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四年(1854年)的农历十一月初九,广东恩平的土地上上演了一出让人惊掉下巴的闹剧,那是土客械斗中一个荒唐至极的拐点。
那天,来自平安、南塘、沙岗这几个乡的土著团练,拉上了开平楼冈赶来助拳的兄弟,硬是凑齐了一千多号人马。
大军兵分左中右三路,把客家人的据点鸡啼营围了个水泄不通。
开局顺风顺水。
土著联军一鼓作气冲破了寨门,把三百多名客家勇士送上了黄泉路,顺带把之前被抢走的火枪、银钱也都夺了回来。
照理说,这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只要再加把劲,咬住不放,整个战局可能就此改写。
谁知道,仅仅过了几个时辰,局面就彻底崩坏。
这支刚刚还在庆祝胜利的千人联军,竟然莫名其妙地原地散伙,大家各回各家。
前脚刚走,原本被打得四散奔逃的客家人,后脚就杀了个回马枪,把落单的土著据点一个个给拔了。
这到底是中了什么邪?
说白了,就是在那要命的节骨眼上,土著民团做了一个短视到极点,却又无比真实的选择:抢东西。
要弄懂这事儿,咱们得算笔账。
当时的恩平土著民团,根本不算什么正规军,充其量就是个为了保命临时凑起来的草台班子。
既没统一指挥,更别提什么军法军纪。
攻下鸡啼营之后,摆在每个乡勇面前的路有两条:
第一条,接着追杀残敌,扩大战果。
这活儿风险大,搞不好要把命搭进去,而且还没现钱拿。
第二条,停手抢劫客家人的财物。
这活儿安全,而且收益那是立竿见影。
对于这帮缺乏职业素养的泥腿子来说,这道题简直就是送分题。
于是乎,各个乡的团勇把纪律抛到了九霄云外,开始“分头抢掠客民财物”。
正当这帮人忙着搬箱子、分银子的时候,之前逃跑的客勇看出了门道。
客家人那是出了名的狠角色,他们瞅准了土勇正在哄抢、毫无防备的空档,把残兵败将重新收拢,悄悄摸了回来。
这一记反杀,来得太突然。
正忙着发横财的土勇,当场就被砍翻了四十多个。
这一死人,烂摊子就没法收拾了。
各个乡的土勇开始互相甩锅:你为什么不放哨?
你凭什么不来救?
既然大伙儿心不齐,那还玩什么命?
得,大家一拍两散,“各自散去,返回各乡”。
这场看似偶然的闹剧,其实把土客械斗中双方最本质的差距给扒得干干净净:
土著是“老百姓”,客家是“职业兵”。
你要是翻翻咸丰四年的老黄历,会发现个怪事:明明土著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人多势众,可怎么一交手就被客家人按在地上摩擦?
根子早在半年前就埋下了。
那一年的七月,伏笔就已经写好。
当时,清朝官军正在围剿反清的“洪兵”谢莲子部队。
在这个节骨眼上,鹤山、开平、恩平的客家人组建了武装,帮着官军打仗。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帮客勇是见过真血、上过真战场、甚至有着半军事化管理的“准正规军”。
史书上说他们“视土著如无物,多置军器,口出大言”。
这不仅仅是狂妄,这是手里有家伙、心里有底气。
再看看土著这边,绝大多数是刚放下锄头的农民,或者是临时拉壮丁搞起来的民团。
这种战斗力的断层,在十一月初的一场较量中表现得淋漓尽致。
那时候,上凯岗的土著村子想结寨自保,又不甘心被动挨打。
他们瞅着隔壁鸡啼岗的客家人有动静,觉得不能坐以待毙。
上凯岗那帮人的脑回路很简单:咱们得“先下手为强”。
十一月初四和初七,上凯岗的团勇仗着人多,主动找鸡啼营的晦气。
下场那叫一个惨。
这群没见过大场面的农民,一头撞上了经验丰富的老兵油子,当场就被打死了几十号人。
这笔账,土著民团算岔了。
打仗不是做加减法,人多未必力量大。
在有组织的暴力机器面前,一群乌合之众数量再多也是白搭。
客家人的反击,则给土著上了一堂课,叫作“职业级的残忍”。
就在初八那天凌晨四更天(大概凌晨一两点),客勇发动了偷袭。
留意一下这个时间点。
这不是农民约架的时间,这是特种作战的时间。
客勇分几路摸上来,借着夜色掩护,哪怕土勇拼死抵抗,但在这种有预谋、有战术的夜袭面前,天刚亮,上凯岗就彻底沦陷了。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幕,证明了这不仅仅是打群架,而是一场争夺生存空间的血洗。
客勇攻破横陂土村之后,一口气屠杀了男女老幼六七百人,把耕牛财物抢得精光,房子烧成白地。
六七百条人命啊。
在县志里这不仅仅是冰冷的数字,而是横陂幸存者那“哭声震天”的人间地狱。
这一连串的组合拳,把土著打得魂飞魄散。
他们这才回过味来,自己面对的哪是什么邻居,分明是一支搞“焦土政策”的虎狼之师。
在这种绝望的空气里,弱势的一方往往会把希望寄托在“神器”上。
十一月初十,小洴土村的惨剧,就是这种绝望的写照。
当时,䈬田的客民集结重兵猛攻小洴村。
村民用竹子木头临时搭起了寨墙,但这玩意儿哪挡得住客勇的凶猛攻势。
这时候,村里冒出个能人,叫德春。
德春是个手巧的匠人,他想了个大胆的招:没大炮是吧?
咱们自己造。
他砍来松木,硬是凿出了几门“松树炮”。
在那个生死关头,这似乎成了全村最后的救命稻草。
你别说,刚开始还真挺管用,火药一响,声势吓人,打得客勇“畏缩不敢前”。
要是拍电影,这绝对是以弱胜强的高光时刻。
可惜在物理规律面前,没有奇迹。
松树毕竟是松树,根本扛不住火药连续爆炸产生的膛压。
没轰几炮,这门寄托着全村希望的土炮直接炸膛,反倒把自家好几个人给炸伤了。
这一声巨响,炸碎的不光是几具躯体,更是守军最后那点心气儿。
天一亮,客勇撞开闸门,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
虽说负责守村的壮丁死战不退,在巷战里拼掉了几十个客勇,但终究是双拳难敌四手,全军覆没。
更惨烈的一幕发生在后山。
村里的老人、妇女和孩子躲在那儿,被客勇搜出来后,并没有被抓去当俘虏,而是遭遇了灭顶之灾。
客勇直接放火烧山。
四百多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被活活烧成了灰烬。
从小洴村到沙塘、新陂,再到区村、湖边、天村,短短半个月功夫,十几个土著乡镇相继沦陷。
过了太久安逸日子的土民,根本挡不住这种“准军事集团”的推进,只能望风而逃。
回头再看整个十一月,你会发现客家人的套路非常清晰。
起初,或许是为了报复,或者是为了自保。
可打着打着,味道就变了。
到了十二月初一,蟹钳的客家武装攻破牛江渡墟,捞了一大笔油水。
紧接着,他们在河对岸搭起大棚,把鹤山、高明、开平好几千个客家老乡都招了过来。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械斗了,这是在“摇人”,是在搞殖民扩张。
史书用了八个字来形容他们的野心:“以鲸吞上下两洞”。
他们死死盯上了土著聚居的大村落莲塘。
这时候的客家武装,早就不满足于打赢几场架,他们要的是“趁机夺占土民的土地财产”。
从十一月初九土著联军因为贪图战利品而崩盘,到后来客家人步步为营的“鲸吞”,恩平土客械斗初期的战局,说白了就是一场组织度的降维打击。
土民输在“散”,赢了只想抢把快钱回家过日子;客民赢在“狠”,他们是把这当成一场争夺生存空间的死战来打。
这笔血淋淋的烂账,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才慢慢算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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