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45年前的公元581年3月4日,长安城的清晨与往日并无不同。街道上的行人依旧匆匆,市井间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唯有皇宫内的气氛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凝重。这一天,北周王朝走到了尽头,一个年仅九岁的孩子将要交出他从未真正掌握过的权力。这个孩子就是北周静帝宇文阐,而接受这份权力的人,是他的外祖父杨坚。
这场权力交接被史书称为“禅让”,表面上遵循着上古尧舜禹禅让的旧制,文书往来间满是谦辞推让,仪式流程庄重肃穆。但深宫之中的人们都明白,这不过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码。七岁的宇文阐在一年前失去了父亲,二十二岁的北周宣帝宇文赟因纵欲过度突然驾崩,留下一个庞大的帝国和一群各怀心思的权臣。杨坚作为皇后的父亲,在宣帝病危时被侍臣刘昉、郑译伪造诏书召入宫中,获得了“总知中外兵马事”的权力。从那一刻起,北周的命运就已经注定。
杨坚的崛起并非偶然。他的父亲杨忠是西魏十二大将军之一,北周的开国功臣,封随国公。杨坚继承了父亲的爵位,又通过婚姻与关陇军事集团的核心家族联姻——他的妻子独孤伽罗是鲜卑大贵族独孤信的第七女。这个由胡汉混血军事贵族构成的集团,掌握着西魏、北周的核心武力,通过联姻、赐姓、府兵制结成紧密网络。北周的本质,是这个集团的军事合资公司;宇文皇室,只是集团推选的首席执行官。当这个首席执行官不再符合集团利益时,换人就成了必然选择。
宣帝宇文赟是个从小逆反的中二青年。他父亲是威名赫赫的北周武帝宇文邕,宇文邕灭权臣宇文护,灭亡北齐,统一中国北方,开创了一个大一统王朝的前奏。如果假以时日,铸就秦皇汉武的武功也不是不可能,但是奈何寿命太短,三十五岁就死了。宇文邕对内对外是一把好手,但是管教儿子缺乏耐心。宇文赟小时候有一点小错,宇文邕就亲自手操大棍子揍得他满地爬,并且严格要求东宫每月都要奏报太子的工作学习成绩。如此严酷的管教下,宇文家的父子根本没有什么父慈子孝,宇文邕也就是因为儿子不多,没有可替换人选,否则早就把宇文赟废掉了。
宇文赟可以说从记事起就非常仇恨他父亲,为了活命,只好认怂假装当一个五好青年,等他爹一死,立刻纵酒狂歌,在宇文邕的灵柩前居然不哭,每天笑哈哈的。他一登基,立刻封了五位皇后,创下历史纪录。他沉迷酒色,滥施刑罚,曾经因为猜忌杨坚,竟下令召其入宫,对左右侍卫说:“他若神色有变,就立刻杀了他。”杨坚入宫后“神色自若”,才逃过一劫。宣帝在位不到两年就禅位给七岁的儿子宇文阐,自己当起了“天元皇帝”,继续在后宫纵情声色。大象二年(580年)五月,这位荒唐的皇帝终于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年仅二十二岁。
宣帝的死给杨坚创造了绝佳的机会。在刘昉、郑译等人的协助下,杨坚以外戚身份控制了北周的朝政。静帝即位时才七岁,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朝政自然落入了杨坚手中。宇文家族还是很庞大的,其他的宗室诸王自然不服,他们看出了杨坚的野心,不愿坐视宇文氏的江山易主。赵王宇文招设下了一场鸿门宴。宴会设在赵王府中,宇文招的儿子们持刀侍立在一旁,伺机而动。酒过三巡,气氛逐渐紧张。宇文招频频劝酒,眼神中却藏着杀机。杨坚身边的随从拓跋胄察觉到了危险,他机警地站在杨坚身后,手始终按在剑柄上。当宇文招的儿子们准备动手时,拓跋胄厉声喝道:“相府有事,不可久留!”随即护卫着杨坚迅速离开。杨坚逃过一劫,但这场未遂的刺杀让他意识到,宇文家族的威胁必须彻底清除。
相州总管尉迟迥是北周奠基者宇文泰的外甥,他手握重兵,镇守邺城。得知杨坚掌控朝政后,尉迟迥立即起兵反抗,他打出“匡复周室”的旗号,很快得到了郧州总管司马消难、益州总管王谦的响应。这场被称为“三方之乱”的叛乱,几乎动摇了杨坚的统治基础。但杨坚早有准备,他派出了名将韦孝宽率军平叛。韦孝宽是北周的老将,经验丰富,他采取稳扎稳打的策略,逐步压缩尉迟迥的势力范围。双方在邺城展开决战,尉迟迥虽然勇猛,但终究不敌韦孝宽的精锐之师。叛乱被平定,尉迟迥兵败自杀。随着三方之乱的平息,杨彻底扫清了称帝道路上最大的障碍。
干掉了外部叛乱势力,杨坚立刻以“谋反”的罪名,将北周宗室诸王诱骗到长安,然后一网打尽。赵王宇文招、陈王宇文纯、越王宇文盛、代王宇文达、滕王宇文逌等五位亲王及其子嗣全部被诛杀。这场清洗持续了数月,北周太祖宇文泰的子孙几乎被屠杀殆尽。根据史料记载,宇文泰的十三个儿子中,除了早夭的几位,剩下的子孙后代全部被杨坚杀害。不仅如此,一些北周皇室旁系也被株连,宇文泰爷爷辈起所有子孙基本都被杀光了,长安城的刑场上血流成河。这种残忍的手段,连他的亲信大臣李德林都看不下去了。李德林多次劝谏,认为不应该如此赶尽杀绝,但杨坚却说:“君书生,不足与议此!”最终还是将宇文家族屠戮殆尽。
在清除反对势力的同时,杨坚也在积极营造取代北周的氛围。他先是自封“假黄钺、左大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完全掌控军权。随后废除宣帝的苛政,推崇佛教,争取民心。大定元年(581年)二月,北周静帝下诏晋升杨坚为相国,总管全国文武百官,封隋王,以安陆等二十郡为采邑,并赐九锡之礼。九锡是古代天子赏赐给诸侯、大臣的九种礼器,包括车马、衣服、乐县、朱户、纳陛、虎贲、斧钺、弓矢、秬鬯,这是权臣篡位的标准流程,历史上王莽、曹操都曾接受过九锡。
杨坚照例“谦让”了一番,他上表推辞,只愿接受王爵和十郡的采邑。这种推让是禅让戏码中必不可少的环节,目的是为了显示自己并非贪图权位,而是“被迫”接受天命。直到二月四日,杨坚才“勉强”接受了九锡的赏赐。十天后,最后的时刻到来了。
二月十三日,北周静帝宇文阐颁布了禅位诏书。这份诏书显然不是九岁孩子的手笔,而是杨坚的亲信所拟。诏书中写道:“相国隋王,睿圣自天,英华独秀,刑法与礼仪同运,文德共武功俱远。爱万物其如己,任兆庶以为忧。”将杨坚比作虞舜、周武王,称其功绩“虞舜之大功二十,未足相比,姬发之合位三五,岂可足论”。诏书最后说:“今便祗顺天命,出逊别宫,禅位于隋,一依唐虞、汉魏故事。”按照唐尧禅让给虞舜、汉献帝禅让给曹丕的先例,将皇位“让”给杨坚。
二月甲子日(即581年3月4日),禅让大典在临光殿举行。太傅杞公宇文椿奉上册表,大宗伯赵煚奉上皇帝玺绶。杨坚头戴远游冠,接受册表与皇帝玺,然后改穿纱帽、黄袍,入御临光殿,穿上衮冕,举行元会之仪。仪式结束后,杨坚宣布大赦天下,改元开皇,定国号为“隋”。他原本想用父亲的封号“随”作为国号,但觉得“随”字带“走”字旁不吉利,怕江山“走”掉,于是去掉“辶”,创造了“隋”这个新字。
北周静帝被降为介国公,食邑一万户,车服礼乐仍按北周旧制,上书皇帝不称为表,皇帝回复不称诏。表面上看,这位九岁的孩子得到了善终,可以安享富贵。但政治从来不是温情的故事。开皇元年(581年)五月,距离禅让还不到半年,杨坚暗中派人害死了宇文阐。《隋书》记载为“五月壬申日”,《资治通鉴》则记为五月辛未日。这个孩子死时年仅九岁。杨坚假装震惊,发布死讯,隆重祭悼,谥为静皇帝,葬于恭陵。宇文阐的两个弟弟莱王宇文衎、郢王宇文术也陆续被杀害。他们比宇文阐还小,很可能连话都说不明白。
这场禅让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杨坚的女儿杨丽华,既是北周宣帝的皇后,又是杨坚的亲生女儿,她的处境尤为尴尬。当她知道父亲有篡位的意图时,“意颇不平,形于言色”。等到禅让仪式举行时,已经是太后的杨丽华“愤惋逾甚”,可以说到了大闹皇宫的地步。杨坚对女儿的反应无言以对,因为他“内甚愧之”。后来杨坚封女儿为乐平公主,还想逼她改嫁,但杨丽华“誓不许”才作罢。
杨坚的得位被清代学者赵翼评为“古来得天下之易,未有如隋文帝者”。从580年五月宣帝去世开始辅政,到581年三月正式称帝,前后不过十个月时间。相比曹魏代汉经历了曹操、曹丕两代人的经营,司马氏代魏更是历经司马懿、司马师、司马昭、司马炎祖孙三代的积累,杨坚的篡位确实显得“轻松”。但这种“轻松”背后,是关陇军事集团的集体选择。这个集团需要一个新的代理人,而杨坚恰好符合所有条件:他是纯正的“集团二代”,父亲杨忠是十二大将军之一;他的婚姻连接着独孤氏、李氏等核心家族;他赶上了完美的时机窗口——北周武帝早逝、宣帝荒唐、静帝幼弱。
开皇九年(589年),隋军南下灭陈,统一全国,三百年分裂重新变为大一统。
581年3月4日的那场禅让,表面上平静无波,实际上却是一场权力的血腥交割。一个九岁的孩子被迫交出了他从未真正拥有过的皇位,一个庞大的家族因此几乎被灭绝,一个延续了二十四年的王朝就此终结。但是,杨坚开始经常做噩梦,梦见那些被他杀害的冤魂,甚至因此不敢住在原来的宫殿,最终决定迁都大兴城(今西安)。从宇文泰建立西魏,到宇文觉建立北周,再到宇文阐禅位杨坚,宇文家族统治关陇地区不过四十余年。如今,一切都要重新开始了。
杨坚不知道的是,二十三年后,他会以同样扑朔迷离的方式,死在亲生儿子杨广手中。历史总是充满讽刺,他通过“禅让”得到了皇位,他的儿子也通过“禅让”从他手中接过了权力,虽然那场禅让更加血腥和直接。
长安城的百姓们很快适应了新的年号——开皇。市场依旧热闹,农田依旧需要耕种,赋税依旧要缴纳。对他们来说,皇帝姓宇文还是姓杨,并没有本质的区别。只要战乱不再,生活能够继续,那就是太平盛世。
这一切,都始于581年3月4日,那个看似平静的春日。一个王朝悄然落幕,另一个王朝悄然升起。没有大规模的战争,没有血流成河的厮杀,只有一纸诏书、一场仪式,和深宫中一个九岁孩子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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