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雨绵绵的清明节,我陪着爸爸回老家参加爷爷的葬礼。车窗外的雨滴无声滑落,如同爸爸眼中未流出的泪水。十几年了,爸爸和爷爷之间的那道墙始终没能倒下,如今只剩下了永远无法弥合的遗憾。
葬礼上,一切都按照农村的老规矩进行。伯父们忙前忙后,唯独我爸像个局外人,站在角落里,神情复杂。村里的长辈们时不时投来探究的目光,低声交谈。我能听见零星飘来的只言片语:"老张家这父子俩,十几年没说过一句话了","可惜啊,老爷子带着遗憾走了"。
正当葬礼进行到一半,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出现在了灵堂门口。他穿着普通,却在这熟人社会的乡村葬礼上格外显眼。更奇怪的是,当他向爷爷的遗像鞠躬时,我看到爸爸的身体猛然颤抖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仿佛看见了鬼。
"他是谁?"我小声问爸爸。
爸爸没回答,只是死死盯着那个陌生人,眼神里有我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那一刻,我感觉到一个尘封多年的秘密,正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即将揭开它的面纱。
陌生人在灵堂里站了许久,手里紧攥着一束白菊花,目光始终没离开过爷爷的黑白遗像。他没有像其他来客那样与家人寒暄,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仿佛与这个世界隔绝。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泪水的气息,雨水打在屋檐上的声音更添几分凄凉。
"我去看看。"爸爸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他迈着僵硬的步伐走向那个陌生人,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我跟在后面,看见两个中年男人面对面站着,空气仿佛凝固了。陌生人转过身,四目相对的瞬间,我惊讶地发现他的眼睛和我爸爸竟有几分相似。
"你怎么会来?"爸爸的声音很低,几乎被屋外的雨声淹没。
"我听说老爷子走了。"陌生人轻声说,"无论如何,我都该来送他最后一程。"
爸爸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这些年,你还好吗,阿明?"
阿明——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尘封的记忆匣子。我恍然想起小时候偶然听到大人们的闲言碎语,说爷爷在外面还有个儿子,是我爸爸同父异母的兄弟。
"还活着。"阿明苦笑一声,"老爷子这些年可还提起过我?"
"从没有。"爸爸摇摇头,"自从那件事后,他在家里禁止任何人提起你的名字。"
灵堂里忽然安静下来,村里人看到这一幕,都默默退到了外面,给我们留出了空间。只听见蜡烛噼啪的燃烧声和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
"其实,我一直想告诉你,当年的事不完全是你想的那样。"阿明放下手中的菊花,从怀里掏出一封泛黄的信,"这是老爷子五年前托人带给我的,我想你应该看看。"
爸爸接过信,手微微颤抖。打开信的那一刻,我清楚地看到他眼中的震惊与痛苦。原来,二十年前那场改变所有人命运的变故,竟然另有隐情。
"爸为了保护我们家的土地,不得不做出那个决定。"阿明低声说,"他让我背负骂名离开,是为了保住你们的生计。当年那个开发商威胁要拿走整个村子的地,除非有人替他顶罪。爸自己年纪大了,不能坐牢,所以..."
爸爸的眼泪终于决堤而下:"可他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为什么要让我恨你们这么多年?"
"因为他怕你心软,会去自首。"阿明苦笑道,"你一向嫉恶如仇,如果知道我是被冤枉的,你会坚持要讲真相。但那时候,真相只会毁了整个家族。"
"那你呢?这么多年,你为什么不回来解释?"
"出狱后,我去看过爸。"阿明的声音哽咽了,"他跪下求我永远不要出现在你面前,说这是他唯一的请求。他说你的性格倔强,一旦知道真相,一定会与那些权贵对抗到底,到时候不仅会毁了自己,还会连累全家。"
我看到爸爸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他扶住灵柩的边缘才没有跌倒。他抬头望向爷爷的遗像,那张黑白照片上,爷爷面容严肃,目光却柔和。
"所以那次我在县城偶然见到你,你为什么要躲开?"爸爸问道。
"因为我答应过爸,不能打破这个谎言。"阿明叹了口气,"我宁愿你们恨我,也不想让你们遭遇不幸。"
屋外的雨越下越大,拍打着老旧的瓦片,像是天空也在为这场人间悲剧落泪。爸爸慢慢跪在了爷爷的灵柩前,他的肩膀抖动着,发出压抑多年的哭声。
"爸,您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带着这个秘密走..."爸爸的声音哽咽不已,"这些年,我有多少次梦见和您和好,可白天醒来又想起那些仇恨...您知道我有多痛苦吗?"
阿明也跪了下来,将手放在爸爸的肩上:"其实老爷子这些年也不好过。他每年都会托人打听我的消息,还偷偷资助我开了那家小修理店。去年过年,他还站在我店外看了很久,却不敢进来。"
我从未见过爸爸这样崩溃。他一向是个刚强的人,即使在最艰难的日子里也从不流泪。而此刻,他却像个孩子一样趴在爷爷的灵柩前失声痛哭。十几年的坚冰在这一刻彻底融化,但为时已晚。
伯父们闻声赶来,看到这一幕都愣住了。阿明站起身,向大家鞠了一躬:"对不起,我不该来打扰。我这就走。"
"别走!"爸爸突然抬头,声音嘶哑却坚定,"你是爸的儿子,这里也有你的位置。"
他拉着阿明的手站起来,转向所有亲人:"这是我弟弟阿明,这些年是我们都误会他了。今天,他要和我们一起送爸最后一程。"
雨终于小了一些。灵堂内外的人们面面相觑,然后逐渐露出了理解的表情。伯父走上前,拍了拍阿明的肩膀:"回来就好,你爸生前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你们兄弟和好。"
葬礼继续进行,我看着爸爸和他失散多年的弟弟肩并肩站在一起,送别他们共同的父亲。爷爷的遗像在烛光中似乎露出了欣慰的微笑。
回家的路上,爸爸告诉我,爷爷生前最后一次见他,曾经欲言又止。现在想来,或许是想说出真相,却又怕打破这平衡了二十年的谎言。有些话,说与不说都是伤害;有些爱,深沉到宁愿承受误解也不愿让亲人受伤。
"有些爱太沉重了。"爸爸望着车窗外的雨幕轻声说,"你爷爷用一生的隐忍和牺牲,教会了我最深刻的一课。"
晚上,爸爸邀请阿明叔叔来我们家吃饭。看着他们在饭桌上小心翼翼地拼凑着彼此缺失的二十年,我忽然明白,有些和解来得再晚也不算太晚,哪怕是在告别之后。
爷爷走了,却在离去时,终于让两颗因误会而分离的心重新靠近。或许这就是他最后的心愿——即使他看不到这一幕,也会在天上欣慰地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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