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光,是2026年初春的光了,薄薄的,带着怯意,却到底驱尽了残冬的最后一缕滞重。我坐在这光里,像一名走到半山的行路人,终于肯卸下肩上的行囊,就着这清明,将里头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清点。
这行囊,是岁月为我打点的。最先触手的,是几块顽石,棱角已被流水似的光阴磨得温润了。那是“余幼时家境顺,不知上进”的日子罢。那时的天地,仿佛是一只永远满溢的蜜盏,未来是地平线外一片无需担忧的、金灿灿的雾。我将大把辰光,挥霍在山野的清风与无端的欢愉里,以为那雾会自己走到脚下来,凝成坚实的路。如今掂量这石头,已无当初的甜腻,只余下一种沉实的、磨砂般的触感,是青春本身的质地。
底下压着的,是些枯卷的叶子,脆得一碰就要簌簌地响。那是“纵情”与“蹉跎”的残骸了。情爱是盛夏的繁荫,浓得化不开,人在其中,只顾仰看枝叶间碎钻似的阳光,却忘了看脚下的根扎在何处。待秋风一起,那荫蔽便如此刻手中的枯叶,只余脉络,记录着曾经如何丰沛地活过、爱过,又如何必然地走向凋零。我一片片抚过,听得见那些年轻躯壳里汁液奔流的回响,喧哗,却已遥远。
行囊的一角,沉甸甸地,是些铁器似的块垒,生着暗红的锈。那是“债”,尘世的债,心头的债。有银钱的数目,压得家中的灯火都矮了几分;有未尽之责,像未缝完的衣,针脚凌乱地牵绊着;更多的是对至亲的愧,说不出口,便在心里凝成这般硬物,时常在静夜里,硌得人生疼。我早年读宋濂的《送东阳马生序》,只觉文句佶屈,是别人的苦,与己无干。如今,这些铁锈的滋味渗进舌根,我方恍然尝到他那“蕴袍敝衣”间,那缕穿越数百年的、属于求索者共通的悲凉。苦,原是要自己匍匐在地,一寸寸丈量过,才知其经纬的。
清点至此,行囊似已见底。我将它整个提起来,倒转,在春日的尘埃里轻轻一抖。
最后落下的,不是什么实物,只是一些光景的碎片,一些声音。是母亲欲言又止的叹息,是债主门外的脚步,是独自夜归时,长巷里自己空洞的回响。这些碎片旋舞着,拼凑出那句“人纵有穷天之志,奈何终有力尽之时”。是啊,我确曾以为自己是能追日的夸父,却不料只是个会口渴、会疲倦的凡人,跑到中途,才发现遗忘了河流的方向。
然而,就在这清点的末了,就在行囊将空未空之际,我的手触到了行囊的衬里。那布,是粗砺的,却异常柔韧,经纬分明。我忽然懂了。这行囊本身,这承装了一切顽石、枯叶、铁块与碎片的行囊,它的名字,就叫“无悔”。人生如棋,落子有声,那声音一旦响起,便不容你涂抹。这“无悔”,并非对过往选择的沾沾自喜,而是对“存在”本身的一种全然领受。领受了顺境的无知,领受了蹉跎的浪漫,也领受了困顿的羞惭与挣扎的狼狈。它们都是我,是构成“我”这条河流的,必经的曲折与滩涂。
于是,在这2026年的春光里,我将顽石取出,置于案头,当作镇纸;将枯叶归入泥土,当作花肥;将那生锈的铁块,投入生活的炉膛,盼着它在今后的锻打中,能成一件合手的器具。行囊空了,也轻了。
我重新将它背上肩头。前方,是下山的路了。路或许仍不平坦,但步履竟是从未有过的踏实。我不再眺望那地平线外金灿灿的雾,我只看着脚下这三尺之地。我要走回去,将拖欠的温暖,一寸一寸,亲手铺在家人脚前;将纠缠的恩怨,一言一语,化解在坦诚的注视里。所求的,不再是年少时幻梦里的琼楼玉宇,只是“耳顺之年”那份俗常的安稳——
愿有一盏灯,在暮色四合的窗后,静静地亮着,等我,也等另一个共担风雨的归人。灯下不必有宏大的话题,说说今日的菜价,明日的天气,便很好。
愿有一方小小的庭院,容得下孙儿蹒跚的学步与清脆的笑。我不必是什么了不起的祖父,只需是一棵老树,能在他们嬉戏时,投下一片安稳的、不言不语的荫。
这便是“余生无恙”了。不是惊天动地的功成,只是将前半生欠下的、纷乱的、嘈杂的债,一一抚平,熨帖成冬日一件旧棉袄般的温暖与妥帖。然后,在这妥帖里,静静地,看光阴流转,了无遗憾。
窗外,2026年的立春,天光正好。我清点完了行囊,该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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