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二十四年的冬天(1844年),一位广东花县的书塾先生脱下长衫,混迹于广西紫荆山的流民中,靠拾粪、挑土、割禾维持生计。当他在田间吟诵“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时,雇佣他割稻谷的曾槐英惊觉此人谈吐不凡,一个衣衫褴褛的雇工居然会念诗?
谁料到,这个辛勤劳作的雇工,正在用草鞋丈量一场颠覆帝国的革命版图。
道光二十三年(1843年),冯云山与表兄洪秀全研读着基督教小册子《劝世良言》时,尚在花县做着蒙馆塾师。他原名冯乙龙,号绍光,广东花县禾落地村人(今属广州市花都区)。他生于一个“家道殷实”的客家农户家庭,父亲冯绍衔(一说冯英联)早逝,由母亲胡氏抚养成人。
其家族原籍广东龙川县石灰窑村,后迁居花县,拥有田地、水塘及山地,住宅为典型的客家“九厅十八井”大屋,门前曾有半月形水塘“九如塘”,占地广阔。这种环境使他自幼得以“诵读经史,博览百家”,涉猎天文、历算、地理、兵法,甚至接触西洋知识。
冯家属地主阶层,冯云山与洪秀全同为广东花县客家人,两家相距仅三里,是表兄弟的亲戚关系,自幼同窗共读,后均以塾师为业。两人屡试科举不第,遂拒绝科举仕途,彻底放弃,选择在乡村担任蒙馆塾师。
1843年,洪秀全第四次落第后研读基督教小册《劝世良言》,神志不清、口吐胡言,昏迷不醒几天几夜。醒来后自称受上帝启示,创立拜上帝教。村里人都当他是癔-症发作,全当笑话在看。只有表弟冯云山不然,他来表兄洪秀全家玩,翻他的书架时看到了这本书,大为感兴趣,遂借回去研究。
洪秀全的文化水平属实一般,从他后期写的诗来看就知道,大多数属于打油诗,没有对仗可言,也没什么美感,文学素养更别提。这样的文笔不中科举也是可想而知。而冯云山不同,冯云山是主动放弃科举,他学得比较杂,什么都能涉猎一些。所以在拜上帝教初起时,冯云山对拜上帝教的理解更加深刻,更能够将精神世界与现实结合起来,再灌输给他人。
很快,冯云山成为洪秀全的首位坚定追随者和坚定的伙伴,二当家。
为表决心,二人在家乡本地搞起了捣毁私塾中的孔子牌位与佛像的举动。但此举引发乡绅抨击,导致冯云山失去教职。村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把他俩赶了出去。广东无法立足,那还能去哪里?隔壁的广西是最好的选择。
1844年5月,二人携洪秀全堂兄洪仁政溯西江至广西贵县赐谷村,寄居在洪秀全表兄黄盛均家。冯云山协助洪秀全调解黄家土地纠纷,借此发展约百名信徒,建立首个拜上帝会组织。但当地资源匮乏,传教成效有限。
同年10月,洪秀全因为对传教前景感到失望,加上兜里没啥钱,借口回家借钱,跑路了。对,后人熟知的洪天王其实是一个信心不足的腐儒。刚开始搞拜上帝教也没想过要起兵,只不过要搞一个组织圈点钱。
但是,冯云山志不在此,他决心很大,想把事情搞到最大。行至浔州府城(今桂平)时,他听闻紫荆山“层峦叠嶂,人入不知”,断定是秘密活动的理想之地,遂孤身北上。
冯云山为求谋生,,脱下长衫当短工,什么苦活都干。在劳动中,通过能讲一口流利的广东客话,与当地民众有共同的语言,语同心近,彼此极易打成一片,终于获得当地民众的认同。他又不似洪秀全暴躁、急功好利,有所挫折就情绪波动的性格,而表现得颇有耐心,逆来顺受,并对前程万里充满信心。
冯云山初至紫荆山时身无分文,在新墟牛行等着有人来雇他干活,但是多天没有结果。兜里钱又不多了,遂设法寄居古林社路的一个小饭店。为糊口,他借竹篮拾牛粪换粮,后靠挑泥、割禾等短工维生,曾作诗自嘲:“孤寒到此把身藏,举目无亲也着忙”。
1845年夏,他辗转来到地主曾槐英家割禾。一日午后,曾地主正在院子里乘凉。冯云山干活回来,看着骄阳似火,农田里青苗随风波浪起伏,忍不住吟诵了一首《南风歌》:“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曾槐英一听,呦呵,这个穷苦雇工还懂诗经啊?在紫荆山区这穷山僻壤,咋还有这种才学之人?遂攀谈起来,引为知己。
冯云山侃侃而谈,指点经史,凡天文、地理以及兵学、占卜,了如指掌。曾槐英听了,非常佩服。有礼貌地请他住进家屋,商定明春出任家塾教师。紫荆山十八山内平在山大冲村曾玉珍到古林村办事,与曾槐英谈及要找一位教师为子弟教学。见到冯云山也相当欣赏,盛情邀请冯云山进紫荆山,在大冲曾氏家塾做塾师。冯云山答应了。冯云山说:拜了上帝,人人才有衣有食,无灾无难。冯云山就此走进紫荆山。
借此身份,他白天教书,夜晚提火把深入炭工聚居的平在山,宣传“阎罗菩萨皆妖精,惟上帝爱穷人”的朴素教义,将阶级压迫隐喻为“妖害”。鸦片战争后白银外流、赋税倍增的社会惨状,催生了无数变革之念,冯云山独留广西,选择紫荆山并非偶然。紫荆山地区,方圆二百七十平方公里,群山环抱、地势非常险。全山区共约五千余人,主要的是广东来的客家,少数是本地壮、傜民户。以种竹、烧炭、种蓝靛为生,粮食不能自给,长年处于饥饿之中。官府控制薄弱,正是孕育反抗的温床。
因为客家人穷,受本地人欺负,很多权利不能享受,不能建庙立祠堂,给人一种飘萍无根的感觉。客家人有苦说不出,常年与本地地主械斗。冯云山向他们宣传天父上帝和天父上帝所主张的人人平等观。三言两语就点拨这群困扰在深山中的人群,比如“人人都是上帝儿女,大家都是兄弟姐妹”、“拜了上帝,排除妖魔,人人才有衣有食,无灾无难”。
什么人最好煽动?没饭吃的人。山区客家相当闭塞,思维单向,最易从第一实践中认定真知。让他们懂得贫苦的原因所在,而且还能有解决温饱的途径,无乐而不从。
因为传教顺利,冯云山很快聚集了3000多人的信众,这时,太平天国的骨干,就是后世所称的“平在山勋旧”们,都纷纷加入了进来,杨秀清、萧朝贵、韦昌辉、石达开等等。杨秀清是烧炭工领袖,能力一流;萧朝贵是他的姻亲,也是烧炭工;韦昌辉、石达开则是客家地主。都是一批受欺负的人群。
在有了一点信众之后,冯云山立刻写信给洪秀全:大哥,小弟把事干成了,你赶紧来吧!洪秀全这才知道表弟冯云山立了如此大功,立刻赶往紫荆山区。抵达紫荆山区之后,拜上帝教的信众居然都不认识洪秀全,也没把洪秀全当回事。冯云山为了立神、造神,故意把洪秀全描绘得神乎其神,结果见面之后才发现老洪不过如此嘛。但是因为杨秀清等一干人众都是信奉冯云山的,才勉强遵奉洪秀全为主。
1847年11月21日(道光二十七年十月),洪秀全、冯云山因率众捣毁象州甘王庙及紫荆山区数十座社坛,触怒当地地主势力。地主王作新以“践踏社稷神明”、“阴图谋叛”罪名,纠集团练首次逮捕冯云山。但在押解途中,拜上帝会信徒曾亚孙、卢六等人将其夺回。1848年1月(道光二十七年十二月十二日),王作新再次率团练突袭,逮捕冯云山及信徒卢六,押送至桂平县监狱。此次控罪升级为“结盟聚会数千人,不从清朝法律”,属“谋反大逆”之罪(清律十恶之首),按律当处极刑并株连家属。
洪秀全本也在被捕之列,但第一次他躲了起来;第二次他干脆跑了,说是回广东找两广总督告状,朝廷应许传教不该乱捕教众。这就有点搞笑了,洪秀全一个没有功名的落地秀才身份,怎么可能见到朝廷一方大员、正部级官员?这不开玩笑嘛?实际情况就是老洪怕死,害怕挫折和困难,又一次脚底抹油开溜了。
洪秀全离开后,拜上帝会濒临瓦解,快要散摊子了。杨秀清趁机以“天父下凡”稳定人心,萧朝贵则假托“天兄下凡”,二人逐步掌控实权。毕竟装神弄鬼这事,大家一看都会,就看谁敢先上。
为什么说冯云山缔造了整个太平天国的基础?这哥们被抓到牢里等待处死时,仍在研究太平天国历法,搞出了一整套立法体系,1850年被认为是太平天国元年,被太平天国沿用了整整14年。
因为冯云山两次被捕,洪秀全的逃避,给了杨秀清与萧朝贵两人空间,通过装神弄鬼上帝上身的把戏笼络了广大拜上帝教信众。等到出狱时,拜上帝教的领导权力已经转移,洪秀全被萧朝贵冒充上帝指示其不能称帝,只能称王。这也是后来为啥洪秀全只能称“天王”,而没有太平天国皇帝一称的原因。如果不同意,可能当场洪天王已经交待了。
在后续永安封王中,冯云山不争不抢,主动退出了竞争,位居“南王七千岁”,在首义诸王中排名第五,位居洪秀全、杨秀清、萧朝贵、韦昌辉之后。
太平天国的重点信徒聚集区和原生地是紫荆山区的平在山一带,为啥起义是在桂平县的金田村爆发的?金田村位于广西桂平市北部金田镇,地处紫荆山南麓出口的平原地带。因为萧朝贵装神弄鬼夺取领导权之后,提拔了落魄地主韦昌辉。金田村是天京事变元凶韦昌辉的故乡!韦昌辉常年被本地地主欺负,忍不下这口气,因此毁家舍业加入拜上帝会,要搞出一番事情来。是韦昌辉提供了大批资金和场地,才能打造了大量兵器,提供了军粮,最后促成了起义的爆发。
杨秀清只服冯云山,韦昌辉只服萧朝贵。一个烧炭工领袖,一个地主世家,两个互相不服。石达开是一副圣母心,洪秀全是精神偶像。
1852年6月10日(农历咸丰二年四月二十三日),冯云山被清军江忠源部用火炮击毙;1852年9月17日(农历咸丰二年八月初四),萧朝贵在长沙妙高峰被击毙。
太平天国没人制约杨秀清和韦昌辉了,只能一路走向灭亡。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