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的北京,已经进入深秋。太平桥大街上,梧桐叶被风一阵阵卷起,落在全国政协礼堂的台阶边上。楼里一间普通的会议室里,几张桌子拼成一个方形,热水瓶“咕咕”地响着,墙上挂着标准的挂钟,指针慢慢走到下午三点。就在这样再寻常不过的场景里,两位在历史上早就交集过的人,被安排在同一个小组:一位是出身军统、曾在暗处掌握他人命运的沈醉,一位是曾在他的“名单”之上的著名作家丁玲。

这一天,不再是审讯室里的对峙,也不是情报名单上的“目标”,而是一场公开的讨论会。同组成员陆续发言,轮到组长丁玲开口时,她忽然提到了一个名字:“我最近看了一本书,是沈醉写的《我这三十年》。”许多人下意识抬头,目光落到一侧安静坐着的那个人身上。谁能想到,几十年前,他们之间的关系,远不是一句“同组委员”能概括的。

有意思的是,丁玲与沈醉的这场“重逢”,如果单独拎出来看,只像是一次迟来的握手。但要把时间往前推回到上世纪三十年代,再顺着延安、抗战、土改、解放这些节点一路看过去,才能明白,这一鞠躬,这一句“怕您不原谅我”,背后到底压着多重的历史和心理负担。

一、延安窑洞里的那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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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6年10月30日,黄土高原上的延安天气已经转凉。当天晚上,中共中央宣传部在窑洞里挂起灯笼,布置了一场小小的欢迎晚会。会场不大,气氛却格外热烈,因为来的人不一般——从上海失踪三年后,丁玲第一次公开出现在革命根据地。

这位湖南籍女作家,曾以《莎菲女士的日记》《水》这些作品在文坛成名,又因为特殊经历,命运多舛。那天晚会,她刚一出现,许多人都在悄悄打量:这个在旧上海被追捧、被监视、被捕过的女作家,现在会以怎样的姿态站在延安?

毛泽东也到了。他也是湖南人,一见面便握着丁玲的手,半带笑意地用湖南口音说:“你那篇《不是情书》写得很好哇……”方言拉近了距离,气氛一下子松弛下来。两人坐下交谈,谈创作,也谈逃亡、被捕的经历。丁玲后来回忆,那种感觉,就像一个远行多年的孩子,有机会把一路上的委屈、困惑,统统倒给“家里人”听。

几天之后,毛泽东又特地到她住处去看望。一间窑洞,炕上铺着被褥,他背靠炕沿,抽着烟,说话不急不慢,聊老朋友、聊牺牲的同志,也聊叛徒和故乡。气氛不像领袖与作家,更像是年长者与晚辈的推心置腹。丁玲那时刚到延安,许多事并不熟悉,有疑问就直接问,他也不摆架子,耐心解答,有时还故意用一点幽默的方式指出她的疏漏,让人既不难堪,又记得住。

这一段相处,为丁玲后来的道路定了调。毛泽东清楚,她在国内文坛有名望,有影响,所以他没有把她简单安排成一个“机关写手”,而是鼓励她参与到根据地文艺建设中。丁玲提出要办文艺俱乐部,组织起根据地的文艺队伍,他不仅立刻同意,还建议干脆建一个正式的文艺团体。就这样,苏区第一个文艺团体成立,她当了主任,扛起这个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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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她又提出一个出人意料的请求:不愿只是待在机关写文章,要上前线,当红军。这个选择,按一般人的想法有点“折腾”,可毛泽东的态度很明确:支持。就这样,1936年11月23日,丁玲跟着队伍走上前线,在行军途中,她一边与战士们同吃同住,一边仍把笔握在手里,写下了一组组战地散文。

这些作品很快在根据地传开。毛泽东看完,颇为高兴,还专门写了一首《临江仙》寄给她:“昨天文小姐,今日武将军。”这种带点调侃意味的肯定,对当时的丁玲来说,是被完全接纳的一种信号,也是一份压力。

1937年1月,她配合同美国记者史沫特莱从前线回到延安,随后被任命为中央红军警卫团政治处副主任。职务听起来并不“文艺”,实际上却让她更密切接触到普通战士的生活,也为日后写工农兵题材打下基础。此后,她组织“西战团”奔赴抗日前线,渡黄河、过山西,进村庄,搞宣传演出,行程长、条件苦,却让她切实看清了农民、士兵的眼神和命运。

不得不说,这几个年头,丁玲的人生轨迹,从“左翼名作家”,转向“延安文艺战士”。在这个转弯处,窑洞里的灯光、长谈、鼓励和批评,起了关键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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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从《田保霖》到《太阳照在桑干河上》

1942年,延安文艺座谈会之后,文艺工作怎样真正“为工农兵服务”,成了所有从事创作的人必须面对的问题。丁玲也不例外,她在斟酌:既有的创作经验,怎么跟根据地生活结合起来?

毛泽东透过胡乔木转了个话:到工农兵当中去,多写通讯和短文。话不长,方向却很明确——别总在屋里构思,要把脚伸到地里,把眼睛抬向普通人的生活。

1944年夏天,丁玲参加边区一次合作会议。在会上,她接触到一个典型人物田保霖,一位在合作化进程中走在前面的农民模范。她用报告文学的形式写下《田保霖》,没有故意拔高,也没刻意涂抹苦难,而是抓住人物在变革中的心路和行动。这篇作品出来之后,很快引起关注。

不久,她收到一封来自枣园的信,毛泽东在信里夸奖这篇作品,说自己一口气读完,很高兴,认为这是她写工农兵的开始,希望她继续走这条路。当天傍晚,她和作家欧阳山一起去枣园,毛泽东留他们吃饭,在席间又当面表扬《田保霖》,还特意在公开场合多次提起,说“作家到群众中去,就能写好文章”。

从这一系列反应可以看出,当时对丁玲的期待,是希望她成为解放区文学创作的一个样板,既有现实基础,又有艺术水准。她自己也明白,鼓励背后是一条更长的路。后来回忆时她说,那些话,是帮她和许多文艺工作者铺了一条相对平坦的路。

抗战胜利后,1945年,丁玲离开延安,准备随文艺通讯团去东北工作。因为内战形势,她被滞留在晋察冀两年。这段经历看似“耽搁”,其实让她有了深入河北农村的机会。她走村串户,听农民讲土地、讲分配、讲旧账,也看到了土改中各种复杂的矛盾和情绪。这些零散的观察,慢慢沉淀成一个大题材。

1948年6月,长篇小说《太阳照在桑干河上》正式问世。这部作品以土地改革为背景,塑造了一批活生生的农民形象,既写他们拥护土改的一面,也写他们在传统观念和现实变革之间的摇摆。作品出来后,在解放区内外引起广泛反响,1951年还获得了斯大林文艺奖,丁玲的名字由此被牢牢写进现代文学史。

从延安窑洞里的短篇、散文,到反映土地改革的长篇,这一条线,是丁玲作为“左翼作家”向“无产阶级文艺战士”转变的过程。她曾坦言,《太阳照在桑干河上》的创作,始终惦记着要拿得出手,要对得起毛泽东当年在窑洞里的那些话。这种念头,未必全是压力,但一定是一种清醒的自我要求。

值得一提的是,这样一个一路被重视、不断被赋予任务的作家,三十年代却曾经被推到生死边缘,几乎死在暗处某份材料的一句话之下。而那份阴影的制造者之一,正是多年后在政协礼堂会场里面对她深深鞠躬的那个老人。

三、暗处的名单与迟到的道歉

把时间拨回到上世纪三十年代。那时的中国,还在军阀混战和白色恐怖的阴云下徘徊。国民党中统、军统的特务机关,在上海、南京等地布下密网,监视、逮捕、审讯、处决,都是日常工作。

沈醉,就是在这样的机构里成长起来的军统特务之一。在抗战前后,他负责过情报和审讯工作,参与处理过不少被捕的共产党人和进步人士。对于他来说,早年的工作几乎等同于“掌握他人生死”的权力。

在那段时期,丁玲的名字,曾经出现在军统和中统的监视名单上。她的失踪、被捕、转移,外界传闻很多,有的版本夸大其辞,有的则模糊不清。可以确定的是,在三十年代,丁玲确实处于双重特务机关的严密监视之下,结局本有可能极为凶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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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后,沈醉在回忆中说,像丁玲这样有名气,又有明确政治倾向的人物,一旦落入特务系统,能否活下来,往往取决于几个人在材料上的笔划,甚至是一句是否“从轻处理”的批示。试想一下,一个人半生的命运,被抽象成几页纸,交到冷冰冰的案头,这是怎样的情形?

新中国成立后,沈醉被俘,随后进入改造。他亲眼看到自己过去一手参与的那一套,是如何被彻底否定,也亲身经历了一个原本握着他人命运的人,变成被别人记录、谈话、帮扶的“改造对象”的过程。他后来在《我这三十年》中写道,正是从那时候起,才真正明确了一条底线:再也不能像解放前那样,无中生有,陷人于死地。

1983年秋天,他带着这样的心态,走进全国政协礼堂的会议室。面对同组委员,他只是平静地听,偶尔记笔记。轮到丁玲发言,他本以为只是一般性发言,却没料到,她直接提到了自己写的那本书。

“这本书写得好,写得很真实。”丁玲停了一下,声音不高,却清楚。她接着说,书里把思想改造的过程写得具体、生动,让人看到党的工作人员怎样做细致的思想政治工作。然后话锋一转:“实在说,过去我恨你们这些人,把你们看作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现在看到你们改造得这么好,我感触很深,也改变了我对你们的看法。”

这一段话,既没有刻意放大个人恩怨,也没有轻描淡写过去的血债。既点出“曾经恨过”,也承认“看法改变”。在场的人能感受到,这并不是客套话,而是一个走过半生风霜的老人,在评议另一个老人的命运转折。

沈醉听到这里,摘下眼镜,用手帕擦了一下眼睛。他没有当场回应,只是微微低头。在别人看来,这只是简短的情绪流露,可对他来说,这恐怕是早就想听,又不敢预先奢望的句子。

会议结束后,屋里的人慢慢散尽,终于只剩下两位老人。沈醉先站起来,向丁玲走过去,走到面前时,停下,深深鞠了一躬:“丁老,我的那本书出来后,一直想送您一本,但又怕您不原谅我,没想到您先看到书了……过去,我对党和人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也对您犯下了罪……”话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已经有点发紧。

丁玲看着眼前这个老人,脑中略过的,一定不止是政协委员名单上的那几个字。她挥了挥手,语气平和:“这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一切都要向前看,我们不是已经走到一起来了吗?我希望你多写,把你的经历都写出来,也欢迎你到我家里去作客。”

这一问一答,不是戏剧里的煽情台词,更不是某种象征性的“握手仪式”。在他们那个年纪,谁都知道,有些事情不可重来,有些损失也不可能弥补。所谓“原谅”,更多是一种态度:面对已经被整体否定的旧制度,以及身在其中的个人,要怎么划清界线、如何看待“前半生”。

遗憾的是,这场会面之后,两人互动机会并不多。1984年,沈醉还是写了一封长信,寄给丁玲,信里坦白:本该早就登门请罪,只是顾虑她太忙,也担心不会被宽恕,所以迟迟未动身。这个“怕”字,说白了,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不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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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年,中央组织部正式发文,对丁玲当年在南京被捕的情况作出澄清,否定了多年来流传的一些不实说法,还给她一个清楚的评价。这份文件,并不是对个人恩怨的回应,而是对历史事实的再确认。对于亲历者来说,这种确认,比单纯的道歉更重要。

1986年3月4日,丁玲在北京逝世,终年82岁。消息传出后,沈醉特地去看望她的丈夫陈明,语气里透着懊悔:“在丁大姐病重和她仙逝之时,我没去看她,也没给她送行,真是很抱歉啊!”陈明点头回道:“对先生的心意,我代表丁玲谢谢了。”

两位老人,一个曾握刀柄,一个曾在刀下,最终能坐在同一间会议室里,对话、道歉、回应,这本身就是近代中国的一幅缩影。不是所有人都等得到这样的时刻,能等到的,也未必能说得出那句“怕您不原谅我”。而丁玲那句“这都是过去的事了”,听上去轻淡,其实背后站着的是几十年革命实践中形成的一种眼光:看人、看事,不只看某一个瞬间,而是把前后脉络一起摊开来衡量。

从延安窑洞到北京礼堂,从战地散文到土改长篇,从被监视、被威胁的人,到在发言中肯定曾经的“对立面”的改造过程,这条线拉直了看,很多细节并不戏剧,却足够耐人寻味。历史里的“冤家”,并非都能成为朋友,但在这两个名字之间,确实留下了一段可以慢慢咂摸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