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光绪年间,贵州仁怀县有个怪规矩:女子若未满十八而亡,不能立碑,不能入祖坟,只能在夜里悄悄下葬,谓之“偷埋”。
新上任的知县周世林不信邪,偏要查一桩“偷埋”案。
死者是城中首富之女,年方十七,死因不明。
开棺验尸那晚,棺盖刚掀开一条缝,尸身竟坐了起来,指着周世林:“大人,您终于来了。”
周世林吓得连退三步,却听那女子接着道:“我爹酒里,有东西……”

一、夜半鼓声

光绪十八年,贵州仁怀县。周世林到任第三天,夜里被一阵鼓声惊醒。

他披衣坐起,侧耳听了听——不是县衙门口的鸣冤鼓,倒像是从西街那边传来的。闷闷的,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头直突突。

“老爷,您醒了?”贴身跟班周二贵在外间探进头来,“吵着您了吧?那是王家在发丧。”

周世林揉了揉眉心:“发丧有白天发的,大半夜敲什么?”

周二贵犹豫了一下,凑近两步,压低声音:“老爷您有所不知,咱这地方有规矩——未满十八的闺女死了,不能白天埋,得偷着办。”

“偷着办?”周世林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就是不能立碑,不能进祖坟,不能惊动外人,夜里悄悄抬出去埋了。”周二贵说,“说是姑娘家没嫁人就死了,魂魄不安,白日里见了光,要作祟的。”

周世林当了十几年师爷,头一回听说这种规矩。他往窗外看了一眼,月亮正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死的是谁家闺女?”

“城西王家,开酒坊的那个。”周二贵说,“听说才十七,前几天还好端端的,说没就没了。”

周世林没再问,躺回枕上。可那鼓声一下一下,隔老远传过来,敲得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天亮后他才听说,昨晚死的那个,是城中首富王德厚的独女,闺名唤作王采菱。

二、拦轿喊冤

第六天,周世林坐堂审了几个案子,都是些鸡毛蒜皮的纠纷。正要退堂,忽听堂外一阵喧哗,一个老婆子被人架着挤了进来。

“老爷!民妇要告状!”

周世林定睛一看,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妇人,头发花白,衣裳打着补丁,两只眼睛红得像烂桃。

“告什么状?”

老妇人扑通跪下:“民妇要告王家!告他们害死我女儿!”

堂上众人顿时嗡嗡起来。周世林敲了敲惊堂木,让那老妇人把话说清楚。

原来这老妇人夫家姓孙,人称孙婆,是个接生婆。她有个女儿叫孙大丫,前些日子在王家当帮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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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天前,大丫半夜跑回来,浑身哆嗦,说王家小姐死了,死得蹊跷。”孙婆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第二天一早,王家来人说要接她回去。民妇不放心,跟着去了。到了王家,大丫进去半晌没出来,民妇再见到她时,她已经……已经吊在柴房里了!”

周世林心里一沉:“吊死了?”

“王家说是想不开寻了短见。”孙婆哭道,“可我闺女好端端的,寻什么短见?必定是他们害死了采菱小姐,又杀人灭口!”

周世林算了一下日子——采菱出事是五天前,孙大丫半夜跑回家是四天前,王家来人接走是三天前,今天是第六天。也就是说,孙大丫被关在王家已经三天了。

他问周二贵:“孙大丫的尸身现在何处?”

周二贵说:“回老爷,王家已经埋了。说是怕孙婆见了伤心,悄悄埋的。”

周世林皱起眉头:“又是个偷埋?”

周二贵点点头。

周世林问孙婆:“你见到的那具尸身,可有什么特征?比如脸上有没有痣、手上有没有疤?”

孙婆愣了愣,仔细想了想:“脸肿得厉害,看不大清。可我记得大丫左手小指头有个疤,是小时候切猪草割的。那尸身……我没敢凑近看,不记得有没有。”

周世林心里一动——脸肿得厉害,看不清相貌,左手小指的疤又没注意看,这就有文章了。

他站起身:“备轿,去王家。”

三、酒坊

王家的酒坊在城西,占了大半条街。周世林到时,王德厚正在门口候着,一身素服,拱手行礼。

“县尊大驾光临,草民有失远迎。”

周世林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王德厚五十来岁,面皮白净,说话慢条斯理,一看就是个精明的买卖人。只是眼眶乌青,神情憔悴,倒真有几分丧女之痛的模样。

周世林没绕弯子,开门见山说了孙婆告状的事。

王德厚听完,脸色变了变,随即长叹一声:“这孙婆……也是可怜。她那闺女大丫,确实是在我府上吊的。可天地良心,我王家开酒坊三代,从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采菱是我独女,我疼她都来不及,怎么会害她?”

周世林问:“令嫒是怎么死的?”

王德厚眼眶一红:“大夫说是急症,发病到咽气,不过两个时辰。我请了三位大夫,都说是心悸之症,天不假年啊……”

周世林点点头,又问:“那为何要夜里发丧?”

王德厚苦笑:“县尊有所不知,这是本地规矩。未出阁的闺女,得偷埋,不然对娘家不吉利。我虽心疼女儿,可也不能坏了规矩。”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周世林又问了孙大丫的事。王德厚说是大丫自己胆小,见了小姐的尸身害怕,夜里睡不着,不知怎么就想不开了。

“那她生前可说过什么?”

王德厚摇头:“不曾听说。大丫在我府上做了半年,本分老实,和采菱也处得好。采菱出事那晚,就是她陪着的。”

周世林心里一动:“她陪着的?令嫒去世那晚,孙大丫在场?”

王德厚点点头:“采菱那晚说胸口闷,大丫去给她熬药。药还没熬好,人就……”

他说着,声音哽咽,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周世林没再追问,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令嫒的坟,在乱葬岗哪个位置?”

王德厚一愣:“县尊问这个做什么?”

周世林说:“本官想祭拜祭拜。”

王德厚脸色变了一瞬,随即躬身道:“县尊有心了。那地方偏僻,草民明日带人去指给县尊。”

周世林摆摆手:“不必,你说个方位,我自己找。”

王德厚沉默片刻,低声道:“乱葬岗西头,有棵歪脖子槐树,就在那底下。”

四、乱葬岗

第二天入夜,周世林带着周二贵和两个衙役,悄悄出了城。

乱葬岗在城北五里外,一片荒坡,稀稀拉拉长着些杂树。月光底下,一个个土包子馒头似的,有的还露着半截薄皮棺材。

“老爷,这地方……真他妈瘆人。”周二贵缩着脖子,举着灯笼的手直抖。

周世林没理他,提着衣摆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果然看见一棵歪脖子槐树,树干斜斜地伸着,底下有个新坟,土还是松的。

“挖。”

两个衙役对视一眼,硬着头皮抡起镐头。挖了半个时辰,棺材露了出来。薄皮棺材,刷的黑漆,土里埋了四天,漆皮都起了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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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世林让人撬开棺盖。

棺盖刚掀开一条缝,周二贵突然“嗷”一嗓子,灯笼脱手掉在地上。

棺材里,那具尸身竟直挺挺坐了起来!

周世林连退三步,两个衙役瘫在地上。月光照在那尸身脸上——十七八岁的姑娘,脸白得像纸,眼睛睁得大大的,正盯着周世林。

“大人,您终于来了。”

那声音飘飘忽忽,不像从人嘴里发出的。

周世林后背的汗毛全竖了起来,可他好歹是读过圣贤书的人,硬撑着没跑。

那“尸身”却忽然往旁边一歪,从棺材里滚出一个人来——活人。

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穿着死人衣裳,脸上抹着厚厚的粉,吓得浑身哆嗦,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大、大人饶命!民女不是有意装神弄鬼……”

周世林定睛一看,这姑娘哪里是死人,分明是个活人。他厉声喝问:“你是何人?”

“民女叫……叫孙二丫。”

周二贵从地上爬起来,举着灯笼凑近一看:“孙二丫?你不是孙婆的小闺女吗?”

周世林脑子里“嗡”的一声——孙婆说大丫死了,可小丫怎么会在这儿?

他一把揪住孙二丫的衣领:“你姐姐呢?”

孙二丫吓得直哭:“我姐姐……我姐姐被他们埋在坑里了!”

“那你怎么穿着死人衣裳?”

孙二丫哆哆嗦嗦说出一番话来,周世林听完,只觉得脊梁骨发凉。

“民女是想……”孙二丫哭着说,“民女是想,要是开棺的是坏人,民女就装鬼吓跑他们。要是开棺的是好人,民女再出来求救命。”

周世林哭笑不得,松开手:“你姐姐在哪个坑?”

五、坑

孙二丫说,她姐姐孙大丫根本就没死。

那天孙婆去王家要人,王家说大丫吊死了。可孙婆见到的那具尸身,脸肿得变了形,身上穿着大丫的衣裳,但孙婆是当娘的,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偷偷让二丫去打听。

二丫在王家后墙蹲了两天,昨天晚上,看见两个人抬着一个大麻袋从后门出来,往乱葬岗方向去了。她悄悄跟在后面,看见他们把麻袋扔进一个新挖的坑里——坑就在王采菱的坟旁边,是新挖的。

等那两人走了,二丫扒开坑,打开麻袋一看,里面是五花大绑的孙大丫,嘴里塞着破布,人还活着。

“我姐说,她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孙二丫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采菱小姐死的那个晚上,她熬药的时候,看见王老爷往药里加了一包东西。”

周世林脑子里“轰”的一声:“什么药?”

“治心悸的药。”孙二丫说,“采菱小姐有心悸的毛病,每晚都要喝一剂。那晚大丫熬好药端过去,王老爷接过去,说太烫,要凉一凉。大丫去拿了把扇子回来,正好看见王老爷往碗里撒什么东西。”

周世林问:“她看清是什么了吗?”

孙二丫摇头:“没看清。王老爷回头看见她,笑了笑,说药里落了灰,他给吹了吹。大丫当时没多想,把药端给小姐喝了。结果喝下去不到半个时辰,小姐就喊胸口疼,喘不上气,等大夫赶到,人已经没了。”

“那你姐姐为什么不报官?”

“报了!”孙二丫哭着说,“第二天她就想去县衙,可还没出门,王老爷就让人把她抓回去,说她是胡说八道,要送官。王老爷把她关在柴房里,关了两天,昨天晚上忽然把她捆起来,塞进麻袋,抬到这来了——他们是要活埋她给小姐陪葬!”

周世林听得头皮发麻。

他忽然想起王德厚说过的话——“大丫在我府上做了半年,本分老实,和采菱也处得好”。如果大丫真像王德厚说的那样“处得好”,又怎么会看见他下药?王德厚这话分明是在遮掩。

周世林问:“你姐姐现在何处?”

孙二丫指着棺材旁边一处略凸起的土包:“就在那儿,我把她扶出来,藏在那边的草丛里了。”

周世林让衙役过去找,果然从草丛里扶出一个姑娘,正是孙大丫。她浑身是土,脸色煞白,见了周世林就要跪下。

“先别跪,把话说清楚。”周世林让人点起火把,就着火光细看孙大丫的左手——小指头上,果然有一道旧疤。

孙大丫被抬回县衙,灌了姜汤,缓过来之后,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和王德厚说的正好相反:那晚她看见王德厚往药里撒东西,之后王采菱就死了。第二天她想去报官,王德厚就让人把她关起来,说要送官。可关了两天,昨天晚上忽然把她捆起来,说让她给小姐陪葬,积阴德。

“他为什么不直接杀你?”周世林问。

孙大丫说:“我也不知道。那两天他关着我,也没打也没骂,我还以为他想通了要放我。谁知道昨天晚上忽然来人把我捆了。”

周世林听完,沉默半晌。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你妹妹怎么知道你在坟里?”

孙大丫愣了愣:“我没告诉她啊。”

周世林心里一紧,转头看向孙二丫。

孙二丫低着头,浑身发抖。

“说,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孙二丫扑通跪下,哭道:“大人饶命!是……是有人给我递了话。”

“谁?”

“不认识。”孙二丫说,“昨天晚上,我在王家后墙蹲着,有个男的过来,问我是不是孙婆的闺女。我说是。他说你姐姐没死,等会儿会有人把她抬到小姐坟边埋了,快去救。说完就走了。”

周世林追问:“那人长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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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二丫想了想:“穿黑衣服,瘦高个,说话不像本地人。”

周世林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莫非还有人盯着王家?

他又问:“那人什么时候给你递的话?”

孙二丫说:“大概一更天。我蹲了没多久,就看见有人抬着麻袋出来了。”

周世林心里一盘算——那人提前知道王家要埋人,说明他不是偶然路过,而是一直盯着王家。那他到底是什么人?

周世林又问:“那人说话是什么口音?你听得出来吗?”

孙二丫想了想:“像是……像是湖南那边的话,又像是江西,民女分不大清。”

周世林点点头,没再问。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孙二丫既然昨天晚上就把姐姐救出来了,为什么今天夜里还躲在棺材里装神弄鬼?

他问孙二丫:“你姐姐都救出来了,你怎么还在这儿?”

孙二丫说:“民女把姐姐藏好之后,想着这棺材里埋的是王家小姐,万一有人来开棺,民女躲在里面,能替小姐做个见证。”

周世林倒是对这丫头刮目相看。

六、酒

第三天一早,周世林带人直扑王家。

王德厚正在酒坊里查账,见了周世林,脸色微变,随即拱手笑道:“县尊一早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周世林没笑:“王老爷,孙大丫找到了。”

王德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哦?那丫头在哪儿?我还以为她想不开寻了短见,找了几天没找到,正悬心呢。”

周世林盯着他的眼睛:“在令嫒的棺材旁边那个坑里。你把人捆了,想活埋给令嫒陪葬。”

王德厚的脸色变了又变,忽然笑了。

“县尊果然精明。”他叹了口气,“也罢,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采菱确实是我害死的。”

周世林没想到他这么痛快就认了,反倒愣住。

王德厚说:“我那闺女,不是我亲生的。她娘带着她改嫁给我,我养了她十几年。可她不知好歹,背着我勾搭上一个外地的货郎,还怀了孽种。我怕家丑外扬,更怕那货郎来分我的家产,就想了这个法子,用药送她上路。”

他说得平静,好像在说别人的事。

周世林问:“那孙大丫呢?”

王德厚说:“这丫头命大,看见我下药。本想弄死她一了百了,可杀人要偿命,我不敢。关了她两天,想来想去,不如让她给我闺女陪葬——反正乱葬岗埋的是采菱,旁边多埋一个也没人知道。等过几年就算被发现,两副骨头混在一起,谁分得清?”

周世林听得牙根发痒,正要下令拿人,王德厚忽然又说:“不过,县尊您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周世林盯着他:“什么意思?”

王德厚笑了笑,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过来。

周世林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小撮白色的粉末。

“这是什么?”

“毒药。”王德厚说,“我从一个走方郎中那儿买的。可这药有个古怪——得用酒送服才见效,光用水吞,屁事没有。”

周世林心里一紧:“你说什么?”

王德厚说:“那晚大丫熬的是水,我往水里撒了药。可采菱喝了半天,一点事没有。我心里正纳闷,以为买到了假药。过了一会儿采菱又喊胸口闷,让大丫给她倒酒喝。大丫给她倒了一碗酒,她刚喝下去,人就倒了。”

周世林脑子里“嗡”的一声。

酒能催发药性——这是常识。可王德厚这话里的意思……

“你是说,孙大丫给你闺女倒了酒?”

王德厚点点头:“对。药是我下的,可那碗酒,是她递的。”

周世林愣在那里。

王德厚叹了口气,神情忽然变得复杂起来:“县尊,您知道那酒是哪儿来的吗?”

周世林没说话。

王德厚说:“是我酒坊里新酿的一批。采菱那丫头平时不怎么喝酒,那晚不知怎么就馋了这一口。那批酒是我留着自家喝的,还没往外卖。”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可那批酒的曲子,是一个外地商人卖给我的便宜货。我后来才知道,那曲子有问题——酿出来的酒,喝多了伤身,轻则头晕呕吐,重则要命。”

周世林脑子里“轰”的一声。

“你是说……”

王德厚苦笑:“采菱本来死不了。我那药,光喝水不发作。可她偏偏喝了那碗酒——酒里的毒加上我下的药,两样一冲,人当场就不行了。”

周世林愣愣地看着他。

王德厚又说:“采菱死后,我让人把那批酒全检查了一遍,发现味道不对,就让伙计全部倒掉了。可倒完之后才想起来——采菱出事前三天,有个商人劝我给县衙送几坛酒拉拉关系,我当时觉得有理,就装了两坛让人送去。那两坛,正是这批酒里的!”

周世林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忽然想起,前天晚上,周二贵端了一壶酒来,说是王家送的,新酿的米酒,让老爷尝尝。

他喝了两杯。

“那酒……我喝了,怎么没事?”周世林问。

王德厚愣了愣,随即苦笑:“县尊洪福齐天。兴许那两坛酒里的毒没发透,又兴许您喝得少,没发作。那批酒也不是每坛都有毒,有的重有的轻,说不准。再说那药得用酒送才发作,您光喝酒,没吃那药,兴许就没事。”

周世林攥紧拳头:“你为何要往县衙送毒酒?”

王德厚扑通跪下:“县尊,我是被人算计了!那个卖曲子的商人,说是便宜货,其实是毒药。他害得我家破人亡,还借我的手害您!他一定早就知道那批酒有问题,故意低价卖给我,又撺掇我给县衙送酒——他想一箭双雕,既借我的手杀您,又让我背这个黑锅!”

周世林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问:“那个商人,长什么样?”

王德厚想了想:“瘦高个,穿黑衣服,说话不像本地人。”

周世林脑子里“嗡”的一声——孙二丫说的那个报信的人,也是瘦高个,穿黑衣服,说话不像本地人。

他追问:“那个商人什么时候走的?”

王德厚说:“采菱出事那天就没见着人了。我去找他,客栈说他一早就退了房。”

周世林心里飞快地算着——采菱出事是五天前的晚上,商人第二天早上跑路。而孙大丫被埋是昨天晚上,商人给孙二丫报信也是昨天晚上——这中间隔了四天。也就是说,商人跑路之后,又悄悄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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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世林问:“那商人住哪家客栈?”

王德厚说:“悦来客栈,东街那家。”

周世林记下了。

周世林又问:“你说那商人卖给你曲子,是什么时候的事?”

王德厚说:“采菱出事前七八天吧。”

周世林追问:“从那之后,他可曾再来过?”

王德厚想了想:“来过几次,说是看看酒酿得怎么样。”

周世林心里一动——他来“看看酒酿得怎么样”,其实是在等酒里的毒发作。他等的不是王德厚中毒,而是县衙那边有人中毒。

七、局

周世林愣在那里,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如果那个黑衣人是害人的,他为什么要给孙二丫报信?

如果他不是害人的,那他卖毒曲给王德厚,又是什么目的?

周世林沉声问:“你可知那商人叫什么?哪里人氏?”

王德厚摇头:“他说姓李,江西人。可谁知道是真名假名。”

周世林沉默片刻,忽然问:“他让你给县衙送酒,是什么时候的事?”

王德厚想了想:“大概是采菱出事前三天。那李姓商人来我酒坊,尝了新酿的酒,说味道不错,劝我送些给县衙,拉拉关系。我当时觉得有理,就装了两坛让人送去。”

周世林追问:“酒是什么时候酿出来的?”

“采菱出事前五天。”

周世林飞快地在心里算日子——

采菱出事前五天,酒酿好。

采菱出事前三天,商人劝王德厚给县衙送酒。

采菱出事当晚,喝了那批酒,毒发身亡。

商人第二天跑路。

四天后,商人又悄悄回来,给孙二丫报信,救下孙大丫。

周世林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盯着王德厚:“那个商人,有没有尝过你新酿的酒?”

王德厚愣了愣:“尝过。他说味道不错,我才想着送人的。”

周世林冷笑一声:“他当然会说味道不错。因为他知道那酒有问题——他要借你的手,把毒酒送进县衙。可他万万没想到,你那闺女先替他尝了。”

王德厚脸色煞白。

周世林继续说:“他听说采菱死了,知道事情败露,赶紧跑了。可他跑出去之后,越想越不对——万一你把下毒的事全招出来,他岂不是白忙一场?所以他必须让你当铁定的替罪羊。怎么让你当替罪羊?就是把孙大丫救出来,让她指证你活埋她。这样一来,所有人都知道你害死了闺女,又想活埋证人,你的话就没人信了。”

王德厚愣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

忽然,他“咚”地一声磕下头去:“县尊英明!草民确有杀人之心,可那酒里的毒,真不是草民下的啊!”

周世林看着他,忽然问:“你买的那包药,还剩多少?”

王德厚愣了愣,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

周世林接过,打开一看,里面还有大半包白色粉末。他凑到鼻尖闻了闻,没什么味道。

“这药,你从哪儿买的?”

“就是那个李姓商人卖的。”王德厚说,“他说是蒙汗药,吃了让人昏睡,我就信了。”

周世林冷笑一声:“蒙汗药?你闺女吃了就死了,这叫蒙汗药?”

王德厚脸色青白,说不出话来。

周世林把药包收好,吩咐人把王德厚押入大牢。临走时,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回头问:“那货郎呢?你说采菱勾搭上的那个外地货郎,叫什么?哪里人?”

王德厚愣了愣,摇头道:“我没见过,是采菱她娘说的。那货郎早就跑了,采菱出事前半个月就没影了。”

周世林追问:“她娘现在何处?”

王德厚说:“死了。三年前就死了。”

周世林眉头一皱——死无对证。

八、客栈

从王家出来,周世林直奔东街悦来客栈。

掌柜的见是县太爷,赶紧迎出来。周世林问起那个姓李的江西商人,掌柜的想了半天,一拍脑门:“有有有!住了四五天,采菱小姐出事那天一早就走了。”

“他住店的时候,可有什么异常?”

掌柜的摇摇头:“没有啊,就是个普通客人,话不多,早出晚归的。”

周世林问:“他可曾留下什么东西?”

掌柜的说:“没有,走得急,房钱都没差。”

周世林沉吟片刻,又问:“他可曾跟什么人往来?”

掌柜的想了想:“这个……小的没注意。不过有一天晚上,小的看见他在后院跟人说话,天黑看不清是谁。”

周世林心里一动:“哪天晚上?”

掌柜的挠挠头:“大概……采菱小姐出事那晚。”

周世林算了算——正是王采菱死的那天晚上。

他追问:“那人长什么样?”

掌柜的摇头:“天太黑,真没看清。就看见两个黑影,说了几句就散了。”

周世林点点头,没再问。

从客栈出来,周二贵凑上来:“老爷,您说那黑衣人到底是谁?”

周世林没吭声,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忽然问:“你说,王德厚那闺女,真是他害死的吗?”

周二贵愣了:“他自己都认了,还能有假?”

周世林摇摇头:“他认的是下药,可那药没要命。要命的是酒里的毒。酒里的毒是谁下的?是那个商人。商人为什么要害王采菱?他跟王采菱无冤无仇。”

周二贵挠挠头:“那……那商人是冲着老爷您来的?”

周世林沉默半晌,叹了口气:“也许吧。也许他跟上一任县令有仇,想借我的手报仇。可上一任县令已经调走三年了,他这时候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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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贵听得一头雾水。

周世林摆摆手:“走吧,回去再审。”

九、再审

大牢里,王德厚蜷缩在墙角,见了周世林,赶紧爬起来跪下。

周世林让人把他提到审讯室,开门见山:“你方才说,采菱勾搭上一个外地货郎,那货郎是什么时候来的?”

王德厚想了想:“大概……两个月前。”

“什么时候走的?”

“采菱出事前半个月。她娘说是那货郎把她肚子搞大了,就跑路了。”

周世林盯着他的眼睛:“她娘说的?你没亲眼见过那货郎?”

王德厚摇头:“没见过。那段时间我忙着酒坊的事,早出晚归,家里的事都是她娘管着。”

周世林沉默片刻,忽然问:“那货郎姓什么?哪里人?”

王德厚说:“姓周,湖南人。好像是贩茶叶的。”

周世林心里一动——姓周,湖南人,贩茶叶。那黑衣人说话像湖南口音,卖曲子的商人自称江西人——不是同一个人。

他追问:“那货郎长什么样?”

王德厚摇头:“我真没见过。她娘说是个后生,二十出头,长得周正。”

周世林又问:“那货郎走后,采菱可有什么异常?”

王德厚想了想:“好像……天天哭,也不爱出门。我问她娘,她娘说是不舒服,我也没多问。”

周世林沉默半晌,忽然问出一个关键问题:“那货郎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王德厚愣了愣:“是……是她娘临死前告诉我的。”

“临死前?”周世林皱起眉头,“她娘三年前就死了,那货郎两个月前才来?”

王德厚脸色一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周世林冷笑一声:“王德厚,你在撒谎。”

王德厚额头冒汗,结结巴巴道:“县尊明鉴,草民……草民记错了,是……是……”

周世林一拍桌子:“是什么?说!”

王德厚瘫在地上,半晌才道:“是……是那李姓商人告诉我的。”

周世林心里一凛:“他告诉你什么?”

王德厚说:“他来买曲子那天,跟我闲聊,问起我家的情况。我说我有个闺女,他说那可要看好,别让外地的货郎勾搭了去。我问这话怎讲,他就说,他在别处见过这种事,闺女跟货郎跑了,家产被人骗光。我听了心里发慌,回去就问采菱她娘——那时候她娘还活着——她娘说,采菱确实跟一个货郎走得近。我一听就火了……”

周世林打断他:“你等等——那商人说这话的时候,你娘还活着?”

王德厚点头:“活着,还活着。”

周世林心里飞快地算着——采菱她娘三年前就死了,那商人两个月前才来,怎么可能跟王德厚说这话的时候“她娘还活着”?

他盯着王德厚:“你娘三年前就死了,那商人两个月前来,你怎么可能回去问你娘?”

王德厚愣住,半晌说不出话。

周世林冷笑:“王德厚,你前言不搭后语。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王德厚脸色青白,忽然“咚”地磕下头去:“县尊饶命!草民……草民糊涂!那货郎的事,其实是草民瞎编的!”

周世林心里一凛:“编的?为什么编?”

王德厚哭道:“草民想……想把采菱的死因说得光彩些。要是让人知道她是被草民害死的,草民没脸见人。要是说她跟货郎私通怀了孽种,草民一气之下才下手,听起来……听起来就没那么歹毒。”

周世林盯着他看了半晌,冷冷道:“所以根本就没有什么货郎?”

王德厚点头:“没有。是草民编的。”

周世林沉默许久,忽然问:“那你为什么要害采菱?”

王德厚浑身发抖,半晌才道:“她……她不是草民亲生的。草民一直想要个儿子,可她娘生她的时候伤了身子,再不能生。草民心里有气,看她不顺眼,一时糊涂……”

周世林听不下去了,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那个李姓商人,你真不知道他是什么来路?”

王德厚摇头:“真不知道。”

周世林又问:“他除了卖曲子和药,还跟你说过什么?”

王德厚想了想:“他说……他说他有个哥哥,也是做买卖的,几年前死在贵州。”

周世林心里一震:“他哥哥叫什么?怎么死的?”

王德厚摇头:“他没细说,就提了一句。”

周世林站在那里,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姓周,湖南人,贩茶叶,几年前死在贵州……

那个货郎,会不会就是这商人的哥哥?

十、尾

这个案子,周世林查了三个月,最终也没查到那个黑衣人的下落。

王德厚被判了斩监候,王家的酒坊充了公。孙大丫捡回一条命,跟着她娘回了乡下。孙二丫后来嫁了人,再也没提过那个报信的人。

周世林每次想起这个案子,总觉得后背发凉。

那批酒,到底是谁的主意?

那个黑衣人,为什么要先害人、后救人?

他到底是什么来路?跟王家有什么仇?跟县衙又有什么过节?

周世林派人去湖南查那个姓周的货郎,查了两个月,查到个同名同姓的——可那人三年前就死了,死在来贵州的路上。是土匪杀的,尸首都没找到。

那给王采菱“留信”的货郎,从头到尾都是王德厚编的,根本不存在。

可那黑衣人,为什么要冒充一个不存在的人?

周世林忽然想到一种可能——那黑衣人,根本就不是什么货郎的弟弟。他编出货郎的故事,是为了让王德厚往那方面想,让王德厚以为他是来寻仇的。这样一来,王德厚就不会怀疑他的真实目的。

那他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是周世林自己。

他要借王德厚的手,毒死周世林。可王采菱意外喝了毒酒,打乱了他的计划。他只好将计就计,救出孙大丫,让王德厚当替罪羊,自己全身而退。

可周世林跟他有什么仇?

周世林想了很久,终于想起来——三年前,他还在邻县当师爷的时候,办过一个案子。一个湖南来的茶叶贩子,被人杀害,案子一直没破。那茶叶贩子的弟弟来县衙闹过几次,说凶手就在县衙里,被他轰了出去。

那茶叶贩子,姓周。

那来闹事的弟弟,瘦高个,说话不像本地人。

周世林站在县衙后院的槐树下,望着天边的云,久久不语。

光绪二十一年,周世林调任云南。离开仁怀那天,他特意去乱葬岗看了看。

那棵歪脖子槐树还在,底下长满了荒草。王采菱的坟已经塌了半边,旁边的坑也早被填平。

周世林站了许久,忽然问周二贵:“你说,那个黑衣人,到底图什么?”

周二贵挠挠头:“老爷,小的想了三年也没想明白。兴许那人跟王家有仇,想借刀杀人?又兴许他跟县衙有仇,想害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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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世林摇摇头:“他要害我,何必给孙二丫报信?孙二丫不报信,王德厚活埋孙大丫的事就没人知道。没人知道,就不会开棺验尸。不开棺验尸,我就喝不到那批毒酒——我那时候已经把酒喝了,要是没人发现,过几天毒发了,就是一笔糊涂账。”

周二贵愣了愣:“那……那他为什么又要报信?”

周世林沉默半晌,叹了口气:“兴许,他是想借我的手,除掉王德厚。又兴许,他良心发现,不想看着孙大丫被活埋。还有一种可能——他跟王家有仇,想让王德厚死得更惨。死得快是便宜他,让他身败名裂、受尽折磨再死,才是真解恨。”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种可能——他不是来报仇的,是来讨债的。三年前那笔债,他等了好久。”

周二贵听得似懂非懂。

风刮过来,乱葬岗上的荒草沙沙作响,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周世林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歪脖子槐树。

“走吧。”

马蹄声渐渐远去,乱葬岗重归寂静。

只是那棵歪脖子槐树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月光下闪了一闪。

若有人走近去看,会发现那是一小块破碎的布片——黑色的,像是从衣裳上撕下来的。

风一吹,那布片滚入草丛,再也找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