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陈灵的婚礼,我喝了很多。
红色的,白色的,黄色的,杯子一端,就是一饮而尽。
老丈人过来敬酒,我干了。新郎官王军的铁哥们过来敬酒,我干了。就连邻桌不认识的,不知是哪家远房亲戚的大叔,举着杯子遥遥一晃,我也仰头灌了下去。
胃里烧得像一团火,从食道一直蔓延到天灵盖。
周围的喧嚣和热闹,仿佛隔了一层毛玻璃,模模糊糊,嗡嗡作响。
我只觉得眼前所有人的脸,都笑得有点变形,红彤彤的,像庙里功德箱旁边的泥塑娃娃。
口袋里揣着那个早上刚从银行取出来的红包,厚实的,沉甸甸的,棱角硌着我的大腿。
十六万八。
吉利。
这是我这个当哥的,能给她的,最实在的祝福。
我爸妈走得早,陈灵几乎是我一手带大的。
我们俩差了六岁,我上初中的时候,她还是个跟在我屁股后面流鼻涕的小尾巴。
那时候家里穷,一个星期只有五块钱生活费。我能攒下两块,给她买一根五毛钱的冰棍,再买一包一块五的无花果。
她就坐在我们家门口那个破旧的门槛上,一边舔着冰棍,一边把无花果丝一根一根,仔仔细细地喂到嘴里,眼睛幸福得眯成一条缝。
她说,哥,等我长大了,我挣钱给你买好多好吃的。
我摸着她的头,说,等你长大了,哥给你包个大红包,让你风风光光地嫁人。
现在,这一天终于来了。
司仪在台上声嘶力竭地喊着:“让我们再次用热烈的掌声,祝福这对新人,永浴爱河,白头偕老!”
我看着台上穿着白色婚纱的陈灵,她漂亮得像个公主。
王军就站在她旁边,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他正低着头,侧耳听着陈灵说话,脸上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温柔又宠溺的微笑。
看起来,确实是一对璧人。
我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走到台侧,等着他们下来。
陈灵一看到我,眼睛就红了,提着裙摆小跑过来,“哥!”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厚厚的红包,塞到她手里。
“拿着。”
红包的厚度让她愣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捏了捏,脸色有点变了,“哥,你这是……”
“给你的。”我言简意赅,酒气上涌,话说得有点含糊,“密码是你生日。”
我说的是银行卡。红包里除了图个吉利放的八千八百八十八块现金,还有一张存了十六万的银行卡。
陈灵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哥,你给太多了!”
“不多。”我拍了拍她的手背,“哥答应过你的,风风光光地嫁。以后好好过日子,别让人欺负了去。”
我的目光,若有若无地瞟了一眼旁边的王军。
王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他走过来,揽住陈灵的肩膀,姿态亲密。
“哥,你太客气了。你放心,以后我一定会好好对灵灵的,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话说得滴水不漏。
我扯了扯嘴角,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婚宴结束,宾客散尽。
我一个人打车回家,瘫在沙发上,连澡都懒得洗。
酒精的后劲一阵阵上涌,头疼欲裂,但脑子却异常清醒。
我反复回想着婚礼上的每一个细节。
王军的笑,王军的话,王.军.看.着.那.个.红.包.时,眼里一闪而过的,那种我说不清楚的,复杂的光。
是我喝多了,太敏感了吗?
我甩了甩头,试图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也许吧。
今天是妹妹大喜的日子,我不该想这些有的没的。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在枕头边疯狂地震动起来,像个催命的闹钟。
我摸索着拿过来,划开接听键,眼睛都懒得睁。
“喂?”
“哥……”
是陈灵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听起来像是哭过。
我的心,咯噔一下。
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我猛地从沙发上坐起来,“怎么了?是不是王军欺负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一阵压抑的抽泣声。
“不是……哥,你别多想。”
“那到底怎么了?大半夜的,你哭什么?”我急了。
“哥……”她顿了顿,声音小得像蚊子哼,“那个钱……我,我想退给你。”
我愣住了。
“什么钱?”
“就是……你给的红包。”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打了一闷棍。
“退给我?为什么?”
我无法理解。
“你是不是嫌少?”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一个荒唐的理由。
“不是!哥,你怎么能这么想我!”陈灵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带着委屈和急切,“我就是觉得……太多了。”
“多什么多?我给我亲妹妹的嫁妆,有什么多的?”我心里的火气“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是不是王军跟你说什么了?”
除了这个,我想不到别的原因。
陈灵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对钱没什么概念,她绝不会因为钱多钱少半夜给我打电话。
唯一的变数,就是王军。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就在我快要忍不住,准备直接吼出来的时候,陈灵才用一种近乎于耳语的声音说:
“哥,我老公……他算了下。”
“算?算什么?”我追问。
“他说……他说我们家收了这么多礼金,以后要是你结婚,或者你家有什么事,他还礼的压力会很大。”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没底气。
“他说,我们刚结婚,事业才起步,用不上这么多钱。你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还是拿回去,自己存着娶媳"妇用。”
“他……他还说,我们是真心相爱的,感情不能用金钱来衡量。收你这么多钱,感觉……感觉像卖妹妹一样。”
我听着电话里传来的,我妹妹努力转述的,那些听起来“体贴”又“懂事”的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
我没说话。
我气得说不出话来。
我甚至能想象出王军说这番话时的嘴脸。
一副为你着想,通情达理,清高又自重的模样。
可话里话外的意思,不就是在说我这个当哥的,用钱来砸他,用钱来给他这个新婚丈夫一个下马威吗?
还礼压力大?
我呸!
我陈峰给你妹妹花钱,需要你来还礼?
你算个什么东西?
“哥,你别生气……王军他没有别的意思,他就是……就是想得比较多。”陈灵还在小心翼翼地替他解释。
“想得多?”我冷笑一声,“他是怕我这个大舅子以后能拿钱拿捏他吧?”
“不是的哥!他真的是觉得不合适……”
“陈灵。”我打断她,“你把电话给他,我跟他说。”
“别,哥!”陈灵急了,“我们都快睡了,他……他就是跟我这么一提,我们没吵架,真的!”
“你让他接电话!”我的声音冷了下来。
“哥……”
“我让你把电话给他!”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大概十几秒,一个男人的声音传了过来,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但语气很客气。
“哥,这么晚了,还没睡啊?”
是王军。
我压着火,一字一句地问:“王军,你什么意思?”
“哥,你别误会。”王军的声音听起来很无辜,“我就是跟灵灵商量一下。我们觉得,你给的这个红包太大了,我们受之有愧。”
“受之有愧?”
“是的。哥,我知道你疼灵灵,我们心领了。但这钱,我们真的不能要。我们俩刚工作,也没什么大的开销,而且我们想靠自己的努力去奋斗。”
他说得冠冕堂皇。
“你的意思是,我给的钱,会阻碍你们奋斗?”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不是这个意思。”王.军.立.刻.否.认,“我只是觉得,亲兄弟明算账。咱们以后都是一家人了,更要算清楚。你给了十六万八,这笔账,我得记着。以后你结婚,我至少也得还这个数吧?说句实在话,哥,我压力很大。”
“你刚毕业,我这个当哥的,能跟你比吗?我工作多少年了?我什么收入?你需要跟我还一样的礼?”
“话不能这么说。人情往来,有来有往,总不能让你一直吃亏。我王军虽然现在没什么钱,但骨气还是有的。”
好一个“骨气”。
说得真是比唱得还好听。
我算是听明白了。
他不是不想要这个钱。
他是既想要钱,又想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把我这个真心实意为妹妹着想的哥哥,衬托成一个不懂事、乱花钱、甚至是用金钱绑架亲情的俗人。
他算计的,根本不是还礼的压力。
他算计的,是人心。
是想让陈灵觉得,他这个老公,比我这个亲哥,更“懂事”,更“理智”,更“有骨气”。
他这是在跟我争夺陈灵心里的话语权。
“王军。”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我把丑话说在前面。这钱,是我给我妹妹的,不是给你的。她想怎么花,就怎么花。跟你,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呢?我们现在是夫妻,她的事,就是我的事。”王军的语气依旧“温和”。
“那你就让她自己做主。她要是觉得不想要,让她明天亲自送回来。你,别在背后嚼舌根。”
“哥,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这也是为了我们这个小家庭好,为了我们跟你的关系能更健康地发展。”
“健康?”我笑了,“你半夜让我妹妹哭着给我打电话,跟我说要退钱,这就是你所谓的健康?”
王军噎了一下。
“我……我只是跟她商量,我没想到她会直接打给你。灵灵她心思单纯,可能是我说话的方式不对,让她误会了。”
他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行了。”我不想再跟他废话,“话我说到这了。钱,是我给陈灵的。你们要退,可以。明天,让她,亲自,拿给我。现在,我要睡觉了。”
说完,我直接挂了电话。
把手机扔到一边,我仰面躺在沙发上,瞪着天花板。
胃里的火,变成了心里的火,烧得我五脏六腑都疼。
我不是心疼那点钱。
我心疼的是我妹妹。
我那个傻妹妹,被人三言两语就哄得团团转。
她以为王军是在为她着想,为我们这个家着想。
她根本看不出,这个男人从新婚之夜开始,就在算计她,算计她的家人。
他不是在算钱。
他是在划清界限。
是在告诉陈灵,从今天起,你是我王军的老婆,你的一切都属于我,包括你的情感,你的依赖,甚至是你娘家给你的支持。
这些,他都要牢牢地掌控在自己手里。
这一夜,我彻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面无表情地坐在客厅里等。
我倒要看看,他们会不会真的把钱送回来。
如果真的送回来了,那这个婚,我看,也不用结了。
上午十点,门铃响了。
我从猫眼里看出去,是陈灵一个人,眼眶红肿,一脸的憔ove悴。
我开了门,没让她进,就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哥……”她怯生生地叫了一声,手里捧着一个袋子。
就是我昨天给她的那个。
我的心,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想好了?”我问。
她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了摇头,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哥,你别生气。王军他……他也是为了我好。”
“为你好,就是让你大半夜哭着给我打电话?为你好,就是让你今天把哥哥给你的唯一一份嫁妆给退回来?”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
“不是的……”她急着解释,“他早上还跟我道歉了,说他昨晚话说重了。他就是觉得,我们不该拿你这么多钱……”
“够了。”我不想再听她替那个男人辩解。
我伸出手,“东西给我。”
陈灵犹豫了一下,把袋子递了过来。
我接过来,掂了掂,然后当着她的面,拉开了拉链。
里面的现金,和那张银行卡,原封不动。
我把袋子随手扔在玄关的柜子上,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陈灵,你听好。这钱,我收下了。从今天起,你跟王军,好好过你们的日子。以后,但凡跟钱有关的事,别来找我。我没钱。”
陈灵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
“哥!你怎么能这么说!”
“我怎么说?”我自嘲地笑了笑,“我给钱,你们说我俗,说我给你们压力,说我像在卖妹妹。行,我把钱收回来,我成全你们的骨气,成全你们的爱情,这还不行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哥!”她哭着上前来抓我的胳膊。
我侧身躲开了。
“回去吧。”我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告诉你那个好老公,他赢了。他成功地让他老婆,在新婚第二天,就跟娘家断了金钱往来。他可以高枕无忧了。”
“哥!”
“滚!”
我吼出了这辈子对她说的,最重的一个字。
陈灵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我没再看她,转身,“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靠在冰冷的门板上,我听着门外传来的,压抑的,绝望的哭声,慢慢滑坐在地上。
心,像是被人用钝刀子,一刀一刀地割着。
疼。
的疼。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和陈灵断了联系。
她没有再给我打电话,我也忍着没有找她。
我知道我话说重了,但我不后悔。
对付王军那种人,就得下猛药。
我就是要让陈灵看清楚,她选择的这个男人,正在把她推向一个孤立无援的境地。
我也想看看,没了娘家这个“后盾”,王军会如何对待她。
一个星期后的周末,我妈的一个远房表妹,也就是我的一个姨婆,给我打了个电话。
姨婆是个热心肠,跟我家关系一直不错。
电话一接通,她就火急火燎地问:“阿峰啊,你跟灵灵吵架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事肯定传出去了。
“没,小孩子闹别扭。”我含糊道。
“还闹别扭!我可都听说了!”姨婆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听说你给灵灵的红包,让王军那个小子给退回来了?”
“……嗯。”
“哎哟!你这个傻孩子!你怎么能收回来呢?”姨婆痛心疾首,“你这不是让你妹妹在婆家难做人吗?哪个当哥的会把给出去的嫁妆再要回来的?你这不是打你妹妹的脸吗?”
我沉默着,听着姨婆的数落。
我知道,在外人看来,我的行为确实不可理喻。
“姨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我听王军他妈说的,她说她儿子懂事,心疼你这个大舅子赚钱不容易,硬是让灵灵把钱退给你。说你们兄妹情深,不搞那些虚的。现在外面亲戚都传遍了,说王军这个女婿找得好,不贪财,有骨气。反而你这个当哥的,有点小家子气了。”
我气得差点把手机捏碎。
好一个颠倒黑白!
王军这一家子,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他们不仅把钱退了回来,还顺手给自己立了个清高的人设,反过来倒打一耙,把我衬托成了一个斤斤计较的哥哥。
这样一来,陈灵在家里,只会更信赖他,更觉得他是为了她好。
而我,就成了一个里外不是人的混蛋。
“阿峰啊,你听姨婆一句劝。”姨婆的语气缓和下来,“灵灵刚结婚,正是需要娘家撑腰的时候。你可不能跟她置气。这钱,你赶紧想办法再给她送过去。不然她在婆家腰杆子都挺不直。”
“姨婆,我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抽了整整一包烟。
烟雾缭
绕中,我仿佛又看到了小时候。
爸妈刚走那年,家里乱成一锅粥。
亲戚们嘴上说着可怜我们兄妹,实际上都在盘算着怎么瓜分爸妈留下来的那点可怜的抚恤金。
我当时只有十五岁,死死地抱着我妈留下的那个铁皮盒子,谁要碰一下,我就跟谁拼命。
陈灵就躲在我身后,吓得浑身发抖,小手紧紧地攥着我的衣角。
晚上,我们俩躺在一张床上,她小声地问我:“哥,他们是不是都不要我们了?”
我抱着她,说:“不怕,有哥在。哥永远都要你。”
从那天起,我就发誓,这辈子,我绝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我妹妹。
我要让她过上好日子,让她有底气,有尊严。
可现在,我却亲手把她推开了。
不。
我推开的不是她。
我只是想让她看清楚,她枕边那个男人的真面目。
我掐灭了烟头。
不能再等了。
我必须主动出击。
我给一个在银行工作的朋友打了个电话,让他帮我查一下王军的征信。
我知道这不合规矩,但我顾不了那么多了。
朋友拗不过我,答应试试。
两天后,朋友给了我回复。
结果,让我大吃一惊。
王军的征信,不是一般的差。
他名下有好几张信用卡,每一张都有逾期记录,最长的一笔逾期了半年。
除此之外,他还有好几笔网贷,金额都不大,几千到一万不等,但利息高得吓人。
林林总总加起来,他至少欠了外面十几万。
而他的工资,一个月才六千块。
我拿着那份征信报告,手都在发抖。
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对那十六万八如此敏感了。
他不是不想要。
他是怕啊!
他怕这笔钱到了陈灵手里,不归他掌控。
他更怕,我这个大舅子,会因为这笔钱,过多地干涉他们婚后的生活,从而发现他财务上的这个大窟窿。
所以他要“以退为进”,先给自己立一个“不贪财、有骨气”的人设,堵住所有人的嘴。
然后再慢慢地,从我那个傻妹妹手里,把钱“借”过来,填他自己的坑。
好一招釜底抽薪!
这个男人,心机深沉得可怕!
我立刻给陈灵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
“哥?”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你在哪?”我问。
“在家……”
“王军呢?”
“他……他出差了。”
“你别骗我了。”我的声音冷了下来,“他是不是又找你拿钱了?”
结婚才多久?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出差”了。
我之前听姨婆提过一嘴,说王军工作努力,经常出差,让陈灵多体谅。
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哪有刚结婚就天天出差的?
现在看来,所谓的“出差”,八成是出去躲债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他拿了多少?”我追问。
“……没,没多少。”陈灵的声音开始发颤,“他公司临时要交一笔保证金,他手头紧,就先从我这拿了两万。”
“两万?”我冷笑,“他上个星期是不是也说项目周转,拿了三万?”
陈灵不说话了。
“你那十六万现金,还剩下多少?”
“哥……你别问了。”她带着哭腔,“钱是我自愿给他的,他说了,等项目奖金发下来,马上就还我。”
“他要是还得起,征信会花成那个样子?陈灵,你醒醒吧!他就是个无底洞!”
我把查到的征信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电话那头,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我甚至能听到她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不可能……哥,你是不是搞错了?王军他……他不是那样的人。”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震惊和不信。
“我是不是搞错了,你自己心里没数吗?”我反问她,“你好好想想,从你们谈恋爱开始,他是不是就经常以各种理由找你借钱?金额不大,每次都几百几千,但从来没断过?”
“那是因为他……他说男人在外面应酬多……”
“应酬?什么应酬需要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来倒贴?”我毫不留情地戳穿她的幻想,“他就是从一开始,就在PUA你!他看你单纯,善良,家里又只有我一个哥哥,他觉得你好拿捏!”
“别说了……哥,你别说了!”她崩溃地哭喊起来。
“我为什么不说?我不说,你就要被他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我心疼又愤怒,“你现在立刻,马上,回家来!”
“我不……”
“陈灵!”我加重了语气,“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哥,现在就回来。不然,等他把你的钱败光了,把你的信用也拖下水,你就哭都来不及了!”
挂了电话,我在客厅里焦躁地踱步。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听我的。
王军给她洗脑洗得太成功了。
我甚至担心,她会把这件事告诉王王军,然后那个男人又会编出另一套说辞来哄骗她。
我等了两个小时。
门铃终于响了。
打开门,陈灵像个游魂一样站在门口,脸色惨白,眼睛肿得像核桃。
她看着我,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把她拉进屋,关上门。
“坐。”
她顺从地在沙发上坐下,整个人还在抖。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塞到她手里。
“到底怎么回事?他欠的那些钱,都花到哪里去了?”
陈灵捧着水杯,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杯子里。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她断断续续地,把她和王军的事情,全部告诉了我。
他们是大学同学。
王军是学生会主席,长得帅,会说话,在学校里是风云人物。
是他主动追的陈灵。
陈灵性格内向,没什么恋爱经验,很快就陷了进去。
恋爱期间,王军确实经常以各种理由“借”钱。
今天说学生会搞活动经费不够,明天说要请老师吃饭,后天又说朋友急用,他要帮忙。
陈灵家境比他好,又深爱着他,几乎是有求必应。
她从来没怀疑过。
她以为,这就是情侣之间正常的金钱往来。
工作后,王军的“借”钱变本加厉。
理由也变成了项目投资、拓展人脉、给领导送礼。
陈灵自己工资不高,但为了支持他的“事业”,省吃俭用,甚至把我平时给她的零花钱,都贴了进去。
直到结婚。
王军知道了我给了十六万八的嫁妆,眼睛都亮了。
但他很高明,没有直接表露出贪婪。
而是演了那出“为你好,压力大”的戏码。
他算准了陈灵心软,也算准了我疼妹妹。
他知道,只要陈灵开口,我这个当哥的,不可能真的跟她计较。
而那笔钱,只要还在陈灵手里,他就有无数种方法,可以把它弄到自己口袋里。
“他……他还让我去办信用卡,说可以以卡养卡,增加信用额度,以后贷款买房方便。”陈灵哭着说,“我办了三张,都给他用了……”
我气得浑身发抖。
这个王军,简直就是个寄生虫!吸血鬼!
他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
他看上的,根本不是我妹妹这个人,而是她单纯的性格,和她背后那个可以被他无限压榨的娘家!
“哥,我该怎么办……”陈灵抱着头,痛苦地呜咽着,“我不敢相信……他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我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怕,有哥在。”
同样的话,时隔多年,我再次说出口。
只是这一次,我们面对的,是比当年那些亲戚,更险恶的人心。
“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把损失降到最低。”我冷静地分析道,“第一,钱。他从你那里拿走的现金,还有用你信用卡刷的钱,必须让他写下欠条。”
“他会写吗?”陈灵六神无主。
“他会的。”我冷冷地说,“只要我们掌握了足够的证据。”
“第二,这个婚,必须离。”
陈灵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满脸的泪水和不敢置信。
“离……离婚?”
“对。”我的态度很坚决,“这种男人,你还留着他过年吗?他就是个无底洞,不及时抽身,你一辈子都得被他毁了!”
“可是……我们才刚结婚……”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挣扎和痛苦,“亲戚朋友那边……我怎么说啊?”
“面子重要,还是一辈子的幸福重要?”我盯着她的眼睛,“陈灵,你清醒一点!你以为你忍气吞声,他就会感激你吗?他只会变本加厉!你今天给他两万,明天他就要二十万!等他把你的钱榨干了,他就会像扔一块抹布一样,把你扔掉!”
我的话,像一把刀,狠狠地扎在她的心上。
她痛苦地闭上眼睛,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知道这很残忍。
但长痛不如短痛。
我必须让她彻底清醒过来。
“哥……我怕……”
“有我呢。别怕。”我把她揽进怀里,像小时候一样,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一切有哥给你兜着。”
安抚好陈灵,我立刻开始行动。
我让陈灵以“查账”为由,把所有她给王军转账的记录,微信的,支付宝的,银行卡的,全部截图保存。
然后,我又联系了那个在银行的朋友,让他帮忙,看能不能拿到王军更详细的流水。
朋友很为难,但听我说了事情的严重性后,还是答应了。
同时,我让陈灵稳住王军,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出差”的王军,在外面躲了两天债,又灰溜溜地回来了。
他不知道家里已经天翻地覆。
一回来,他又开始演戏。
给陈灵带了所谓的“特产”,其实就是路边摊买的廉价点心。
然后又是甜言蜜语,说什么“老婆我好想你”,“为了我们的将来,我再辛苦都值得”。
陈灵按照我教的,强忍着恶心,应付着他。
机会很快就来了。
王军的一个债主,找到了家里。
是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手臂上纹着龙,一看就不好惹。
男人在门外破口大骂,说王军欠了他五万块钱,再不还就要卸他一条腿。
王军吓得脸都白了,死活不敢开门,拉着陈灵躲在卧室里。
“老婆,你……你先帮我还上吧。”他哆哆嗦嗦地说,“这人是个疯子,惹不起。等我项目款下来,我双倍还你!”
陈灵看着他那副窝囊又贪婪的嘴脸,心彻底凉了。
她没说话,只是拿出手机,按下了录音键。
“王军,我们谈谈吧。”
“现在谈什么!先把外面那个人打发走啊!”
“不把他说明白,一分钱都没有。”陈灵的声音,冷得像冰。
王军愣住了,他从没见过陈灵这个样子。
“你……你想谈什么?”
“你到底在外面欠了多少钱?都花在哪里了?”
王军眼神闪躲,支支吾吾,“没……没多少。就是生意上……周转不开……”
“周转不开,需要你去网贷?需要你去借高利贷?”陈灵把一张张截图,甩在他面前,“这些,你怎么解释?”
王军看到那些转账记录,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查我?”
“我不查你,是不是准备等债主找上门,让我跟你一起还?”
门外的骂声越来越响,还夹杂着“砰砰”的砸门声。
王军彻底慌了。
他“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老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抱着陈灵的小腿,一把鼻涕一把泪,“我是一时糊涂!我都是为了我们这个家啊!我想让你过上好日子,才想着去投资,没想到被人骗了!”
“我再也不敢了!你相信我!你帮我这一次,最后一次!把外面的债还了,我以后一定踏踏实实工作,再也不碰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他哭得声泪俱下,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如果是在一天前,陈灵可能就心软了。
但现在,她只觉得恶心。
“可以。”陈灵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写欠条。”
王军愣住了。
“写……写什么欠条?”
“你从我这里拿走的所有钱,包括我爸妈留给我的,我哥给我的,还有我的工资,以及用我信用卡套现的,一笔一笔,写清楚。总共,二十七万六千。”
王军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二十七万……有……有那么多吗?”
“每一笔都有记录,你想赖账?”
门外的砸门声更响了,邻居也开始有探头探脑的。
王军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我写!我写!”
他从地上爬起来,哆哆嗦嗦地找来纸笔,按照陈灵的要求,写下了一张详细的欠条,最后还签了名,按了手印。
陈灵拿过欠条,收好。
然后,她当着王军的面,给我打了电话。
“哥,你过来一趟吧。带上钱。”
我早就在楼下等着了。
接到电话,我立刻上楼。
那个纹身大汉看到我,还想放狠话。
我直接把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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