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3年初夏,天京细雨,东王杨秀清在王府内批下一道军令,一场关乎太平军命运的西征就此揭幕。诏书上写得明白:胡以晃、赖汉英各率精兵三万,循江逆流而上,席卷江西、湖南,再图湖北。这一步,看似剑指长江中游,实则承担了稳固天京外廓、牵制清军南北救兵的双重使命。
胡以晃是老牌虎将,早年在金田就跟着洪秀全打天下,攻广信、破汉口,积攒下“胡疯子”名声。熟诸军机,兼好抚士卒。西征军一出天京,他的节奏紧凑:围太平、破安庆,仅用半月便把安徽中腹连成一线。沿江的漕运码头落入掌控,士气飙至顶点,许多士卒扬言要在秋前喝赣江水。
有意思的是,南昌守将江忠源听闻战报,比谁都快。还没等胡以晃兵临城下,他就做了两件事:清空城外百姓、纵火烧屋。城头望去,十里焦土,太平军少了近距遮蔽,只能硬闯。双方每一次短兵相接,都溅起碎石与火光。江忠源借城高池深,使太平军屡攻不克,胡以晃第一次在战场边沉下脸。
天京亦在紧张关注。北伐传来捷报后,杨秀清自认调度无方可回避,却对胡以晃的节节告捷产生了别样心思。一次议事,他面沉似水,“老胡功高,需防骄纵。”身旁的林绍璋躬身不语,心里却在盘算。林是老泰西炮局出身,管后勤有余,领兵却无甚履历。
此时的南昌外围战已持续两月。胡以晃修地道,埋火药,六月底轰塌南墙,旗鼓入城。江忠源提刀亲督,两军巷战半个时辰,城内血流如注,太平军终被逼退。损兵近千,这对以攻势见长的胡以晃是沉重一击,但他依旧不忘调兵布阵,准备折向九江,另寻突破口。
就在此时,杨秀清出手了。七月初,天京诏令抵庐州:免胡以晃西征主帅之职,改派曾天养任主将,林绍璋辅之,韦俊、石祥祯听节制。胡以晃虽被封“豫王”,实则被软禁于庐州。令一到营中,士卒私下嘀咕,“旧帅去,新帅生,大战在前,这仗怎么打?”
临阵易将,第一块骨头就是岳州。江面薄雾未散,曾天养急于求功,单骑出阵欲擒塔齐布,结果反被流矢洞胸。军心立崩。石祥祯虽勇,一度在靖港将湘军打得满江浮尸,但林绍璋掌总旗号,出击犹豫,错过追歼。曾国藩趁隙收拢溃兵,稳住了岳州江防。
接下来是连番失手:湘阴守军仅数千,却死守月余;西征军粮船被焚,补给线断。长沙城墙不如南昌高,但长沙的民团却悍勇。林绍璋畏首畏尾,只敢浅尝辄止。曾国藩抓住机会,依湘江布炮台,日夜轰击,耗光对手锐气。梁折,心散,人心涣散比雪崩更快。
十月,西征军在湘潭遭遇决定性溃败。林绍璋先是摆出“连环寨”,又突改水路突进,结果被湘军火器撕成数段。十战十败后,他自知无力回天,只带数十骑逃向衡山,旌旗甲胄撒遍湘江滩。留下的两万余人,或降或溺,西征军名义上仍在,却已形同虚设。
西线崩溃,清廷士气大振。满朝文武这才发现,曾国藩手里的湘军能打。十二月,咸丰帝下旨,授曾国藩钦差大臣,令其统筹江南全局。自此,太平军面对的不再是八旗绿营,而是训练有素的新式团练——这股劲敌日后在安庆、天京城下的炮火里渐成定局。
回望西征首战时的昂扬,再看湘潭溃败后的颓势,最致命的,并非清军的重兵,而是太平军内部的猜忌。胡以晃确有骁勇,却被排挤;林绍璋缺乏战阵经验,却被推向火线。战略方针未变,执行者却截然两端,结果便是一路凯歌转为毁灭性惨败。
有人算过,从天京发兵到湘潭覆没,不足一年;兵力从三万增至四万再到所剩无几,仅在湖湘一隅便折损十数万青壮的性命与希望。若胡以晃能像初春破安庆那样继续整饬军纪,或能与湘军形成对峙;但历史没有假设,决策一念之差,足以改写山河。
西征之败,也让杨秀清声誉受损。1861年,曾国荃攻天京,城破在即,乱世洪流终结于十年之后。而湘潭江边那堆浸血的沙洲,成了湘军崛起的里程碑,也成了太平军难以回避的转折线。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只留下那封撤帅手令,似乎在无声地提醒后人:兵戈之外,疑忌最伤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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