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政和初年,东京汴梁城里,皇亲国戚的府邸鳞次栉比,朱门高墙之内,有人荣华富贵,有人却如履薄冰。

宗室之中,郇王赵仲御身份不低,官拜判宗正寺,掌管皇家宗室事务,在京中也算颇有脸面。

他儿女众多,四女儿生得温婉端庄,到了适婚年纪,便许配给了一位杨侍郎的孙子。

杨家这位郎君,是杨侍郎的嫡孙,可惜命薄,早年便丧了父亲,家中只剩母亲张氏一手操持。

张氏这人,性子暴猛刚烈,嘴不饶人,心也狠,平日里在家说一不二,仆妇下人都怕她三分。

如今儿媳进门,是金枝玉叶的王府郡主,她心里本就憋着一股气——既羡慕皇家的尊贵,又怕儿媳看不起自己家,久而久之,便处处找茬,动辄辱骂。

儿媳是郇王的四女儿,自幼在王府长大,知书达理,性子柔顺,哪里受得了这般磋磨?可嫁入夫家,便是婆家的人,纵然委屈,也只能默默忍受。

更让杨家抬不起头的是——杨家本是元祐党籍之人。

当年哲宗、徽宗交替,朝堂风云变幻,以司马光、苏轼等人为首的旧党,被新党权贵打成“元祐奸党”,刻碑立榜,永世不得翻身,子孙后代都受牵连。

杨家不幸名列其中,这些年门户凋敝,仕途断绝,处处受人排挤,日子过得压抑憋屈。

儿媳本是金枝玉叶,嫁过来却要跟着受穷受气,还要被婆婆日日辱骂,心中自然郁郁寡欢,常常暗自垂泪。

这天,婆媳俩又因一点小事吵了起来。

张氏叉着腰,指着儿媳的鼻子破口大骂:“你别以为自己是王府郡主,就敢在我面前摆架子,我看你就是打心底里瞧不起我们杨家,觉得我们是元祐党人,落魄潦倒,所以才处处给我脸色看,故意欺辱我。”

儿媳被骂得眼圈通红,哽咽道:“儿媳从无此意,母亲为何要这般冤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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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冤枉?”张氏冷笑一声,气冲冲地在屋里踱步,越想越气,口不择言,“你给我记着~这天底下的事,从来没有一成不变的,如今我们家困厄,不代表一辈子都困厄。时节会须改变,吾家岂应终困?早晚有一天,世道变了,我们元祐之人,也能扬眉吐气……”

这话一出,儿媳吓得浑身一哆嗦。

当今正是蔡京当权,对元祐党人打压最狠的时候,私下说这种话,简直是大逆不道。

她不敢反驳,只能默默忍下,可心里又怕又委屈——婆婆这般口无遮拦,迟早要惹出大祸。

当晚,她便找了个机会,派人悄悄回郇王府,把张氏今日说的那些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父亲郇王赵仲御。

赵仲御一听,眉头紧锁,心中暗惊。

他久在官场,深知蔡京手段狠辣,心细如发,最忌讳有人提及元祐党翻身,这种话若是传到蔡京耳朵里,杨家必死无疑,甚至还会连累自己王府。

可他一时也没想好该如何处置,只叮嘱下人切莫声张,先静观其变。

可他万万没想到,府里早有人把这事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只等着一个攀附权贵的机会。

好巧不巧,郇王次子赵士骊,娶了吴氏为妻。

这吴氏不是旁人,正是王安石妻子一族的后人。

王安石当年主持变法,权势滔天,虽已过世多年,但其亲族在朝中仍有根基。

吴氏仗着这层关系,时常出入宰相蔡京府邸,与蔡京的家眷往来密切,一心想靠着蔡京这棵大树,让夫家更上一层楼。

她听说婆婆四妹在杨家受气,又听闻张氏那番大逆不道的言论,眼睛顿时一亮。

这可真是送上门的功劳啊……

只要把这事悄悄转达给蔡京,必定能博得宰相欢心,以后在京中,谁还敢小看她吴氏?

她不动声色,寻了个由头进了相府,对着蔡京的家人一番旁敲侧击,最后辗转把张氏的话,原原本本地送到了蔡京面前。

蔡京当时正权倾朝野,徽宗皇帝对他言听计从,他最恨的就是元祐党人,也最需要抓几个典型,杀鸡儏猴,震慑朝野。

一听这事,蔡京那双阴鸷的眼睛顿时眯了起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好一个元祐余孽,竟敢口出狂言,诽谤时局……”

蔡京心中暗道:这张氏,简直是奇货可居,杀了她,既能震慑所有元祐党人,又能卖宗室郇王府一个人情,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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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即一声令下:“来人~立刻将张氏捉拿归案,关入开封府大狱……”

圣旨一般的命令一下,开封府上下哪敢怠慢?差役们如狼似虎,直接闯入杨家,把还在撒泼发怒的张氏五花大绑,拖 了就走。

张氏吓得魂飞魄散,一路哭喊:“我犯了什么罪?你们凭什么抓我?放开我……”

可没人理她。

在宰相的威势面前,一个平民妇人,如同蝼蚁一般。

案子很快交到开封府尹手上。

这位府尹是蔡京一手提拔的心腹,最会揣摩上意,一看是宰相亲自交办的案子,立刻明白了用意——必须往死里整!

他连夜提审张氏,不由分说,先一顿严刑拷打,打得张氏皮开肉绽,哭爹喊娘。

随后,府尹大笔一挥,一道弹劾奏章递了上去:张氏身为元祐党眷,胆敢诽谤乘舆,言语切害,大逆不道,罪至凌迟处斩!

“诽谤乘舆”,就是诽谤皇帝,这在古代,是诛九族的死罪。

张氏不过是一时气话,竟被硬生生罗织成如此滔天大罪。

消息传开,汴梁城内一片哗然。有人暗自同情,有人心惊胆战,更多的人敢怒不敢言——蔡京当权,谁敢多嘴?

这天,开封府中,有两名掌管律法的小吏,一个姓陈,一个姓林,两人为人正直,素来看不惯蔡京一党滥杀无辜。

他们奉命核查此案,翻来覆去看了卷宗,又暗中询问了证人,心里顿时明白了——这根本就是一桩冤案。

张氏不过是婆媳吵架,口出怨语,何曾说过一句诽谤皇帝的话?所谓“大逆不道”,全是开封府尹为了讨好蔡京,故意捏造的罪名。

两人义愤填膺,当即一起去找府尹理论。

“府君~此案万万不可如此判决。”陈吏鼓起勇气,拱手道,“本朝律法,妇人尚且无‘无故杀’之条,张氏不过是居家口角,怨怼之语,何来大逆罪?这般判她凌迟,于法无据,于理不合……”

林吏也跟着附和:“正是,若只因一句话便将人凌迟处死,天下人会如何看待朝廷?如何看待宰相?还请府君三思,重审此案!”

他们以为,凭着律法公理,总能让府尹收回成命。

可他们太低估了这位府尹的谄媚与狠毒。

府尹本就因为蔡京施压而焦躁,见两个小小的法吏竟敢当众顶撞自己,顿时勃然大怒,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

“大胆狂吏!竟敢为逆妇开脱,藐视国法,违抗宰相钧令。来人,把这二人拖下去,各杖责一百……”

陈、林二吏大惊失色,高声喊冤:“府君……我们是依律而言,何罪之有?!”

“罪在多嘴,罪在包庇逆党……”府尹铁青着脸,根本不听辩解。

衙役们一拥而上,将两人拖到堂下,棍棒如雨落下。

一百杖,在当时足以把壮汉打死,更何况是两个文弱的法吏?

棍棒打在身上,皮肉开裂,骨断筋折,惨叫声响彻开封府大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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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被打得昏死过去,拖回牢房,无人照料,伤口很快溃烂发炎,脓血不止。不过几日,两位仗义执言的法吏,竟都因疮溃惨死狱中!

他们到死都不明白,自己只是坚守律法,说一句公道话,为何落得如此下场?

而张氏,在无人为她说话之后,最终还是被定下死罪:凌迟处斩。

一个普通妇人,只因婆媳争吵的一句气话,便被奸相利用,酷吏构陷,落得个千刀万剐的结局。

行刑那天,东京汴梁刑场人山人海。

百姓们都听说了这件事,有人好奇,有人同情,有人恐惧。

郇王赵仲御也得到了消息。

他原本以为,张氏不过是被训斥几句,最多流放,万万没有想到,竟会闹到凌迟处死的地步。

当“凌迟”二字传入耳中时,郇王猛地站起身,脸色惨白,眼神恍惚,浑身都在颤抖。

“怎么会……怎么会闹到这般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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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中又惊又悔。

若不是四女儿把话说回来,若不是府中之人多嘴传话,张氏何至于死?自己身为宗室王爵,竟眼睁睁看着一个妇人被构陷致死,却不敢出言相救,良心何安?

可事已至此,他畏惧蔡京权势,连一句求情的话都不敢说。

而他的二儿子赵士骊,还有另外两个弟弟,年少无知,好奇心重,听说刑场要凌迟处死一个“大逆不道”的妇人,竟相约一起,跑去刑场看热闹。

他们哪里知道,这一看,便是黄泉路。

刑场上,张氏被剥去衣衫,绑在柱子上,早已不成人形。

她眼神空洞,望着天空,两行血泪缓缓流下,口中喃喃自语,不知是怨,是恨,是悔。

午时三刻一到,监斩官一声令下,刽子手持刀上前。

刀锋落下,血光飞溅,凄厉的惨叫响彻刑场,闻者心惊,见者落泪。

赵士骊和两个弟弟站在人群中,亲眼目睹了这血腥惨烈的一幕。

赵士骊吓得浑身发软,脸色惨白如纸,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吐出来。

他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场面,那漫天的鲜血,那凄厉的惨叫,如同烙印一般,死死刻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慌忙拉着两个弟弟,失魂落魄地离开刑场,一路跌跌撞撞跑回府中。

刚回到家中不久,怪事就发生了。

当天夜里,赵士骊便发起高烧,胡言乱语,眼神涣散,仿佛丢了魂一般。

家人慌忙请来郎中,可药石罔效。

夜半时分,赵士骊突然从床上坐起,眼睛瞪得滚圆,指着空无一人的屏风后面,惊恐尖叫:

“别过来……别过来……”

家人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什么都没有,可赵士骊却吓得浑身发抖,牙齿打 颤。

他清清楚楚地看见——那个被凌迟处死的张氏,浑身是血,衣衫破碎,蹲在屏风帐幕之间,血肉模糊,双眼死死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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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一道凄厉怨毒的女声,从那血影口中传出,阴森森地回荡在屋内:

“我本不想计校……我本不想与你们计较……可无奈那两个法吏不肯罢休……他们为我鸣冤,却被活活打死……我冤啊……我好冤啊……”

这声音,不是人声,分明是鬼语!

家人吓得魂飞魄散,跪地求饶,可毫无用处。

没过几天,赵士骊气绝身亡。

紧接着,当初和他一起去刑场看热闹的两个弟弟,也相继染上怪病,胡言乱语,看见血鬼,前后不过半月,兄弟三人,全部惨死!

一门之内,接连暴毙,郇王府上下,人心惶惶,人人都说,这是张氏的冤魂前来索命了。

郇王赵仲御又悲又怕,日夜不安,短短时间内,苍老了十岁不止。

他终于明白,当日自己一念之差,畏惧权势,不敢出头,竟害得儿子们接连横死,这是报应,是天谴!

可他不知道,这报应,才刚刚开始。

真正的大戏,还在后面。

张氏惨死,赵士骊兄弟暴毙,这事渐渐被时间冲淡,汴梁城又恢复了往日的繁华。

蔡京依旧权倾朝野,意气风发,丝毫没把一个妇人的冤死放在心上。在他看来,死一个平民,如同踩死一只蚂蚁,不值一提。

可没过多久,蔡京自己突染重疾。

他卧病在床,浑身剧痛,日夜不得安宁,汤药吃了无数,名医请了无数,都毫无效果,病情一日比一日沉重。

家人焦急万分,有人提议:“相爷此病,药石无效,怕是冲撞了邪祟,不如请道士前来,上奏天庭,祈福禳灾,或许还有救。”

蔡京病得昏昏沉沉,也顾不上许多,点头应允。

家人立刻请来京中最有名的一位道士,设下法坛,焚香上表,准备为蔡京上奏天帝,祈求平安。

道士登坛作法,焚香祷告,闭目凝神,魂魄离体,竟真的神游而上,一路直冲天门。

他飘飘荡荡,来到天界云端,远远望见南天门气象森严,金光万道,只是气氛却异常凝重,仿佛有大事发生。

道士不敢擅入,恭恭敬敬站在一旁等候。

忽然,他看见天门之下,有一物十分诡异——那竟是一堆高高堆起的血肉,模糊不清,鲜血淋漓,染红了云端,触目惊心!

道士吓得心惊肉跳,不敢多看。

旁边有天界仙官路过,见他惊愕,淡淡开口:“你不必害怕,天帝陛下正在殿上临轩决公事,这堆血肉,乃是下方一位冤死妇人的魂魄所化,前来上天告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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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士心中一凛,不敢多问。

过了片刻,殿门打开,一位仙官走出来,看见道士,皱眉问道:“你是何方道士?为何来此天门之下?”

道士慌忙躬身行礼:“弟子乃凡间道士,奉当朝宰相蔡京之命,上奏天庭,为他祈福消灾。”

仙官一听“蔡京”二字,脸色顿时一沉,抬手一指那堆血肉,厉声说道:

“你可知这是谁?正是被蔡京罗织罪名、判以极典的那位妇人!她含冤而死,魂魄不散,直上天庭,向天帝陛下哭诉冤情!陛下此刻正因她的冤案震怒不已,你竟敢还替蔡京上奏章祈福?”

道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仙官饶命,仙官饶命,弟子身为凡人,身不由己,身为道士,奉宰相之命,岂敢拒绝?弟子实在不知其中原委啊!”

仙官冷哼一声,神色稍缓:“罢了,此事与你无关。但你记住——后不得复尔,日后再也不许替蔡京做任何法事,上奏任何表 章?”

道士磕头如捣蒜:“弟子记住了~弟子再也不敢了~”

仙官又道:“你速速返回凡间吧。天帝陛下已有旨意,方才已经降下法符,遣蔡京送潭州安置,他的好日子,到头了。”

“潭州安置”,是宋代对高官最严厉的贬谪之一,形同流放,此生再无翻身可能。

道士大惊失色,还想再问,只觉得眼前一花,天旋地转,瞬间魂魄归位,从法坛上惊醒过来。

他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眼中满是惊恐。

刚才在天界所见所闻,历历在目,绝非幻觉!

道士不敢声张,悄悄起身,辞别蔡京家人,出门之后,立刻找到自己最亲近的好友,把天门所见、天帝旨意,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蔡京作恶多端,构陷冤杀妇人,惹得天帝震怒,被贬潭州,这是天谴啊!”

消息悄悄传开,听过的人无不心惊,又暗暗称快。

道士的话,很快应验。

没过多久,徽宗皇帝果然下旨,斥责蔡京专权误国,奸邪害政,罢去一切官职,贬潭州安置。

曾经权倾天下、不可一世的宰相,一夜之间,从云端跌入泥沼。

蔡京狼狈离开东京汴梁,一路南下,前往潭州,也就是如今的湖南长沙。沿途受尽白眼,昔日门庭若市的相府,如今树倒猢狲散,无人理睬。

他卧病在床,悔恨交加,日夜都梦见那个浑身是血的张氏,在他面前索命,梦见那两个被杖毙的法吏,厉声斥责。

他终于明白,自己当年为了一己私利,罗织罪名,冤杀一个无辜妇人,终究逃不过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可一切都晚了。

从道士神游天门算起,又过了整整十年。

政和年间的那场冤案,早已被大多数人遗忘,可天道昭昭,因果不爽。

这一年,蔡京在长沙贫病交加,无人照料,最终在一座破庙之中,凄惨死去。

死时无人收尸,无人落泪,下场比当年被凌迟的张氏,好不了多少。

消息传回东京汴梁,百姓们私下议论,都说这是天理昭彰,报应循环。

而当年那场冤案的相关之人,结局也各有不同。

郇王赵仲御,因儿子惨死,终日活在恐惧和悔恨之中,没过几年便郁郁而终。

那位为了攀附权贵,把张氏的话传给蔡京的吴氏——赵士骊的妻子,还有那位把婆婆的话告诉父亲的郇王四女儿,两人却都安安稳稳,一直活到八十岁高龄,寿终正寝。

有人说,她们命硬,躲过了报应。

也有人说,天道公平,她们虽有错,却并非主谋,真正的元凶,是蔡京,是那 位开封府尹,是那些为了权势不择手段之人。

血泣元祐,冤魂上达九天;天谴奸相,十年终报此仇。

北宋末年的这场小小冤案,如同投入湖面的一颗石子,激起层层涟漪,最后竟掀翻了当朝宰相的滔天权势。

后人读起这段故事,无不感叹:

人间私语,天闻若雷;暗室亏心,神目如电。

莫道因果无人见,远在儿孙近在身。

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参考《夷坚志》 声明:本故事内容皆为虚构,文学创作旨在丰富读者业余生活,切勿信以为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