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谢沉舟剖开我心头取血,救他那奄奄一息的白月光时,我没哭没闹。
后来白月光痊愈,他夜夜流连我院外,我却闭门不见。
直到他嘶哑问我为何不再纠缠,我才缓缓推开门。
院中敌国太子正含笑为我簪花,我倚在他怀中轻笑:“谢将军,忘了介绍——这是我的新婚夫婿。”
01
最后一个瓷瓶被填满时,窗外的天光已经透出了青灰色。
叶怀薇垂着眼,看那支特制的空心玉管从自己心口抽离,管壁上还残留着一线刺目的猩红。并不很疼,至少比第一次时好多了。第一次,谢沉舟亲手执刀,额角迸着青筋,汗水混着眼底深处一抹她当时误认为是痛惜的猩红,剖开了她的皮肉。那时是真疼啊,疼得她眼前发黑,几乎咬碎了一口牙,才没让那声惨叫冲出口。
后来就习惯了。每月十五,月圆之夜,谢沉舟会带着这套家伙什过来,取走一小瓶她的心头血,去续另一个女人的命。
那个女人叫苏落雪,丞相府的嫡女,谢沉舟心尖上的白月光。三年前中了奇毒,太医院束手无策,是一个云游的疯癫道人指了条路,说需以至亲或至爱之人的心头血为引,配以珍稀药材,连续服用三十六个月,方可拔除毒根。
叶怀薇,就是那个“至爱之人”。至少谢沉舟需要她是。
玉管被仔细收入铺着丝绒的银盒。谢沉舟的副将,那个总是板着脸、名叫严青的年轻男子,动作熟练地为她止血、上药、包扎。整个过程沉默而迅速,带着一种对待贵重物品般的谨慎,唯独缺少了点人味儿。
“叶姑娘,好了。”严青退开一步,低声道。
叶怀薇拢了拢滑落的衣襟,指尖触及绷带,冰凉一片。她没看严青,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西府海棠上。已是暮春,海棠开到了极盛,重重叠叠的花瓣在渐亮的天光里显出颓败的嫣红,像凝固的血。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重。她知道是谁。
谢沉舟停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即离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和金疮药苦涩的味道。
“这个月……府里新来了个江南的厨子,做的点心还算精巧。我让严青送些过来。”他的声音有些低,透着一夜未眠的沙哑,或许还有些别的什么。但叶怀薇懒得分辨。
她没回头,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沉默蔓延开来,比伤口更让人难受。过了许久,她听到他几不可闻地吸了口气,似乎想再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转身。衣袂拂过门槛,带起细微的风。
“将军,”叶怀薇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还差三个月,就满三十六次了吧。”
谢沉舟的背影僵了一下。
“是。”他答,没有回头。
“苏姑娘的身体,想必大好了。”
“……托赖,已能下床走动,近日气色好了许多。”
“那就好。”叶怀薇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恭喜将军,得偿所愿。”
谢沉舟猛地转过身。晨曦的光斜斜照在他脸上,勾勒出深邃的轮廓和紧抿的唇线。他的眼窝很深,此刻眼底布满红丝,定定地看着她,似乎想从她苍白平静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裂痕。
但他什么也没找到。那双曾经盛满星辰、只映他一人的眼眸,如今像两口枯井,幽深,沉寂,再无波澜。
“怀薇……”他喉结滚动,叫出这个名字,竟有些艰涩。
叶怀薇却已经转回了头,重新面向窗外,只留给他一个单薄挺直的背影。“我累了,将军请回吧。”
逐客令下得明确又冷淡。
谢沉舟在原地站了片刻,拳头在身侧握紧又松开,最终,一言不发地大步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院门外,连同那股无处不在的、属于他的冷冽气息。
叶怀薇这才慢慢松懈下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了身子。伤口处迟来的钝痛一阵阵袭来,并不剧烈,却磨人。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海棠伸进窗棂的一朵花。
花瓣柔软冰凉。
曾经,她是最爱闹他的。躲在书房门后突然跳出来吓他,在他练剑时往他怀里扔刚摘的、带着露水的花,偷喝他的酒然后辣得眼泪汪汪还要嘴硬,夜深缠着他讲边关的故事直到在他怀里睡去……那时的叶怀薇,鲜活明亮,像一团无所顾忌的火焰,拼命燃烧自己,只想温暖他那颗被疆场风雪浸得冷硬的心。
而他,虽时常板着脸训她“胡闹”,眼底却总藏着纵容和淡淡的笑意。那是她全部勇气的来源。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大概就是从苏落雪中毒,那个荒谬的“药引”之说出现开始吧。他最初是不信的,甚至雷霆震怒,差点杀了那胡言乱语的道人。可眼看着苏落雪一日日衰弱下去,太医摇头,丞相夫人跪求,苏落雪拉着他衣袖泪眼婆娑……他眼里的挣扎和痛苦,她看得分明。
直到有一天,他带着一身酒气来到她院里,眼睛红得可怕,死死抱着她,滚烫的眼泪滴进她颈窝,反复呢喃:“怀薇,我的怀薇……我该怎么办……我欠她的,我必须还……可你……”
那晚,他没有取血,只是抱着她,抱得那样紧,仿佛她是唯一的浮木。她心软了,疼了。她想,是啊,他欠苏落雪的。苏落雪当年为救他落了病根,如今性命垂危,他怎能不救?他是顶天立地的大将军,重情重义,这没有错。
错只错在,那个“至爱之人”的药引,偏偏指向了她。而她,竟然可悲地为此有过一瞬间的欣喜——看,连老天爷都说,我是他最爱的人。
于是她点了头。自愿的。甚至主动伸出手腕。
第一次取血后,她发了一场高烧,昏昏沉沉。朦胧中感觉到他守在床边,握着她冰凉的手,一遍遍唤她的名字,声音颤抖。她以为,经历了这般生死相依,他们的感情会更深。
可后来,取血成了固定的仪式。他来的越来越沉默,停留的时间越来越短。目光偶尔触及她苍白的脸和消瘦的身体时,会迅速避开,那里面翻涌的复杂情绪,她渐渐看不懂了。再后来,苏落雪那边稍有不妥,无论是真的还是假的,他总会立刻被叫走。她的院子和她的身体一样,一日日冷清下去。
她开始还闹,用尽她知道的、能引起他注意的所有方式。故意打翻药碗,在他来时别过脸不理,甚至拖着病体去苏落雪的院外“偶遇”……换来的,是他越来越紧的眉头,越来越沉的叹息,和一句:“怀薇,别闹。落雪她……受不得刺激。”
他说:“等落雪好了,我就接你进府,风风光光地,再也不让你受委屈。”
她信过。在那些疼痛辗转的深夜,用这句话熬过一次又一次。
可后来,她连闹的力气都没有了。心口的伤反反复复,总难痊愈,身体像是漏了风的屋子,一点点冷透。更重要的是,心里那簇火,在一次次看着他为另一个女人焦心如焚、匆匆来去的身影里,渐渐熄灭了。
取血的疼痛可以习惯,等待的煎熬可以习惯,甚至连他眼中日益明显的愧疚和闪躲,她也可以视而不见。
唯独那颗曾为他炽热跳动的心,在一片死寂中冷却成灰,再也捂不热了。
02
取血后的虚弱如期而至。叶怀薇昏沉地睡到午后,才被窗外啁啾的鸟鸣唤醒。
丫鬟小满轻手轻脚地进来,手里端着黑褐色的药汁,浓郁的药味瞬间弥漫开来。“姑娘,该喝药了。”小满的脸上满是担忧,“您脸色瞧着比昨日更差了。”
叶怀薇就着小满的手,面无表情地将药一口口喝完。苦涩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到心底,却已激不起太多涟漪。这药是谢沉舟特意寻来的方子,据说是补气血的圣品,价值不菲。好像这样,就能弥补那每月一次剜心取血的亏空似的。
“将军……一早让人送来了新制的海棠酥和茯苓糕,还有几匹云锦,说是宫里新赐的,颜色鲜亮,给您做夏衣正好。”小满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脸色,试探着说。
叶怀薇目光掠过桌上精巧的食盒和那几匹流光溢彩的缎子,眼神没有丝毫波动。“收起来吧。”声音平淡无波。
小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默默收拾了药碗,将点心布料一并拿了出去。她知道,姑娘如今是连表面功夫都不愿做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这座位于将军府最偏西的“幽兰苑”,向来人迹罕至。谢沉舟说这里清净,适合她养病。起初她也以为是体贴,后来才明白,不过是怕苏落雪“偶然”得知她的存在,怕刺激到那位“受不得刺激”的心上人。
午后阳光正好,透过海棠花的缝隙,洒下斑驳光影。叶怀薇披了件外衫,慢慢走到院中那架秋千旁。这秋千还是她刚搬进来时,谢沉舟亲手为她扎的。他说:“我不在时,你若闷了,就看看书,荡荡秋千。”
她很久没荡过了。手指抚过粗糙的绳索,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昔日欢笑的余温。她微微用力,秋千轻轻晃动起来,发出吱呀的轻响。
“姑娘!”小满忽然从月洞门外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几分不安,“苏姑娘……往这边来了。”
叶怀薇晃悠的秋千停了下来。苏落雪?她来做什么?
几乎就在小满话音落下的同时,环佩叮当,香气袭人。一群丫鬟婆子簇拥着一个袅娜的身影,迤逦而来。
苏落雪穿着一身烟霞粉的软罗裙,外罩月白纱衣,乌发如云,只簪了一支莹润的珍珠步摇。她面色仍有些苍白,却是那种惹人怜惜的、恰到好处的柔弱,唇上点了淡淡的胭脂,更显得我见犹怜。被丫鬟搀扶着,走路一步三喘,真真是弱柳扶风。
比起形销骨立、面色寡淡的叶怀薇,苏落雪此刻的模样,倒更像是那个需要心头血滋养的人。
“叶妹妹,”苏落雪在几步外停下,未语先笑,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我总想着来看看你,又怕打扰你静养。今日觉得身上松快了些,便忍不住过来了。妹妹不会嫌我唐突吧?”
叶怀薇从秋千上站起,微微颔首:“苏姑娘言重了。请坐。”语气客气而疏离。
丫鬟立刻搬来锦凳,铺上软垫。苏落雪优雅落座,目光似不经意般扫过叶怀薇苍白的脸和单薄的身形,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得意,随即又被浓浓的愧疚和感激取代。
“妹妹瞧着清减了许多,”苏落雪拿起丝帕,轻轻按了按眼角并不存在的泪,“都是为了我……这身子不争气,累得妹妹受这般苦楚。每每思及此,我心里就如刀绞一般。”她说着,竟真的咳嗽起来,丫鬟连忙为她抚背顺气。
叶怀薇静静看着她表演,心中一片麻木。这样的戏码,三年来看过太多。起初她还觉得愤怒、委屈,后来只剩厌烦和荒谬。她甚至懒得去分辨苏落雪话里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不重要了。
“苏姑娘吉人天相,如今大好,便是值得的。”叶怀薇淡淡道。
“妹妹千万别这么说!”苏落雪急切地抓住叶怀薇放在石桌上的手,触手冰凉,让她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握得更紧了些,“沉舟哥哥与我,这辈子都感念妹妹的大恩大德。沉舟哥哥说了,待我身子再好些,便……便迎妹妹入府,我们姐妹同心,一起好好服侍他,可好?”
姐妹同心?叶怀薇差点没笑出来。她慢慢抽回自己的手,指尖残留着苏落雪掌心温腻的触感,让她有些不适。
“苏姑娘说笑了。”她抬眼,直视苏落雪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叶某一介孤女,不敢高攀。将军与姑娘佳偶天成,叶某唯有祝福。”
苏落雪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似乎没料到她是这般反应。按照常理,这孤女不是该感激涕零,或者至少表现出一点期待吗?这般平静无波,倒让她准备好的许多话说不出口了。
“妹妹这是……还在怪我?怪我占了沉舟哥哥?”苏落雪眼圈一红,泪珠欲落不落,端的楚楚可怜,“我知道,这三年苦了妹妹。沉舟哥哥他心里其实也不好受,他只是……只是责任太重,不得不顾及我爹爹娘亲的嘱托,还有我这条不争气的命。妹妹要怪,就怪我一个人好了,千万别怨沉舟哥哥。”
责任。嘱托。叶怀薇在心里咀嚼着这两个词。原来,他对她的一切,剖心取血也好,曾经的温柔也罢,都抵不过对苏家的责任,对苏落雪性命嘱托的重视。
心口早已结痂的伤痕,忽然又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不是为谢沉舟,是为曾经那个傻傻信了这一切、付出所有的自己。
“我谁也不怪。”叶怀薇站起身,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了下眼睛,“苏姑娘若是没有别的事,请回吧。我该喝药了。”
直接下了逐客令。
苏落雪脸上的柔弱表情几乎挂不住。她扶着丫鬟的手站起来,深深看了叶怀薇一眼,那一眼里,探究、审视,还有一丝被冒犯的不悦。
“既然如此,妹妹好生休息。我改日再来看你。”苏落雪维持着最后的体面,扶着丫鬟,一步一摇地走了。
香气渐远,环佩声不闻。院子里又恢复了寂静。
小满气鼓鼓地凑过来:“姑娘,您看她那样子!分明就是来耀武扬威的!说的比唱的好听,什么姐妹同心,我呸!真当别人都是傻子呢!”
叶怀薇望着那一行人消失的方向,良久,才轻轻开口,声音飘忽得像一声叹息:“她是不是耀武扬威,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终于看清,自己在这段三人纠缠里,扮演的究竟是多么可笑又可悲的角色。一个工具,一个药引,一个用来彰显谢沉舟重情重义、同时安抚他内心愧疚的摆设。
秋千还在微微晃动。她走过去,这次没有坐下,而是用力,将秋千推得更高。绳索摩擦,发出更大的吱呀声。然后,她松开手,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向屋内。
“小满,把院门关上吧。我乏了,想静静。”
03
自那日苏落雪“探病”之后,幽兰苑的大门,便时常在白日里也虚掩着了。
叶怀薇的身体时好时坏。取血后的虚弱期似乎一次比一次长,恢复得也一次比一次慢。太医来看过,换了几次方子,昂贵的药材流水般送进来,她的脸色却依旧苍白,身形也愈发清减,仿佛一株失了水分的兰草,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静静萎去。
谢沉舟来的次数,肉眼可见地减少了。即使来,也多是匆匆。有时是送些东西,有时是站在院门外,隔着门问一句:“今日可好些了?”得到小满隔着门板传来的、千篇一律的“姑娘喝了药,刚歇下”的回答后,便沉默片刻,转身离开。
叶怀薇知道他在避着什么。或许是避着她日益沉寂的眼神,或许是避着苏落雪那边可能因此产生的“不安”,又或许,只是避着他自己心里那越来越难以面对的东西。
他不再试图进她的屋子,不再像从前那样,即使她假寐,也会坐在床边看她许久。他们之间,隔着的似乎不再是一扇门,而是一道看不见的、越来越宽的鸿沟。
倒是苏落雪,仿佛铆足了劲要扮演好一个“感恩戴德”、“善良大度”的未来主母,隔三差五便遣人送东西来。有时是据说是她亲自炖的补汤,有时是新巧的玩意儿,有时是邀她一同游园赏花的帖子。
汤,叶怀薇让倒掉了。玩意儿,收在库房落灰。帖子,一律以“病体未愈”为由回绝。
次数多了,连苏落雪那边的人也懒得再装模作样,送东西来时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整个将军府的下人,都是看风向的行家。幽兰苑这位,虽担着个“救命恩人”的名头,但显然已是明日黄花,不受待见了。而听雪轩那位,才是将军心尖上的人,未来的将军夫人。怠慢谁,巴结谁,一目了然。
小满为此不知偷偷抹了多少回眼泪,在外受了气也不敢多说,只在叶怀薇面前强颜欢笑。
叶怀薇都看在眼里,却什么也没说。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屋子里,看书,临帖,或者只是对着窗外发呆。她让严青帮她寻了些杂书,不是闺阁女儿爱看的诗词话本,而是地方志、游记、甚至一些市井流传的奇闻异录。严青起初有些诧异,但见她坚持,还是默默办妥了。
书页翻动的声音,成了幽兰苑里最常见的响动。
日子流水般滑过。初夏的燥热取代了暮春的微凉。海棠花早已落尽,只剩下一树浓绿。
又到了十五。
这一次,来取血的只有严青和一个提着药箱的老大夫。谢沉舟没有出现。
严青的脸色比往常更凝重几分,行礼时声音低沉:“将军……今日有紧急军务,圣上召见,无法亲至。特命属下前来,一切照旧。”
叶怀薇正坐在窗边看书,闻言,翻页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她甚至没有抬头,只淡淡道:“有劳严副将。”
整个过程,她异常配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那玉管刺入的不是自己的心口,取走的也不是维系生命的血液。
老大夫手法熟练,但严青在一旁看着那暗红的血流入瓷瓶,看着叶怀薇苍白如纸的侧脸和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包扎妥当后,严青没有立刻离开。他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姑娘……将军他,并非有意不来。北境似有异动,军情紧急……”
“我明白。”叶怀薇打断他,终于抬起眼,看向这个一直对自己保持着恭敬和一丝不易察觉同情的年轻副将。她的眼神很平静,像无风的湖面,“军国大事,自然比我这取血的小事重要。严副将不必多言。”
严青喉头一哽,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他默默收拾好东西,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走到院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叶怀薇已经重新拿起了书,侧影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阳光透过窗棂,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却丝毫暖不进她那沉寂的眼底。
严青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跟随将军多年,亲眼见过将军与叶姑娘曾经的恩爱,也目睹了这三年来的一切变化。他隐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却又说不出了所以然。只是觉得,眼前的叶姑娘,好像……越来越远了。
夜里,叶怀薇发起了高烧。伤口处灼痛难当,浑身却冷得打颤。
小满急得团团转,要去请大夫,却被叶怀薇死死拉住手腕。“别去……”她烧得嘴唇干裂,眼神却异常清醒,“天亮……再说。”
她不想在深夜惊动任何人,尤其是不想因此,让可能已经安歇的某人,不得不“不得不”过来看一眼。她受够了那种掺杂着愧疚、责任和疲惫的眼神。
小满哭着用冷水浸湿帕子,一遍遍敷在她额头上。直到天蒙蒙亮时,热度才稍稍退去一些。叶怀薇昏昏沉沉地睡去,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谢沉舟为她扎秋千的笑容,一会儿是他执刀时猩红的眼,一会儿又是苏落雪柔弱无骨倚在他怀中的模样……
她猛地惊醒,窗外天已大亮,额上身上都是冰凉的虚汗。
小满红肿着眼睛端来温水,喂她喝下。“姑娘,您吓死我了……咱们还是告诉将军吧……”
“不必。”叶怀薇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去请昨日那位老大夫来, quietly。”
老大夫来看过,重新开了药,嘱咐务必静养,不可再劳神伤身。
药煎好送来,叶怀薇看着那碗浓黑的药汁,忽然问小满:“库房里,我父亲留给我的那只紫檀木匣子,还在吗?”
小满愣了一下,才点头:“在的,奴婢收得好好的。”
“去取来。”
匣子不大,却沉甸甸的。打开来,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封旧信,一支样式朴素的玉簪,还有一块半个巴掌大小、色泽温润的羊脂白玉佩。玉佩上镂空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中间是一个古篆的“叶”字。这是她叶家祖传之物,父亲临终前交给她,说紧要时或可凭此寻求故旧相助。只是父亲口中的“故旧”,早在多年前就已失去联络,她也不知去何处寻。
她将玉佩握在掌心,冰凉的温度让她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父亲,若您在天有灵,看到女儿今日境地,可会后悔当年救下谢沉舟,又默许女儿跟他走?
十六岁那年,边关告急,父亲时任当地守将,浴血奋战,城池将破之际,是年仅十九岁的谢沉舟率援兵如神兵天降,击退敌军,也救下了重伤的父亲。父亲伤重不治,临终前将她托付给那个眼神坚毅、一身铁血的年轻将军。
谢沉舟答应会照顾她。起初是责任,后来,或许是有了些真心吧。不然也不会许她那些未来的诺言,给她那些短暂的温暖。
只是,所有的真心和诺言,在另一个女人的性命和家族责任面前,都轻如尘埃。
玉佩的棱角硌着掌心,微微的痛。叶怀薇垂下眼睫,将它紧紧攥住。
或许,是时候为自己打算了。不是为了争,不是为了抢,只是……想离开这潭令人窒息的泥沼,喘一口气。
04
高烧虽然退了,但这场病来势汹汹,到底还是伤了元气。叶怀薇在床上足足躺了七八日,才能勉强下地走动,脸色却比之前更加透明,仿佛一碰即碎的薄瓷。
幽兰苑彻底成了被遗忘的角落。除了每日定时送来的汤药和饭食,几乎无人踏足。连苏落雪那边,似乎也终于失去了演戏的兴致,不再派人过来“关怀”。
谢沉舟依旧没有出现。只有严青在第三日时来过一次,送来了几支据说是关外寻来的老参,并传达了谢沉舟的话:“将军说,让姑娘好生养着,他……军务繁忙,待得了空便来看您。”
叶怀薇当时只点了点头,连一句“多谢”都懒得说。严青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沉默地退下了。
倒是小满,从府里其他丫鬟婆子的闲言碎语中,断断续续听到些消息。
“听说北境局势紧张,将军连着好几日宿在军营了……”
“苏姑娘身子是大好了,前儿还陪着老夫人去城外的寺里上了香,气色好得不得了。”
“那可不,用了那么久的‘药引’,就是根枯草也该逢春了。”
“嘘!小声点!……不过说真的,西边那位,怕是没多少日子了吧?瞧那风吹就倒的样子……”
“可不是,我昨儿去送东西,隔着窗瞧了一眼,哎呦,瘦得脱了形,哪还有点人样儿?也是可怜……”
“可怜什么呀,能替苏姑娘挡灾,是她的福气!将军和夫人念着她的好,将来总不会亏待她……”
小满气得眼睛通红,回来又不敢学给叶怀薇听,只得自己偷偷抹泪。
叶怀薇却像是真的两耳不闻窗外事了。她大部分时间都在临帖,练字。写的不是女子常练的簪花小楷,而是锋芒内敛的行书。一笔一划,力透纸背,仿佛要将所有的情绪都倾注在笔墨之间。
偶尔,她会对着那块羊脂白玉佩出神。父亲留下的信,她已经反复看过许多遍。信中提到的那位“故旧”,姓沈,曾在父亲麾下任职,后因伤病退役归乡,似是江南人士,具体地址却语焉不详。人海茫茫,时隔多年,想要寻到,谈何容易。
但这似乎是目前唯一的、渺茫的希望。至少,比困死在这将军府里,等着被安排一个“妥帖”的结局,要强。
这日午后,天气闷热,似有雷雨将至。叶怀薇心口旧伤处又隐隐作痛,精神不济,便靠在窗边的软榻上假寐。小满轻手轻脚地在旁边打着扇。
迷迷糊糊间,听到院外似乎有说话声,还有车轮碾过青石路的声响。声音不大,但在过分寂静的幽兰苑外,显得有些突兀。
叶怀薇睁开眼。小满也停下了扇子,侧耳倾听。
“……确定是这里?怎的如此偏僻?”一个陌生的男声,语调温和,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
“回公子,按严副将给的方位,应是此处无疑。”另一个声音恭敬地回答。
严青?叶怀薇微微蹙眉。
脚步声朝着院门而来。小满有些紧张地看向叶怀薇。叶怀薇对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稍安勿躁。
“笃、笃、笃。”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小满看了一眼叶怀薇,得到首肯后,才走到门边,隔着门板问:“谁呀?”
“叨扰了。在下姓云,受严青副将所托,前来为叶姑娘诊脉。”门外的男声温和有礼。
严青请来的大夫?叶怀薇心中疑窦更生。府里自有太医,谢沉舟也曾从外面请过名医,但都是经由管家或他亲自带来,何曾让严青私下请人?而且这声音,听着太过年轻,也不像寻常大夫。
“姑娘……”小满用眼神询问。
叶怀薇沉吟片刻。对方既然能说出严青的名字,或许真有渊源。而且,她直觉此人并无恶意。
“请进来吧。”她坐直身子,理了理鬓发和衣衫。
小满打开院门。
门外站着两人。前面一人身着月白色云纹锦袍,腰束玉带,身形颀长,面容清俊,一双凤眼微微上挑,眸光温润含笑,通身气度清华,不似寻常人物。他身后跟着一个青衣小厮,手里提着一个药箱,低眉顺眼。
那月白袍子的公子目光掠过小满,径直落在窗边的叶怀薇身上。四目相对,他眼中掠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恢复平静,拱手为礼:“冒昧来访,望姑娘恕罪。在下云澈,略通岐黄。严副将忧心姑娘病情,特请在下来为姑娘请脉。”
他的态度坦然大方,眼神清澈,并无半分窥探或怜悯,这让叶怀薇稍稍放松了警惕。
“云公子客气。严副将费心了。”叶怀薇微微颔首,“请坐。小满,看茶。”
云澈在叶怀薇对面的凳子上坐下,隔着一段恰当的距离。小满奉上茶,他道了谢,并未饮用,而是将目光落在叶怀薇脸上,仔细端详片刻,才道:“姑娘面色苍白,唇色淡而无华,中气亏损甚巨。可是久病失于调养,又兼心脉有损?”
一句话,直指要害。
叶怀薇心中微震。她这病,府里太医也只说是“气血两亏,忧思过甚”,从无人直接点出“心脉有损”。此人果然不简单。
“云公子好眼力。”她坦然承认。
“可否容在下为姑娘请脉?”
叶怀薇伸出手腕,搁在榻边的小几上。小满忙覆上一方丝帕。
云澈三指搭上她的脉搏,凝神细诊。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温度适中。片刻后,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收回手。
“姑娘这脉象……”他斟酌着措辞,“虚浮无力,沉疴已久,心脉处尤甚,似有……旧创反复,未曾痊愈?”他抬眼看向叶怀薇,目光澄澈,带着询问,却并无逼迫之意。
叶怀薇沉默了一下。她不确定严青对他透露了多少。但此人医术高明,显然已看出端倪。
“是。”她简短地回答,并不想多言。
云澈点点头,不再追问病因,只道:“姑娘此刻虚不受补,寻常温补之药,恐难见效,反而徒增负担。在下有一方,以平调为主,佐以安神静心之品,或可助姑娘缓缓恢复元气。”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已写好的药方,递给小满。
“按此方抓药,先服七日。七日后,在下再来为姑娘复诊。”
小满接过药方,有些无措地看向叶怀薇。
叶怀薇看着云澈:“云公子为何相助?”
云澈微微一笑,那笑容如春风拂过湖面,令人舒适:“医者父母心,此其一。其二,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严副将于在下有恩,他所托之事,自当尽力。”
理由充分,无懈可击。
叶怀薇不再多问,只道:“多谢云公子。诊金……”
“不必。”云澈起身,“待姑娘大好,再谢不迟。今日就不多打扰姑娘休息了。告辞。”
他行礼告辞,举止优雅从容,带着那小厮离开了幽兰苑,如来时一般悄然。
小满拿着药方,有些激动:“姑娘,这位云公子瞧着是个有真本事的!说的话跟太医都不一样!咱们要不要试试他的方子?”
叶怀薇看着那纸药方,字迹清峻有力,药方配伍也确实精妙,不同于寻常补剂。她沉吟良久。
严青……为何要私下请这样一位人物来?谢沉舟知道吗?
无论如何,这或许是一个转机。她的身体,确实需要换个治法了。
“去抓药吧。”她轻声道,“小心些,别让人知道方子来历。”
05
云澈开的药方果然有些不同。药味不似之前那般浓烈苦涩,反而带着淡淡的清香。服用三日后,叶怀薇便感觉胸口的滞闷感减轻了些,夜间惊悸盗汗的症状也有所好转。虽然依旧虚弱,但那种沉甸甸往下坠的乏力感,似乎缓解了一线。
七日后,云澈如约而至。
这次他独自前来,依旧是一身素雅衣袍,提着药箱。诊脉之后,他脸上露出些许欣慰之色:“姑娘脉象虽仍虚弱,但已略有起色,心脉瘀滞似有化开之象。看来方药是对症的。”
他调整了几味药材,又留下一张新的方子。“继续服用七日。此外,”他略一停顿,从药箱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青玉小盒,“这里有两枚‘宁神丹’,若姑娘夜间心悸难眠,可含服半粒,有安神定惊之效。切勿多服。”
叶怀薇接过玉盒,触手温凉。“云公子大恩,不知何以为报。”
云澈含笑摇头:“姑娘不必挂怀。能见疗效,便是在下之幸。”他目光掠过叶怀薇依旧苍白的脸,和身上略显空荡的旧衣,忽然道:“久病之人,亦需舒散情怀,一味困守室中,于病体无益。近日城南‘澄心湖’荷花初绽,景致尚可,姑娘若体力允许,不妨让丫鬟陪着,出去走走。吹吹湖风,看看接天莲叶,或许比汤药更利心绪。”
出去走走?叶怀薇微怔。自从三年前开始取血,她几乎没有踏出过幽兰苑,更别说将军府了。谢沉舟最初是怕她劳累,后来……大概也觉得她这副病容,不宜见人,尤其是可能遇到苏落雪或其他人。
心口某处,被这话轻轻触动了一下。像久闭的窗,忽然透进一丝微弱的光。
“多谢公子提点。”她低声道。
云澈不再多言,告辞离去。
他走后,叶怀薇握着那青玉小盒,看着窗外被高墙切割成四方一块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出去……看看吗?
小满听了,却是又惊又喜:“姑娘!云公子说得对!您是该出去散散心了!老闷在屋子里,好人也闷坏了!咱们就去澄心湖看看荷花,不远,坐马车一会儿就到!”
看着小满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睛,叶怀薇心里那点犹豫,慢慢消散了。
“也好。”她听见自己说,“你去安排吧。低调些。”
三日后,一个天气晴好的早晨。叶怀薇换上了一身半新的水蓝色衣裙,发间只簪了一朵小绒花,脸上略施薄粉,遮掩过分憔悴的气色。小满特意找了府里一个老实寡言的车夫,套了一辆最不起眼的青布小车,从将军府侧门悄无声息地驶了出去。
马车辘辘,驶离了将军府所在的权贵区域,街道渐渐变得喧嚣热闹。叫卖声、说话声、孩童的嬉笑声透过车帘传入耳中,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叶怀薇轻轻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阳光有些刺眼,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如织,挑着担子的小贩高声吆喝,卖花的少女挎着竹篮,空气里飘荡着各种食物和香料混合的味道。这一切,熟悉又陌生。她已经有太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人间烟火了。
心口那始终萦绕不去的沉郁,似乎被这喧闹冲淡了一丝。
澄心湖位于城南,是一片天然湖泊,沿岸遍植垂柳,湖中荷花闻名京城。此时正值花期,湖面上荷叶田田,粉白嫣红的荷花亭亭玉立,清风拂过,带来阵阵清香。虽不是假日,湖边游人亦有不少,多是文人墨客、闺秀家眷,或泛舟湖上,或沿堤漫步,笑语隐隐。
叶怀薇让小满租了一条小船,船娘摇着橹,缓缓驶入荷花深处。远离了岸边的喧嚣,四周只剩下潺潺水声、风吹荷叶的沙沙声,以及偶尔响起的蛙鸣。阳光透过荷叶缝隙洒下,在水面投下粼粼金光,空气湿润清新。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连肺腑间的浊气都被涤荡一空。久违的松弛感,从紧绷的神经末梢缓缓蔓延开来。
小满也很兴奋,指着这朵那朵荷花叽叽喳喳。叶怀薇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一丝极淡的笑意。
小船行至湖心一处较为开阔的水域,旁边恰有一条稍大的画舫缓缓经过。画舫装饰华丽,丝竹之声悠扬,隐约可见舫中身影绰绰,似是官宦人家在游玩。
叶怀薇不欲引人注目,正想让船娘将船划开些,画舫上却传来一个女子娇柔惊喜的声音:“沉舟哥哥,你看那并蒂莲!开得多好呀!”
这声音……叶怀薇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抬眸望去。画舫船头,一对璧人正凭栏而立。男子身形挺拔,穿着玄色常服,正是谢沉舟。他身侧依偎着的粉衣女子,巧笑嫣然,不是苏落雪是谁?
苏落雪指着不远处一枝罕见的并蒂莲,仰头看着谢沉舟,眼波流转,满是依赖和倾慕。谢沉舟侧头看她,脸上带着叶怀薇许久未见的柔和神情,低声说了句什么,苏落雪便掩唇轻笑起来,身子又向他靠近了几分。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一个英武沉稳,一个娇柔美丽,宛如天造地设的一对。画舫上的其他女眷投去艳羡的目光,仆从们侍立一旁,气氛融洽而美好。
叶怀薇所在的这条简陋小船,隐在荷叶丛中,毫不显眼。船上只有她、小满和沉默的船娘。与那华丽热闹的画舫相比,仿佛是两个世界。
小满也看到了,脸上血色瞬间褪去,紧张又担忧地看向叶怀薇,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叶怀薇静静地看着。心口的位置,没有预料中的尖锐疼痛,只是一片空茫的麻木,带着冰冷的钝感。原来,他所谓的“军务繁忙”,便是陪苏落雪游湖赏荷。原来,他也可以有这样轻松愉悦的时刻,只是那份轻松愉悦,与她无关。
也好。亲眼看到,总好过心存妄想。
画舫并未停留,缓缓驶远,丝竹欢声也渐渐消散在风里。湖面重新恢复宁静,只有那枝并蒂莲,在阳光下开得没心没肺。
“姑娘……”小满的声音带着哭腔。
叶怀薇收回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淡淡道:“回去吧。”
回程的马车上,小满小心翼翼,不敢多说一句话。叶怀薇靠着车壁,闭目养神。车窗外的喧嚣再次涌入,却再也进不到她心里。
那湖上的惊鸿一瞥,像一把冰冷的锉刀,将她心底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微光,也彻底磨灭了。
回到幽兰苑,一切如旧,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当夜,叶怀薇心口旧伤处疼得格外厉害,她辗转难眠,起身打开了云澈给的青玉盒,含服了半粒宁神丹。清凉之意蔓延开,疼痛稍缓,却有一股淡淡的倦意袭来。
半梦半醒间,她似乎听到院外有极轻的脚步声徘徊,过了许久,又悄然远去。
她没有睁眼。
06
或许是那半粒宁神丹的功效,又或许是心境彻底死寂后的某种解脱,自澄心湖回来后,叶怀薇的睡眠反而比之前安稳了些。虽然依旧多梦易醒,但至少不会整夜睁眼到天明。
云澈每隔七日便来诊脉一次,调整药方。他的药似乎真的对了症,叶怀薇的气色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恢复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生机。虽然依旧瘦弱,但眼神里那种枯槁的死气,淡去了一些。
她开始更规律地看书、练字,偶尔也在小满的搀扶下,在院子里慢慢走上几圈。她不再刻意打听府里的任何消息,幽兰苑的门扉也总是虚掩或紧闭,拒绝着外界的窥探与纷扰。
谢沉舟在她从澄心湖回来的第三日傍晚,终于出现在了幽兰苑外。
他没有敲门,也没有让随从通报,只是独自一人,静静地站在那扇紧闭的院门外。暮色四合,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
叶怀薇正坐在窗前看书,小满慌张地进来禀报:“姑娘,将军……将军在外面站着,好一会儿了。”
翻页的手指微微一顿。叶怀薇抬眼,透过窗棂,能看到院门外那个模糊的轮廓。她沉默了片刻,复又低下头,目光落在书页上,声音平静无波:“不用理会。”
小满惴惴不安地退了出去。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窗外暮色渐浓,最后一丝天光被黑暗吞噬。小满悄悄点了灯,暖黄的光晕驱散一室昏暗。
院门外的人,始终没有离开,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夜风吹过树叶的沙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小满以为将军已经走了,正准备去关门栓,却听见一声极轻的、几不可闻的叹息,穿透门缝,飘了进来。那叹息里,似乎包含了太多沉重的东西,无奈,疲惫,或许还有一丝挣扎。
然后是脚步挪动的声音,缓慢,沉重,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叶怀薇手中的书,久久没有翻动一页。烛火在她沉静的侧脸上跳跃,投下淡淡的阴影。
那之后,谢沉舟又来过几次。有时是白天,有时是深夜。他不再试图叩门或说话,只是沉默地站立,停留的时间或长或短,然后默默离开。
叶怀薇一律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她按时喝药,静心休养,仿佛院外那个徘徊的身影,与她毫无关系。
倒是苏落雪,不知从何处听说了谢沉舟频频来幽兰苑外徘徊的消息,沉寂了一段时间后,又开始有所动作。这次不再是送东西或下帖子,而是开始频繁地出现在老夫人面前,陪着礼佛、说话,温婉孝顺,哄得老夫人眉开眼笑。府里开始隐隐有风声,说老夫人有意在苏姑娘身体大好后,便正式为将军和苏姑娘定下婚事。
这些风声,自然也飘进了幽兰苑。小满气得直跺脚,却又无可奈何。
叶怀薇听了,只是轻轻“哦”了一声,继续临她的帖。笔下的行书,越发沉稳内敛,锋芒尽藏。
这一日,云澈又来诊脉。诊毕,他照例留下新的方子,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沉吟片刻,道:“姑娘脉象较之前已平稳许多,但忧思郁结仍在,此乃心疾之根,非药石所能完全化解。在下冒昧,姑娘可曾想过,离开此地,换一个环境?”
离开?叶怀薇指尖微微一颤。
“云公子何出此言?”她抬眼,看向云澈。这个神秘的男人,每次出现都恰到好处,医术高超,谈吐不凡,却又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他到底是谁?真的只是受严青所托吗?
云澈迎着她的目光,眼神依旧温润澄澈,并无躲闪:“在下略通相面之术,观姑娘眉眼间隐有困龙之相,此地……于姑娘而言,恐非善地,久居无益。天地广阔,或许另有生机。”
他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在叶怀薇心中激起圈圈涟漪。离开的念头,她不是没有过,只是前路茫茫,无处可去。父亲留下的玉佩线索渺茫,她一介孤女,病弱之躯,离开将军府的庇护,又能去哪里?
“公子所言,怀薇明白。”她低声道,“只是……”
“姑娘若有难处,或可信赖之人需要联络,在下或可略尽绵薄之力。”云澈忽然道,语气诚恳,“严副将既将在下引荐给姑娘,便是信得过在下为人。姑娘不必多虑。”
叶怀薇心中一动。她看着云澈,对方目光坦然,并无丝毫算计或猥琐之意。或许……可以一试?严青为人正派,他既然肯私下请云澈来,至少说明此人值得几分信任。
犹豫再三,她终究还是从怀中取出那块羊脂白玉佩,轻轻放在桌上。
“不瞒公子,此乃家父遗物。家父临终前曾说,凭此玉佩,或可寻求一位故旧相助。只是时隔多年,人海茫茫,只知那位故旧姓沈,曾是家父麾下,后因伤退役,似是江南人士。其余一概不知。”她顿了顿,“怀薇如今处境,公子也略知一二。若能得一丝线索,便是天大的恩情。”
云澈的目光落在玉佩上,那古篆的“叶”字和精致的缠枝莲纹让他眸色微深。他伸手拿起玉佩,仔细端详片刻,指尖摩挲过温润的玉质。
“叶……姑娘可是出身北境叶家?令尊莫非是叶钊将军?”他忽然问道。
叶怀薇浑身一震,猛地抬眼,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公子如何得知?”父亲战死时官职不高,且已过去多年,京城之中,记得叶钊之名的人恐怕不多。
云澈将玉佩轻轻放回桌上,神色间多了一丝郑重:“果然是叶将军之后。不瞒姑娘,家父……昔年曾受过叶将军恩惠,一直感念在心。只是后来家父宦海沉浮,迁转各地,与叶将军断了联系。没想到……”他看了看叶怀薇苍白瘦削的脸,和这清冷破败的院落,眼中掠过一丝复杂,“叶将军的女儿,竟流落至此。”
峰回路转!叶怀薇只觉得心跳骤然加快,指尖微微发凉。她万万没想到,这位云公子,竟然与父亲有旧!
“令尊是……”她声音有些干涩。
“家父名讳,上景下澜。”云澈缓缓道。
景澜?叶怀薇在记忆中迅速搜寻。父亲似乎提过几次,是一位颇有风骨的文官,因直言敢谏被贬过,后来好像又起复了……具体如何,她却不太清楚。但既然父亲提过,且云澈能准确说出父亲名讳和北境叶家,可信度便大增。
“原来是云景澜云大人的公子。”叶怀薇起身,敛衽一礼,“失敬。”
“姑娘快请坐。”云澈虚扶一下,温声道,“既是故人之女,在下更当尽力。这玉佩,姑娘且收好。关于那位沈姓故旧,在下会设法打听。江南虽大,但既有姓氏和从军经历,顺着线索细查,未必没有头绪。只是需要些时日。”
希望!这是三年来,叶怀薇第一次看到真切的、逃离此地的希望!尽管这希望依旧渺茫,但总好过毫无指望地困守在此,慢慢枯萎。
“多谢云公子!”她再次郑重道谢,眼中终于燃起一点微弱的光亮,“大恩不言谢,怀薇铭记于心。”
“姑娘客气。”云澈微笑道,“此事不宜声张,姑娘只当不知,一切交由在下。若有消息,在下会设法告知姑娘。”他看了看天色,“今日叨扰已久,在下先行告辞。姑娘按时服药,放宽心绪。”
云澈走后,叶怀薇握着那块玉佩,久久不能平静。父亲……您是在天之灵,指引女儿找到出路吗?
她走到窗边,望向院墙外那片被切割的天空。也许,很快,她就能看到更广阔的天地了。心中那潭死水,似乎被注入了一股微弱的活泉,开始悄然流动。
院门外,今夜似乎格外寂静。那个徘徊的身影,没有出现。
07
希望像一颗深埋冻土的种子,悄然萌发出一丝极细的绿芽,虽微弱,却顽强地撑开沉重的地表,试图触碰阳光。
云澈带来的消息,让叶怀薇沉寂的心湖漾开一圈涟漪。她依旧按时服药,静心休养,但眉宇间那缕化不开的郁结,似乎松动了一线。偶尔,她会对着窗外发呆,目光却不再局限于院内那四方天地,而是飘向更高更远的地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弱的光亮。
小满敏锐地察觉到了姑娘的变化,虽然不明所以,但看到姑娘眼中久违的生气,她也跟着高兴起来,做事都轻快了几分。
幽兰苑依旧冷清,叶怀薇也依旧闭门不出。只是,她开始有意无意地,让小满将一些不太起眼、却对她有纪念意义的小物件,慢慢收拾起来。父亲留下的几封旧信,母亲遗下的一支素银簪子,还有几本她翻看了无数遍、写满批注的杂书。东西不多,一个小小的包袱就能装下。
她在等待。等待云澈那边的消息,也在等待……那个既定的终点。
距离上次取血,已经过去了一个月。下一次,就在几天后的十五。
而这一次,将是第三十六次,也是最后一次。
叶怀薇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解脱?或许有。三年酷刑,终于要到头了。怅然?也有一点。三年时光,最美好的年华,都耗在了这无尽的取血和等待里,最终什么也没剩下,只留下一身病骨和满心疮痍。更多的是漠然。就像看一场早已知道结局的戏,终于要唱到落幕,无论台上人如何悲欢,台下看客,只剩疲惫。
谢沉舟似乎也知道这个日子的特殊。他出现在幽兰苑外的次数,明显增多了。有时是深夜,有时是清晨,有时只是午后短暂地停留。他依旧沉默,但那种沉默里,透出的焦躁和某种压抑的情绪,连隔着门板和庭院的小满都能感觉到。
“姑娘,将军他……今天又在外面站了快一个时辰了。”小满透过门缝看了一眼,小声汇报,“看着……好像瘦了不少。”
叶怀薇正对着一局残棋,自己与自己对弈。闻言,执棋的手顿了顿,黑子落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哦。”她淡淡应了一声,目光未曾离开棋盘。
小满咬了咬嘴唇,终是忍不住:“姑娘,您……真的不打算再见将军一面了吗?这最后一次取血后……”她想说,之后会怎么样呢?苏姑娘那边眼看着好事将近,姑娘您又该如何自处?
“小满,”叶怀薇打断她,声音平静无波,“去把前日云公子留下的安神香点上吧,我有些乏了。”
小满只得把剩下的话咽回去,乖乖去点香。清雅的香气袅袅升起,渐渐弥漫开来,带着宁神静心的功效。
院门外,谢沉舟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小满低声说话和走动的声音,拳头在身侧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他想抬手敲门,想推门进去,想看看她,想跟她说……说什么呢?
说对不起?这三年,他说的“对不起”已经够多了,苍白无力,连他自己都厌烦。
说谢谢?谢她用自己的心头血,救了落雪的命?这话更难以出口,像一把刀,同时扎向两个人。
说以后……以后他会好好待她,补偿她?可怎么补偿?如何待她?娶她吗?落雪怎么办?母亲那边又该如何交代?圣上当初默许他以“心上人”之名取血救人,已是格外开恩,若再娶一房,朝中那些盯着他的言官,苏丞相府,又会如何反应?他身居高位,牵一发而动全身。
重重顾虑,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越缠越紧,几乎窒息。每一次面对叶怀薇那双沉寂无波的眼,那里面空茫的、仿佛什么都映不进去的冷,都让他心脏像被狠狠攥住,疼得发慌。
他记得她曾经的样子。鲜活,明亮,爱笑爱闹,眼睛像盛满了星星,只看着他一人。是他,亲手熄灭了那星光,用一把叫做“责任”和“愧疚”的钝刀,将她一点点凌迟成如今这副模样。
最后一次了……取完这次血,落雪便彻底痊愈,他欠苏家的恩情也算还清。然后呢?他该如何安置怀薇?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放她走。一想到她会离开,从此消失在他的世界里,心脏就像被挖空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带来灭顶的恐慌。
这种恐慌,甚至超过了对落雪病情的担忧。这认知让他自己都感到心惊和……一丝莫名的恐惧。
最终,他还是没有勇气叩响那扇门。就像之前的许多次一样,在夜色渐深时,带着一身露水和更深的疲惫,沉默地转身离去。
十五,月圆之夜,如期而至。
这一次,谢沉舟来了。不是一个人,依旧带着严青和那位老大夫。他换了一身墨蓝色的常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紧抿的唇线和眼底深处的红血丝,泄露出一丝不平静。
叶怀薇早已准备妥当,安静地坐在内室的椅子上,衣衫半解,露出心口处层层叠叠的旧伤痕。看到他们进来,她甚至微微颔首示意,平静得像是在接待寻常访客。
谢沉舟的脚步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她的平静,比任何哭闹都更让他心慌。
老大夫准备器具,严青沉默地立在一旁。谢沉舟走到叶怀薇面前,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他看着她苍白的脸,想从她眼中找到哪怕一丝熟悉的情绪——怨恨、委屈、恐惧,或者……留恋。
可他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静寂。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怀薇……”他开口,声音干涩沙哑,“最后一次了。”
“嗯。”叶怀薇应了一声,目光落在老大夫手中的玉管上,神情专注,仿佛在研究一件有趣的物事。
谢沉舟喉结滚动,还想说什么,却见叶怀薇已经微微侧过身,配合地露出心口位置,对老大夫道:“有劳。”
老大夫看了谢沉舟一眼。谢沉舟闭了闭眼,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取。”
过程很顺利。叶怀薇甚至没有像以前那样闭眼,而是睁眼看着那玉管刺入,看着暗红的血流入瓷瓶。眉头都没皱一下。
只有在她身侧、紧紧握着她一只手的谢沉舟,感觉到她指尖的冰凉和几不可察的颤抖。那细微的颤抖,却像电流般窜过他的四肢百骸,让他整颗心都揪紧了。
最后一滴血流入瓶底。老大夫迅速拔管,止血,上药,包扎。动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快。
严青接过那瓶被仔细封好的、象征着终结的血液,垂首退到一旁。
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谢沉舟还半跪在叶怀薇身前,握着她冰凉的手,没有松开。他看着她心口新缠上的雪白绷带,那下面,是第三十六道伤口,或许也将是最深的一道。
“结束了。”他喃喃道,不知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叶怀薇缓缓抽回自己的手,拢好衣襟。她的动作很慢,带着失血后的虚弱,却异常平稳。
“是啊,结束了。”她轻轻重复,抬起眼,看向谢沉舟,嘴角甚至极淡地弯了一下,那笑容空洞而飘渺,“恭喜将军,得偿所愿。苏姑娘从此安康,将军也……再无负累。”
“你不是负累!”谢沉舟猛地打断她,声音因激动而拔高,眼底翻涌着痛苦和焦灼,“怀薇,我从未将你视为负累!你知道的!”
叶怀薇静静地看着他,眼中没有任何波澜,仿佛他激烈的反应只是无关紧要的杂音。“是吗。”她语气平淡,“那都不重要了。将军请回吧,我累了,想休息。”
逐客令下得干脆利落。
谢沉舟胸口剧烈起伏,定定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骨血里。他想抓住她的肩膀,想摇晃她,想问她到底要他怎样,想告诉她他心里乱得快要疯了……
可最终,在她那双沉寂眼眸的注视下,所有翻腾的情绪,都无力地沉了下去,化为更深的疲惫和茫然。
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投下浓重的阴影,竟显得有些佝偻。他深深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有痛,有愧,有不舍,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哀求的意味。
但叶怀薇已经垂下了眼帘,不再看他。
谢沉舟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一步一步,沉重地走了出去。严青和老大夫紧随其后。
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内外。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
小满红着眼眶上前,想扶叶怀薇躺下。叶怀薇却摆了摆手,自己撑着椅子扶手,慢慢站了起来。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带着凉意涌入,吹散了屋内残留的血腥气。一轮满月高悬天际,清辉皎洁,冰冷地洒向人间。
她望着那轮明月,许久,轻轻呼出一口气。这口气,仿佛将她三年来的压抑、痛苦、委屈和所有不甘,都缓缓吐了出去。
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
接下来,就是等待云澈的消息,然后……离开。
她摸了摸怀中那块温润的玉佩,冰凉的指尖感受到一丝暖意。
月光下,她苍白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一个清晰而坚定的、属于“叶怀薇”自己的表情。
08
最后一次取血后的恢复,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慢。
或许是连续三年的损耗已至极限,也或许是心神彻底松懈后,一直强撑的那口气散了,叶怀薇在床上足足躺了半个多月,才能勉强下地。这期间,她断续发着低烧,伤口愈合得也慢,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精气神,软绵绵的,连抬手都费力。
云澈来得更勤了些,五日一次,药方也调整得更为温和滋补。他诊脉时眉头时常微蹙,显然对她的状况并不乐观。
“姑娘心脉旧伤本就沉重,三年来反复损及根本,如今……”他斟酌着词语,“如油尽之灯,需得徐徐添油,万不可再受刺激,需长期静养,或可慢慢恢复些许元气。”
叶怀薇对自己的身体早有预料,闻言并不意外,只平静地问:“依公子看,我如今这身子,可能经得起长途跋涉?”
云澈眸光微动,看向她:“姑娘是想……”
“离开京城。”叶怀薇直言不讳,“此地于我,已无任何留恋。若有可能,我想去江南。”
云澈沉默片刻,道:“若车马平稳,行程舒缓,中途有良医随行照应,或可一试。只是江南路途遥远,舟车劳顿,于姑娘病体仍是极大负担,需做好万全准备。”他顿了顿,“关于那位沈姓故旧,在下已有了一些线索。家父旧部中有人曾在江南镇守,对当地旧军官吏颇为熟悉,已托人暗中去查访。相信不日便会有确切消息传来。”
这无疑是个好消息。叶怀薇眼中泛起真切的笑意:“多谢云公子费心。”
“姑娘客气。”云澈微笑,“待消息确实,路线稳妥,在下会为姑娘安排一切。只是……”他神色微凝,“将军府这边,姑娘打算如何?”
如何离开?谢沉舟会放她走吗?
叶怀薇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冷意的弧度:“我自有打算。”三年的“药引”生涯已结束,她与谢沉舟之间,只剩下一笔糊涂账。以她对谢沉舟的了解,他或许会因愧疚想要补偿,将她安置在别院,许她衣食无忧,却绝不会轻易放她自由远走。尤其是,在她如此“识趣”地不再纠缠、甚至可能消失的情况下,他那颗被责任和愧疚占满的心,说不定反而会生出不必要的执着。
她不能等。必须在他反应过来、做出决定之前离开。
“此事需从长计议,确保万无一失。”云澈看出她的决心,也不多劝,只道,“姑娘先好生养着,积蓄体力。外间一切,交由在下。”
有了云澈的承诺和帮助,叶怀薇心中大定。她积极配合治疗,按时服药,也强迫自己多吃些东西,哪怕没有胃口。
幽兰苑依旧冷清,但院门紧闭,却仿佛关不住某种悄然涌动的暗流。
谢沉舟在最后一次取血后,连续好几日没有出现。府里有传言,说苏姑娘身体大好,将军陪她去城外别庄小住了。也有人说,北境军情又有变化,将军忙于军务。
无论哪种,都与叶怀薇无关。
直到五日后,谢沉舟才再次出现在幽兰苑外。这次,他不是独自徘徊,而是带着一个捧着锦盒的侍卫,抬手叩响了院门。
“怀薇,开门。”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比上次更沙哑了几分。
小满看向叶怀薇。叶怀薇正靠坐在窗边软榻上晒太阳,闻言,连眼皮都没抬:“说我睡下了。”
小满只得走到门边,依言回禀。
门外沉默了片刻。随即,谢沉舟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我知道你醒着。开门,我有话对你说。”
叶怀薇蹙了蹙眉。看来今天躲不过去了。她示意小满开门。
院门打开,谢沉舟大步走了进来。他看起来确实清瘦了些,下颌线更加凌厉,眼底带着倦色,但周身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势却丝毫未减。他目光一扫,便精准地落在窗边的叶怀薇身上。
阳光下,她穿着素白的衣裙,未施粉黛,长发松松挽着,整个人单薄得仿佛透明,却有一种脆弱的、惊心动魄的美。
谢沉舟的心狠狠一揪,脚步微顿,才继续走近。
侍卫将锦盒放在石桌上,躬身退到院门外。
“身子可好些了?”谢沉舟在叶怀薇对面坐下,视线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语气是刻意放缓的温和,“我让人送来的血燕和灵芝,可用了?”
“用了,多谢将军。”叶怀薇语气平淡疏离,“将军有话请讲。”
谢沉舟被她这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刺了一下,袖中的手微微收紧。他示意了一下那个锦盒:“打开看看。”
叶怀薇没动。小满看了看她的脸色,上前小心打开盒盖。
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整套女子的头面首饰。赤金点翠,镶嵌着拇指大的珍珠和成色极好的红宝石,光华夺目,一看便知价值不菲。最下面,压着一份地契。
“城西有处温泉别院,景致不错,也清净,适合你养病。”谢沉舟看着她的眼睛,慢慢说道,“这套头面,是宫里赏下来的,你戴着应当好看。等过些时日,你身子好些了,我便接你过去。那里伺候的人都是重新挑的,绝不会怠慢你。”
他的意思很明确:给她一处安身之所,一份丰厚的物质保障,算是……安置。
叶怀薇的目光掠过那些璀璨的首饰和地契,眼中没有丝毫波澜,仿佛看的只是一堆石头瓦砾。
“将军厚意,怀薇心领。”她抬起眼,直视谢沉舟,“只是,无功不受禄。苏姑娘既已痊愈,我的‘任务’也已完成。这些贵重之物,怀薇承受不起。将军还是收回去吧。”
谢沉舟的脸色沉了下来:“怀薇,别这样。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这是我……我想给你的。”
“将军想给,我便一定要接受吗?”叶怀薇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转圜的坚决,“三年取血,是我自愿,不图回报。如今事了,两不相欠。将军不必觉得亏欠于我,更无需用这些来弥补。怀薇虽出身不高,却也懂得‘廉者不受嗟来之食’的道理。”
“两不相欠?”谢沉舟猛地站起身,胸膛起伏,被她的话激得眼底泛起红丝,“叶怀薇,我们之间,怎么可能两不相欠!这三年……这三年你受的苦,我都看在眼里!是我对不住你!可我也在尽力弥补!你还要我怎样?难道要我……”
他想说,难道要我把心挖出来给你看吗?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止住。挖心?他有什么资格说这个词?她的心,早已被他伤得千疮百孔。
“将军并没有对不住我。”叶怀薇也站起身,微微仰头看着他。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周身镀上一层虚幻的光晕,衬得她脸色更加苍白,眼神却清亮得迫人,“救苏姑娘,是将军重情重义,是将军的选择。而我,选择帮你。仅此而已。如今事情了结,各自回归本位,再好不过。将军是国之栋梁,当以军国大事、锦绣前程为重,实在不必再为我这微不足道之人费心。”
她每一句话都说得在情在理,客气周全,却像一根根冰冷的针,扎在谢沉舟心上。她将他推得远远的,划清界限,仿佛他们之间真的只剩下冰冷的“恩情”与“报答”。
“回归本位?”谢沉舟上前一步,逼近她,声音低沉压抑,带着怒火和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你的本位在哪里?叶怀薇,你告诉我,除了我身边,你还能去哪里?你父亲将你托付给我,我便要对你负责到底!”
“负责?”叶怀薇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却带着刺骨的嘲讽,“将军的负责,便是将我养在偏僻院落,每月取一次心头血,去救你的心上人吗?如今血取完了,再给一处别院,几件首饰,便是负责了?将军,你的负责,未免太轻巧了些。”
“你!”谢沉舟被噎得说不出话,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一片铁青。他从未见过如此尖锐、如此冷漠的叶怀薇。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乖巧柔顺的少女,何时变成了眼前这个言辞如刀、眼神如冰的女人?
“我不是……”他想辩解,想说不是这样的,他从未将她仅仅视为药引,他心中亦有她的位置,只是……只是情势所迫,只是……太多无奈。
可这些话,在叶怀薇那双洞悉一切般的眼眸注视下,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将军不必多言。”叶怀薇后退一步,拉开距离,神色恢复淡漠,“东西请带回。若将军当真念及一丝旧情,便请……放我自由。”
自由?她要离开?
谢沉舟心脏猛地一缩,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比任何一次面对敌军压境都要强烈。“不可能!”他几乎是低吼出来,“你身子这么弱,离开将军府,你能去哪里?外面世道险恶,你一个孤身女子……”
“那是我的事,不劳将军费心。”叶怀薇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将军若执意不肯,便是要将我囚禁于此了?”
“我不是囚禁你!我是为你好!”谢沉舟额角青筋跳动,耐心濒临耗尽。他不懂,为什么她不能像以前那样,乖乖接受他的安排?为什么一定要这样针锋相对,将他置于如此难堪的境地?
“为我好?”叶怀薇轻轻重复这三个字,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寂灭了,只剩一片荒芜的黑暗,“将军的‘好’,我承受了三年,已经够了。真的够了。”
她转过身,不再看他,只留给谢沉舟一个决绝而单薄的背影。
“我累了,将军请回吧。日后若无必要,不必再来了。”
说完,她径自走向屋内,脚步虚浮,却异常坚定。
小满连忙跟上,搀扶着她,进屋后,反手关上了房门。
“砰”的一声轻响,像一记重锤,砸在谢沉舟心上。
他独自站在院中,阳光炽烈,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石桌上,锦盒大开,珠宝的光芒刺得他眼睛生疼。她不要。她什么都不要。只要离开。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以为,只要落雪好了,一切都能回到正轨。他以为,他可以妥善安置好怀薇,给她富足安稳的生活,慢慢弥补她。他以为,时间可以抚平一切伤痕。
可现在,她连弥补的机会都不给他。她要用离开,来彻底斩断他们之间的一切。
不,他绝不允许!
谢沉舟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眼中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有痛苦,有愤怒,有不解,还有一丝逐渐清晰的、偏执的占有欲。
她是他的人。从她父亲将她托付给他的那一刻起,就是。这三年,她更是用血和命,在他身上刻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他怎么可能放她走?
“你会留下的。”他对着那扇门,低声,却无比笃定地说道。
然后,他转身,带着一身寒气,大步离去。锦盒和地契,被他遗弃在石桌上,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而讽刺的光。
09
那场不欢而散的谈话后,幽兰苑看似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无形的枷锁却悄然收紧。
院外巡逻的侍卫明显增加了,不再是之前那种象征性的守卫,而是带着明显的监控意味。送饭食和日用品的仆役也换了人,不再是之前那几个还算熟稔的面孔,取而代之的是几个沉默寡言、眼神警惕的陌生婆子。她们送完东西便走,绝不多停留一刻,更不与叶怀薇或小满有任何交流。
小满试着想出去,却被门口的侍卫客气而坚决地拦了回来,理由是:“将军有令,叶姑娘需要绝对静养,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打扰。”
幽兰苑,成了一座精致的囚笼。
叶怀薇站在窗前,看着高墙外那片被切割得更小的天空,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果然,谢沉舟不会轻易放她走。所谓的“负责”,所谓的“为你好”,最终都化作了实质的禁锢。
他或许以为,用这种方式,就能让她屈服,让她像从前一样,乖乖依附于他,接受他的安排。
可惜,今时不同往日。那个愿意为他付出一切、包括生命的叶怀薇,已经死在了那三十六次取血里,死在了无数个孤寂等待的夜晚,死在了澄心湖那枝并蒂莲的倒影中。
现在的她,只想离开。不惜一切代价。
云澈依旧能进来。他似乎有特殊的通行权限,门口的侍卫见是他,并不多加阻拦,只例行检查药箱后便放行。这大概也是谢沉舟默许的,毕竟,在他眼里,云澈是唯一能缓解叶怀薇病痛的大夫。
这一日,云澈诊脉后,神色比往日凝重几分。他挥退了小满,低声道:“姑娘,情况有变。”
叶怀薇心头一紧:“可是沈伯父那边……”
“沈校尉那边已有确切消息,他如今隐居在江南临川府,开了一家小武馆,日子还算安稳。家父旧部已暗中与他联络上,他得知姑娘是叶将军之女,十分激动,表示随时欢迎姑娘前去。”云澈语速略快,“只是,将军府看守突然严密,我们原先计划的、趁夜悄悄离开的路线,恐怕行不通了。谢将军似乎已有所察觉,加强了内外戒备。”
叶怀薇心沉了下去。谢沉舟的动作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不过,也并非全无机会。”云澈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锐芒,“三日后,宫中设宴,为北境凯旋的几位将领庆功,谢将军必然在列。宴席通常持续至深夜。这是一个空隙。”
“宫中夜宴……”叶怀薇蹙眉,“即便他不在府中,守卫也未必松懈。”
“守卫是外紧内松。”云澈压低声音,“谢将军意在防止姑娘外出,对府内其他地方的监控反而会因此略有放松。且三日后是月末,府中各处轮值守夜会有一次常规调换,新旧交接之际,最易疏忽。我已安排妥当,届时会有人接应姑娘,从府中西北角的杂物院矮墙处离开,那里有一处排水暗渠通往府外小巷,位置隐蔽,平日无人注意,守卫也最薄弱。”
计划听起来可行,但风险依然极大。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叶怀薇看着云澈:“云公子为何如此倾力相助?仅仅因为家父与令尊的旧谊吗?”她不是怀疑云澈的用心,只是这份帮助来得太及时、太周密,让她不得不问。
云澈迎着她的目光,坦然道:“旧谊是其一。其二,在下不忍见忠良之后,受困于此,明珠蒙尘。其三……”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家父对当年叶将军的恩情一直耿耿于怀,未能报答,引为憾事。能为姑娘略尽绵薄之力,也算稍慰家父之心。”
理由足够充分。叶怀薇不再追问。她已无路可退,只能选择相信。
“好。三日后,依计行事。”
“姑娘需提前准备好。只需带上最紧要的物品,轻装简行。出府后,会有马车接应,直接送姑娘出城。在下会亲自在城外接应,护送姑娘前往临川。”云澈细致嘱咐,“这三日,姑娘一切如常,切莫露出任何异样。”
叶怀薇重重点头。
云澈离开后,叶怀薇将计划低声告知了小满。小满既紧张又兴奋,紧紧攥着拳头:“姑娘放心,奴婢一定帮您!”
主仆二人开始不动声色地准备。最重要的玉佩、父亲的书信、母亲留下的簪子,以及一些散碎银两和几件最朴素的换洗衣物,被打成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包袱,藏在了床板下的暗格里。其余物品,一概不动,以免惹人怀疑。
这三日,叶怀薇表现得格外安分。按时喝药,静坐看书,偶尔在院子里散步,对院外增加的守卫视若无睹,对送饭婆子的冷脸也毫不在意。她甚至让小满主动去要了些绣线,做出要静心绣花的样子。
谢沉舟没有再来。但叶怀薇能感觉到,那双无形的眼睛,始终在暗处盯着她。或许是那些守卫,或许是别的什么人。
她在等待,也在煎熬。每一刻都变得无比漫长。
第三日,终于到了。
从清晨起,府中的气氛就与往日不同。仆役们脚步匆匆,神色间带着一种紧张的忙碌。因为晚上将军要进宫赴宴,府中也需要准备一番。
幽兰苑依旧被刻意忽略,但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准备车马仪仗的声响。
叶怀薇一整日都待在屋内,手里拿着绣绷,却一针未动。小满也坐立不安,时不时看向窗外的日头。
午后,云澈像往常一样来诊脉。这一次,他停留的时间稍长,仔细叮嘱了服药事项,然后,借着开方子的机会,将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悄然塞进了叶怀薇手中。
叶怀薇会意,不动声色地握紧。
云澈走后,她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小字:“亥时三刻,西北角,白衣为号。”
亥时三刻,正是宫宴最酣、府中守卫交接之时。
时间一点点流逝。夕阳西下,暮色四合。远处传来车马驶离的声音,谢沉舟进宫了。
幽兰苑早早用了晚膳,叶怀薇便称乏了,让小满熄了灯,主仆二人和衣躺在床上,静静等待。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只有更鼓声远远传来,提醒着时辰。
亥时到了。
叶怀薇和小满悄然起身。黑暗中,两人摸索着换上早已准备好的、最不起眼的深灰色衣裙,将头发紧紧挽起。叶怀薇从暗格中取出小包袱,紧紧系在身上。
主仆二人屏住呼吸,轻轻拉开房门。
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月光洒下清辉,树影婆娑。院门口的守卫似乎也松懈了些,隐约能听到低低的交谈声。
叶怀薇对小满比了个手势,两人猫着腰,贴着墙根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溜出幽兰苑,朝着府中西北角摸去。
她对将军府不算特别熟悉,但大致方位记得。避开几处可能有灯火和巡逻的路径,专挑最偏僻的花园小径和回廊穿行。
夜风微凉,吹在身上,激起一阵战栗。不知是冷的,还是紧张的。心口旧伤处隐隐作痛,她咬牙忍住。
一路上有惊无险。偶尔遇到巡夜的婆子或小厮,她们便立刻隐入假山或树丛后,等对方走过再出来。
越靠近西北角,人迹越罕至。这里靠近马厩和杂物院,空气中飘荡着草料和灰尘的味道。
终于,看到了那处低矮的、堆放杂物的院落。院墙比其他地方矮上一截,墙上爬满了枯藤。
叶怀薇和小满躲在一丛茂密的灌木后,借着月光观察。院门虚掩,里面静悄悄的。墙根下,果然有一处被杂草半掩的、黑黢黢的洞口,应该就是云澈所说的排水暗渠。
时间差不多了。亥时三刻。
叶怀薇紧张地环顾四周,寻找“白衣为号”。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白色短打、做小厮打扮的人影,从杂物院另一侧的阴影里闪了出来,手里提着一盏昏暗的灯笼,朝她们的方向晃了三下。
是接应的人!
叶怀薇心中一喜,正要示意小满过去。
忽然,一阵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火把的光芒和呼喝声!
“什么人?站住!”
“西北角有动静!快过去看看!”
叶怀薇脸色瞬间煞白。被发现了!
只见那白衣小厮反应极快,猛地将灯笼朝追兵来的方向掷去,同时压低声音疾呼:“快!从暗渠走!直通外面巷子!有人接应!”
说罢,他竟转身,朝着追兵来的方向主动迎了上去,显然是想为她们拖延时间。
“走!”叶怀薇一拉小满,两人再顾不得隐藏,朝着那暗渠洞口拼命跑去。
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匍匐通过,里面漆黑一片,散发着潮湿的霉味。叶怀薇让小满先下,自己紧随其后。
身后传来打斗声和呵斥声,越来越近。
叶怀薇心提到嗓子眼,手脚并用地在狭窄肮脏的暗渠中爬行。粗糙的石壁刮擦着衣服和皮肤,冰冷泥泞的污水浸透了衣裙,腐臭的气味几乎令人作呕。她胸口闷痛,喘不过气,却不敢有丝毫停顿。
快一点!再快一点!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点微光,还有隐约的新鲜空气涌入。是出口!
小满率先钻了出去,转身来拉叶怀薇。
叶怀薇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洞口挣脱出来,摔在冰冷的地面上,剧烈地咳嗽起来。这里是一条昏暗狭窄的后巷,堆满了杂物。
巷口,果然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车夫见到她们,立刻跳下车辕,低声道:“是叶姑娘吗?快上车!”
叶怀薇和小满互相搀扶着,几乎是跌撞着爬上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驾!”车夫一声低喝,马车迅速驶动,碾过青石路面,朝着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内一片黑暗,只有马蹄声和车轮声急促地响着。叶怀薇靠着车壁,胸口剧烈起伏,浑身都在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后怕。小满紧紧抱着她,也是脸色惨白。
她们逃出来了?真的逃出来了?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飞速穿行。夜色深沉,大部分人家都已熄灯安睡。偶尔有巡夜的兵丁经过,车夫似乎持有特别的通行令牌,并未受到过多盘查。
离城门越来越近。叶怀薇的心却并未放下。谢沉舟发现她失踪后,必然会全城搜查,封锁城门。必须在消息传开、城门戒严之前出城!
马车终于驶近城门。此刻已近子时,城门早已关闭,只有侧边供紧急通行的小门还留着一条缝,有兵丁把守。
车夫亮出一块令牌,与守门兵丁低声交涉了几句。兵丁检查了令牌,又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叶怀薇和小满低着头,蜷缩在角落里,尽量降低存在感。
或许是令牌管用,或许是夜深人倦,兵丁没有过多为难,挥了挥手。
小门缓缓打开,仅容马车通过。
马车驶出城门的那一刻,叶怀薇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在夜色中巍峨耸立的巨大城墙,和城内零星闪烁的灯火。
再见了,京城。
再见了,谢沉舟。
再见了,那不堪回首的三年。
从此,天高海阔,再不相干。
马车出城后,并未走官道,而是拐上了一条偏僻的小路,速度更快了。大约奔驰了半个时辰,来到城外十里处的一片小树林旁。
林边,已有一辆更宽敞、更舒适的马车在等候。车旁,立着一道熟悉的月白身影,正是云澈。
看到叶怀薇的马车停下,云澈立刻迎了上来,亲自掀开车帘。
月光下,叶怀薇衣衫脏污,发髻散乱,脸上还有泥痕,模样狼狈不堪,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着劫后余生的光,和一种破茧而出的、新生的锐气。
“云公子……”她声音沙哑。
“没事了,姑娘。”云澈温声安抚,眼中带着赞许和一丝如释重负,“先换乘这辆马车,我们即刻启程南下。谢沉舟此刻应该已经发现,必会派人追赶。我们必须连夜赶路,拉开距离。”
叶怀薇点头,在小满和云澈的搀扶下,换乘了马车。这辆马车内铺着厚软的垫子,备有清水、点心和干净的布巾,显然准备周全。
云澈也上了车,坐在车厢前部,与叶怀薇隔着一段距离。
马车再次启动,沿着蜿蜒的小路,向着南方,疾驰而去,很快便融入沉沉的夜色之中。
京城巍峨的轮廓,彻底消失在身后。
10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车轮碾压过不平的路面,带来持续的颠簸。车厢内点了小小的风灯,光线昏暗摇曳。
叶怀薇用湿布巾简单擦拭了脸上的泥污,换了身云澈准备的干净布衣。衣服是男装款式,略显宽大,但穿着舒适,行动也方便。小满也换了装束,主仆二人看上去像两个清秀的小厮。
云澈递过来一个水囊和一小包糕点:“先吃点东西,喝点水。我们至少要赶一夜的路,到明日清晨再找地方歇脚。”
叶怀薇确实又累又饿,接过糕点,小口吃着。是松软易消化的茯苓糕,甜而不腻。温水入喉,稍稍安抚了紧绷的神经和火辣辣的喉咙。
“云公子,那位接应我们的白衣小厮……”叶怀薇想起那个为她们引开追兵的身影,心中不安。
“他是我的人,身手不错,机警得很,脱身不难,姑娘不必担心。”云澈语气平稳,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倒是姑娘,方才可曾受伤?”
叶怀薇摇摇头:“只是有些擦碰,无碍。”心口还有些闷痛,但比起逃出生天的解脱感,这点不适微不足道。
云澈点点头,不再多言,闭目养神,但耳廓微动,显然仍在警惕着车外的动静。
叶怀薇也靠坐在车厢壁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精神却异常亢奋,毫无睡意。她掀开窗帘一角,望向车外。
夜色浓稠如墨,只有车头悬挂的风灯照亮前方一小片路面。道路两旁是模糊的田野和树林轮廓,在飞速后退。远离了京城的繁华与压抑,连空气似乎都清新自由了许多。
她真的离开了。离开了那座困了她三年的牢笼,离开了那个让她爱过、痛过、最终心如死灰的男人。
心头空落落的,却没有预想中的难过,反而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轻松,以及……对未来的、渺茫却真实存在的期待。
父亲,女儿逃出来了。您在天有灵,请保佑女儿,一路平安,找到沈伯父,开始新的生活。
马车不知行驶了多久,天色渐渐由浓黑转为墨蓝,东方天际露出一线鱼肚白。远处传来隐隐的鸡鸣犬吠,村庄城镇开始苏醒。
云澈睁开眼,看了看天色,对车夫吩咐了几句。马车速度放缓,拐下大路,驶入一条更为隐蔽的林间小道,最终在一片背风的山坳里停了下来。这里有几间废弃的猎户木屋,周围林木掩映,十分隐蔽。
“在此稍作休整,人马都需要歇息。”云澈跳下马车,四下查看一番,确定安全后,才请叶怀薇和小满下车。
车夫熟练地从马车上取下干粮、清水,又捡来枯枝生了堆小小的火,烧了些热水。
晨曦微露,林间弥漫着湿润的草木清香。叶怀薇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沁入心脾,驱散了连夜的疲惫和车厢内的闷气。
小满用热水拧了布巾给叶怀薇擦脸,又伺候她吃了些干粮。虽然条件简陋,但主仆二人都觉得,这比在将军府锦衣玉食却如坐针毡的日子,要舒心百倍。
云澈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慢条斯理地吃着干粮,目光却始终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云公子,”叶怀薇走到他身边,郑重敛衽一礼,“此番大恩,怀薇没齿难忘。日后若有差遣,只要不违道义,怀薇定义不容辞。”
云澈连忙起身虚扶:“姑娘言重了。路见不平,尚且拔刀相助,何况是故人之女遭难。在下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姑娘安然无恙,便是最好。”
他顿了顿,神色微凝:“不过,谢沉舟绝非易于之辈。他此刻定然已发动人手四处追查。我们虽连夜赶路,拉开了些距离,但并未彻底安全。接下来的路程,需更加小心。我已安排了数条不同的路线和接应点,会随时变换,以混淆追兵视线。”
叶怀薇点头:“一切但凭公子安排。”她如今别无依仗,只能全然信任云澈。
休整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色大亮。云澈决定继续赶路,但不再走大路,而是选择较为难行、但更隐蔽的山间小路。马车也做了伪装,看上去更像寻常商旅。
接下来的几日,他们昼伏夜出,行踪不定。时而乘车,时而乘船,时而甚至需要步行一段山路。云澈安排周密,接应的人手和车马总是在需要的时候及时出现,提供的身份文牒也毫无破绽,一路上的关卡盘查都有惊无险地通过。
叶怀薇的身体终究是太弱,连日的奔波劳顿让她旧疾复发,低烧咳嗽不止。云澈随身带着药箱,及时为她诊治,用药也极为精心。但条件所限,恢复得很慢。
“姑娘再忍耐些时日,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再好生调养。”云澈眼中常有忧色,却总是温言安抚。
叶怀薇反而安慰他:“我撑得住。比起困在将军府,这点辛苦算不得什么。”
她是真的这么想。身体的痛苦是真实的,但心灵的自由和希望,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力量。她甚至觉得,胸口那处象征着三年屈辱和痛苦的旧伤,在这颠沛流离的逃亡路上,都仿佛被这广阔天地间的风,吹散了些许阴霾。
这一日,他们乘船沿河南下。船只不大,是普通的客货两用船,混在众多南下的船只中,毫不显眼。
叶怀薇坐在船舱里,透过小窗望着两岸不断后退的青山绿水。正是初夏,草木葱茏,江水浩荡,白鹭翩跹。与北方京城截然不同的秀丽风光,让她郁结的心胸也开阔了许多。
小满也趴在窗边,看得目不转睛,小声惊叹着。
云澈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卷书,却并未看进去。他的目光,偶尔会落在叶怀薇沉静的侧脸上。
经过这几日的相处,他越发觉得,这个看似柔弱不堪的女子,骨子里却有着惊人的韧性和清醒。她从不过问他的具体安排,也不抱怨路途艰辛,只是默默地跟随,努力适应,抓紧一切时间休息,保存体力。她的眼中,有一种历经磨难后的通透与坚定,像被冰雪淬炼过的琉璃,脆弱易碎,却折射着清冷夺目的光。
很难想象,她经历了怎样的三年,才变成如今的模样。
“云公子,”叶怀薇忽然转过头,问道,“我们还需多久能到临川?”
“照目前速度,避开主要城镇,绕行些山路,大约还需二十日左右。”云澈估算道,“姑娘可是身体不适?”
叶怀薇摇摇头:“只是问问。有劳公子费心了。”她顿了顿,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公子……为何对京城道路、沿途关卡乃至将军府内部,都如此熟悉?”这个问题她憋了很久。云澈的谋划太过周密,对谢沉舟的反应预判精准,这绝非一个普通官宦子弟或游方郎中能做到的。
云澈似乎并不意外她的疑问,微微一笑,那笑容在窗外江水的映衬下,显得有几分高深莫测:“家父曾任京官多年,后虽外放,但京中故旧颇多。至于将军府……谢沉舟治军严谨,但府邸内院,并非铁板一块。有心探查,总能找到疏漏。”他轻描淡写地带过,显然不欲深谈。
叶怀薇识趣地不再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只要他能助她平安抵达临川,其他的,并不重要。
船只顺流而下,速度颇快。入夜后,船家将船泊在一处僻静的河湾过夜。
江风带着水汽吹入船舱,有些凉意。叶怀薇拥着薄毯,听着舱外哗哗的水声和隐约的虫鸣,渐渐沉入梦乡。
睡到半夜,她忽然被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惊醒。似乎有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人声从岸上传来,还有火把的光影在水面晃动。
她心中一凛,立刻坐起身。小满也惊醒了,紧张地抓住她的衣袖。
云澈早已起身,悄无声息地立在舱门边,侧耳倾听。他的身影在昏暗的船舱里,挺拔如松,透着一股沉凝的气势。
“公子,岸上好像有官兵!”船家慌张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压得极低。
云澈回头,对叶怀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锐利如鹰。他迅速从行李中取出一套粗布衣服递给叶怀薇和小满:“快换上!装作船家家眷!”
叶怀薇和小满手忙脚乱地套上衣服,将头发弄乱,脸上也抹了些灰。
这时,岸上的声音越来越近,火把的光芒几乎能照到船身。
“所有船只,接受检查!奉命缉拿要犯!”粗粝的呼喝声划破夜的寂静。
是追兵!谢沉舟的人,竟然追到这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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