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一体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连体,不是用绳子把树、石头、人绑成一团那种有边界的拼接。它是本体统一、本性无二的同体——就像海水与浪花,浪花本来就是海水,只是样子不同;又像梦人和梦境,梦里的山河大地、天人鬼畜都是做梦的人一个念变现的,梦境当下就是梦人,梦人当下就是梦境,没有谁连谁,本来就是一个整体。

这种同体的智慧,在阳明心学里有更系统的展开。心学认为“心即理”是万物一体的逻辑起点,心是宇宙的本体,万物的意义由心赋予,心外无物、心外无理。人和万物在“心之本体”上同源同构,比如看到孺子入井会生恻隐之心,看到草木摧折会生顾惜之心,看到瓦石毁坏会生怜悯之心,这种情感共鸣就是本心与万物的理呼应,证明人与万物本是一体。但私欲会割裂这种一体——商人若唯利是图,会把消费者当获利工具、把环境当成本代价;个人若自我中心,会把同事当竞争对手、把家人当满足需求的对象,都是私欲遮蔽了本心。只有去除私欲,本心的一体之仁才会自然呈现,人会本能以万物一体看待万事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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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明儒的万物一体更侧重境界论。程颢说医书里手足痿痹叫不仁,就是不能感知痛痒,儒家的仁就是知痛痒,而且要把这种感知拓展到他人与万物。真正的仁不仅能感受自身痛痒,更能感知他人甚至其他存在物的痛痒,这种同感就是万物一体的直接体现。比如仁者能感受不仁者的痛痒,而不仁者因为自私遮蔽了这种能力——这不是本体论的气贯通,而是境界上的提升,仁者因达到万物一体的精神境界而拥有同感能力。

佛学角度看,万物一体贴近“诸法无我、缘起性空”的核心。可以把不变的本体比作金子,因缘是变化的条件,万相都是金子随因缘聚合的显化。比如金子可以铸成立体佛像,也可以拉成纤细金线,万相虽有形态差异,本质都归于金子本体。相有生灭,比如佛像会磨损、金线会折断,但金子本身从未增减;而痛苦的根源,正是对相的执着、对自我的固守——想要获得更多、消灭其他相,都是分别心在作祟,最后被贪嗔痴慢疑折磨。其实我们本就与万物同体,何须向外攀求?

有人会问,容纳万相的空间来自哪里?其实空间不是装万相的盒子,而是本体自身的属性。就像金子能被塑造、能显万形的特质,本就蕴含在金子里——金子铸成立体佛像,这种可塑的特质就是空间,不需要额外的容器。空间不是独立存在,而是本体“能容、能纳、能显诸相”的体性所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