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1982年高中落榜后，经村里推荐，就当了民办教师。那时候民办教师工资很低，而且经常不按时发放，所以没两年我妈就觉得这工作乏味儿，做起来很没劲儿。

她当年高考就差一点点上线，心里本来就憋着一股委屈，总觉得自己不该就困在农村的小学校里。本以为当老师能体面点，可真干上才知道，民办教师跟正式老师差远了。钱少、事多、没保障，一个人要带好几个年级，语文数学美术音乐全都得管，从早忙到晚，嗓子经常是哑的。

最熬人的是工资。一个月就那么一点钱，还常常拖上一两个月才发。家里日子紧，柴米油盐、针头线脑都要花钱，我妈每次去领工资，心里都不是滋味。一起高中毕业的同学，有的出去打工，有的做生意，慢慢都比她手头宽裕，只有她守着三尺讲台，日子过得紧巴巴。

那几年她真的动摇过，好几次跟家里说不想干了，想出去闯一闯。村里有人劝她，女人家稳定点好，也有人说民办教师早晚有机会转正，可等了一年又一年，希望总是看得见摸不着。她夜里常常睡不着，一边是不甘心的青春，一边是丢不下的学生，越想越纠结。

真正让她放不下的，是班里那些孩子。农村学校条件差，很多孩子家里没人管，放学就往学校跑，把老师当成依靠。有孩子家里穷买不起本子，她就用自己少得可怜的工资帮忙买；有孩子学习跟不上，她就放学后留下来补课，一分钱不收。

她嘴上说这工作没意思，可行动上从来没马虎过。教案写得工工整整，黑板擦得干干净净，哪怕心里再委屈，一站到讲台上，看见孩子们眼巴巴的眼神，就什么怨气都先放一边了。

后来她还是没辞掉这份工作。不是不想，是慢慢舍不得了。一年一年过去，送走了一批又一批学生，有人考上了中专，有人走出了农村，逢年过节回来看她，一口一个老师叫着，她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暖。

再后来，政策好了，民办教师终于有机会转正，她熬了十几年，总算成了正式老师，工资也慢慢高了，生活踏实了。可回头看，最苦最穷的那些年，恰恰是她这辈子最难忘的时光。

现在我妈老了，常常跟我说起当年的事。她说那时候年轻，心气高，总觉得外面的世界更好，嫌工作苦、钱少、没前途，好几次都想抬腿走。可真要放下那些孩子，却怎么也狠不下心。

有时候她也会感慨，如果当年真的辞职出去闯，说不定日子会过得更富裕，可心里一定会少点什么。那些她教过的孩子、改完的作业、熬过的夜晚，早就变成了她这辈子最踏实的底气。

我们偶尔也会开玩笑问她，后悔当初没早点离开吗？她总是沉默一会儿，轻轻叹口气，眼神望向远处，像是又看见了当年那间破旧的教室，和一群仰着头的孩子。

到底是坚持对了，还是错过另一种人生更好，她这辈子，也没完全想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