

“有事吗?”

她笑了一声。

“没事别骚扰我们。云驰哥说了,暂时不想听见你的声音。”

电话挂断。

紧接着,我又拨过去。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

被拉黑了。

我看着黑下去的屏幕。

心里最后一根稻草,断了。

江云驰,是你亲手剪断的。

“温工,准备下潜。”

广播里传来指令。

我扔掉手机,站起身。

手机落进旁边的深水池里。

就像我的人生。

江云驰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

“谁的电话?”

方仪不动声色地删掉通话记录,把手机放回原处。

“推销保险的。我帮你挂了。”

江云驰皱了皱眉。

他看着空荡荡的衣帽间,我带走的衣服没几件,但他总觉得少了什么。

胃突然开始抽痛。

“胃药呢?”他翻箱倒柜,“温海汐把药放哪了?”

方仪摊了摊手。

以前只要他喊一声,水和药就会递到手边。

“很好。”

他冷笑一声,拿出手机拨通了助理电话。

“冻结温海汐名下所有的副卡。”

“包括那家孤儿院的赞助,也给我断了。”

电话那头助理犹豫了一下:

“江总,那孤儿院是夫人的命根子,要是断了,她会疯的……”

“就要她疯。”

江云驰轻笑一声。

“只有疯了,才会知道疼。知道疼了,才会乖乖滚回来求我。”

“告诉她,想拿钱,今晚就穿着女仆装,爬进我的书房。”

他不知道。

此时此刻。

我已经坐在了潜水舱里。

舱门关闭。

巨大的机械臂松开。

失重感袭来。

我坠向那片永恒的黑暗。

4

死亡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疼。

我只听见了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紧接着,黑暗潮水一样退去,身体变轻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

那个手里死死攥着贝壳的女人,真丑。

我就这么飘了起来。

穿过舱壁,穿过七千米深海的压抑,瞬间冲破海面。

下一秒,一股无形的引力扯着我,直冲云霄。

再睁眼时,我已经在那架熟悉的驾驶舱里了。

这是一万米的高空。

熟悉的仪表盘轰鸣声,熟悉的咖啡香。

还有那股让我作呕的蓝风铃香水味。

江云驰就坐在机长位上。

他今天依旧穿得很帅,侧脸线条冷硬。

他戴着我送他的那副墨镜,但我知道,他现在心情很差。

因为他的手指正敲击着操纵杆,这是他烦躁时的下意识动作。

方仪端来一杯咖啡,贴心地加了糖和奶:

“云驰哥,喝点热的,暖暖胃。”

江云驰接过咖啡,只喝了一口,眉头就皱了起来。

“太甜了。”

他冷冷地把杯子搁在一边。

他没看方仪委屈的脸,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

“温海汐从来不会犯这种错。”

“她知道我起飞前只喝冰美式,三块冰,不加糖。这一点,你不如她。”

方仪眼圈红了:“可是温姐姐……”

“闭嘴。”

他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总是给他熨衬衫的女人。

“虽然她人无趣了点,但那是江家调教出来的。有些规矩,她比你懂。”

我盘腿坐在仪表台上,托着腮看他。

江云驰,你真行。

我都死透了,你现在才想起我的好。

我伸出手,想去戳他的眉心。

手指穿过了他的皮肤。

他没感觉。

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了,烦躁地扯了扯领带:

“空调开低点,怎么这么闷。”

就在这时。

江云驰突然死死捂住胸口。

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剜走了。

“啊!”方仪尖叫一声,“云驰哥你没事吧!”

他脸色瞬间惨白,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滚落。

江云驰弯下了腰,喉咙里发出粗重地喘息。

“云驰哥!是不是心脏不舒服?”

方仪慌了,伸手去解他的安全带。

“别碰我!”

江云驰猛地甩开她。

他大口喘着气,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慌。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但我知道。

那是“丧偶反应”。

听说恩爱夫妻在一方死亡时会有感应。

真讽刺,我们这也算恩爱吗?

还是说,因为我死前那句诅咒太灵验了?

他咬着牙,嘴角却勾起一抹狠厉的冷笑。

他以为这是我搞的鬼。

毕竟以前每次他夜不归宿,我都会在家扎小人或者念经。

“温海汐……”

他忍着剧痛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行啊,学会隔空咒我了?”

“等我落地。今晚不让你哭着求饶到天亮,我就不姓江。”

以前他胃疼或者头疼,都是我蹲在旁边,把药喂到他嘴边。

他习惯了。

习惯到即使我现在烂在海底,他还是下意识地使唤我。

我在他耳边冷笑:

“该吃药了,江机长。”

当然,他听不见。

他只能狼狈地去翻飞行包,手抖得拉链都拉不开。

飞机开始下降。

落地的一瞬间,江云驰甚至没等滑行结束,就解开了安全带。

他抓起手机,开机。

手指在屏幕上狂点,我知道他在找什么。

他在等我的认错短信,等我的求饶电话。

可惜,屏幕上干干净净。

只有银行发来的那条冷冰冰的短信:

【您尾号XXXX的副卡已注销。】

“注销?”

江云驰盯着那两个字,眼底的红血丝瞬间炸开。

他气笑了。

“注销卡?玩绝食?”

他把手机在手里转了一圈,侧头对方仪说:

“看见了吗?她以为断了粮就能威胁我。”

他站起身,优雅地整理着制服领带。

“备车。回别墅。”

“我倒要看看,饿了三天的猫,是不是连骨头都软了。

今晚她就是跪着爬过来,我也得先晾她两个小时。”

说完,他又想要拨号骂我。

就在这时,手机顶端弹出了那条全网推送的新闻。

直接砸在了他脸上。

【突发!我国载人潜水器“归墟号”确认失联!氧气耗尽!首席潜水员温海汐生死未卜!】

空气凝固了。

江云驰的动作定格了。

他保持着那个拿着手机的姿势,连呼吸都忘了。

我凑过去,把脸贴在他脸旁边,和他一起看那条新闻。

配图是我的一寸免冠照。

笑得真傻。

“这是什么?”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方仪,眼神空洞得可怕。

“方仪,你帮我看看,这上面写的谁的名字?”

方仪凑过来扫了一眼,脸色变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

“哎呀,云驰哥,这肯定是同名同姓!

或者是这女人为了逼你回去,故意找媒体发的假新闻!”

“你想啊,温姐姐连坐过山车都会哭,怎么可能去当潜水员?

还首席?笑死人了。”

她伸手想拿走江云驰的手机。

“别理她,这种手段太下作了……”

“啪!”

一声脆响。

方仪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撞在舱壁上。

江云驰收回的手还在剧烈颤抖。

他狠戾地看着方仪。

“滚。”

“再多说一个字,我把你从这儿扔下去。”

他踉跄着站起来,膝盖发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抓着手机,疯了一样冲出驾驶舱。

我也跟了上去。

跑什么呢,江云驰?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自由吗?

(故事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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