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弓爱国
编辑|龙山
圆梦
我们这一代,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骨子里就崇尚英雄、敬仰解放军。尤其是一九六九年三月珍宝岛战事后,这份崇敬更添了几分炽热,风华正茂的我们,人人都以拥有一顶军帽为荣,能穿上一身绿军装,更是会成为众人羡慕的焦点。
那年九月初,一则消息像石子投进我心底——解放军2386军工厂正在侯马招工。彼时家里早已为我安排好了工作,可我实在抵不住军工厂的诱惑,软磨硬泡了许久,终于征得父母点头:“行吧,解放军工厂也不错,你去报名试试。”
隔天,我在红卫厂区的路上偶遇同学景明,见他满脸雀跃,便随口问道:“你这是干嘛去了,这么兴奋?”他笑着答道:“刚检查完身体,准备去2386工厂报到呢。”我心头一动,连忙追问:“那挺好呀,在哪报名?”“红旗旅社。”话音刚落,我便来不及多聊,急急忙忙朝着红旗旅社的方向赶去,只想先探探情况。
走进旅社大门,目光便被头一排平房过道尽头的三辆自行车吸引——车后挡泥板下方,“二三八六”四个红字格外醒目。“嗯,就是这里了。”我在心里默念着,轻轻敲了敲旁边的房门。
“铛铛铛——”“请进。”我轻轻推开门,只见桌前坐着一位三十多岁的中年人,正挥笔疾书。我怯生生地开口:“同志,这里是2386厂的报名处吗?”中年人抬起头,停下手中的笔,打量了我片刻,问道:“你要报名?”“是的。”我语气坚定地回答,心跳却不由得加快,砰砰直跳。“你家是哪里的?”“红卫机械厂的。”他伸出手,只说了两个字:“介绍信。”我瞬间慌了神,急忙解释:“没有,我厂的居委会主任回东北老家了!”谁知中年人当即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盖着大红印章的介绍信,对我说:“这是今天上午刚从你们居委会开出来的,你赶紧回去也开一份。”
我急匆匆地赶回家,全家人正围坐在桌前吃午饭。我把报名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父亲,他放下碗筷,二话不说就出门了。我心不在焉地扒拉了几口饭,坐立难安,一会儿站起来踱步,一会儿又坐下发呆。妹妹们默默吃着饭,母亲坐在一旁轻声宽慰我:“别急,你爸和翟主任交情好,能打听明白的。”
不知过了多久,父亲终于回来了。我“呼”地一下站起身,还没等我开口,父亲便笑着说:“现在找老翟的人太多,他怕麻烦,就放风说回东北了,其实就在咱家马路对面的果园里办公呢。”说着,他把一张盖着大红印章的介绍信递到我手里。
我攥着介绍信,赶紧骑上自行车去找那位中年人(后来我才知道,他叫杨文秉,是厂里的工程师)正准备出门。我连忙递上介绍信,他仔细看了看,给我填了一张字条,说道:“下午就去医院体检吧,就剩你们几个人了。”“谢谢您!”我连连道谢,走出大门,压在心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体检很顺利,各项指标都合格。全家人得知消息后,都格外高兴。九月二十八日,我终于收到了录取通知书,通知我十月三日在红旗旅社门前集合,奔赴工厂。
十月三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父亲用自行车驮着我的背包,我手里提着脸盆、碗筷等生活用品,一同来到集合地点。“嗬!”眼前的景象让我心头一震,人山人海,热闹非凡。不远处,几辆清一色的绿军车整齐停放着,车帮上贴着“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备战,备荒,为人民”“积极参加三线建设”的大幅标语,红彤彤的大字在晨光中格外耀眼。车前站着的司机,虽没有佩戴领章帽徽,但一身军装穿在身上,依旧雄赳赳、气昂昂,透着一股军人的威风。
父亲拍了拍我的肩膀,叮嘱道:“记住,离开家了要听领导的话,积极要求上进,好好跟师傅们学技术。我去上班了。”我默默点了点头,目送着父亲骑车远去的背影,心里酸酸的,既有对未来的憧憬,也有对家的不舍。
我按照通知书上的号码,找到自己要乘坐的汽车。大约等了半小时,一声哨响划破长空,一位领导模样的人高声喊道:“各车点名,点到名的同志直接上车!”不到一小时,所有学员全部上车,汽车缓缓发动,几辆军车连成一队,逶迤着从侯马出发,朝着那片未知的深山,朝着我憧憬已久的三线岁月,缓缓驶去。
征途
汽车起初行驶在平整的柏油路上,可刚过横水,路面就变成了坑洼不平的土路。车辆驶过,尘土飞扬,呛得人直咳嗽。途中,一辆空载的大卡车从我们车队旁呼啸而过,车门上隐约印着“十二冶”三个大字,身后掀起的尘土像一条黄龙,将我们的车队完全笼罩。当我们的头车好不容易从尘土中探出头来,那辆“十二冶”的卡车却突然又加速往前冲,车队再次被茫茫飞尘包裹。这样反复了两次,头车上的年轻人们都按捺不住,纷纷大骂“十二冶”的人不讲道理,故意刁难。
就在这时,驾驶头车、后来被我们称为“飞车大王”的李师傅,从驾驶楼里探出头来,对车上的学员们喊道:“大家都站稳了,咱们超过他!”话音刚落,汽车便发出一阵怒吼,像离弦的箭一样朝着那辆“十二冶”卡车追去。没一会儿,就将对方逼停在路边。李师傅拉开车门,一把拽过“十二冶”的司机,狠狠训斥了一顿,警告他必须等我们整个车队全部驶过,才能继续前行,不许再故意挑衅。“十二冶”的司机看着我们车上群情激愤的年轻人,只好连连点头答应。直到我们的车队驶到烟庄火车站下方,进入工厂的岔路口,再也没有看到那辆“十二冶”的卡车。
车队渐渐驶入峡谷,年轻人们渐渐从刚才的激愤中平静下来,目光被眼前神秘的大山和清澈的小溪所吸引。沿途路过一片依山而建的窑洞区,汽车没有停留,继续前行。又走了一段S型的山路,隐约听到远处传来阵阵锣鼓声。没过几分钟,只见路两旁站着二十多个人,正起劲地敲锣打鼓,一条写着“欢迎新战友”的横幅,在风中轻轻飘动,渐渐清晰起来。这时我们才看清,柏油路的左上方,错落分布着几栋居民区,河道右边的半山腰上,也建有大片的居民区——那便是我们未来要生活和工作的地方。
汽车依次停在一处相对宽阔的路旁,我们提着行李,迫不及待地跳下车。带队领导集合队伍、整理好队形后,高声说道:“下面,请工厂苏政委给大家讲话,大家欢迎!”学员们纷纷鼓掌,只见苏政委身材魁梧,身高约莫一米七五,一张胖乎乎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操着一口地道的河北口音开口说道:“我叫苏培理,苏修的苏,培养的培,不讲理的理!”一句话逗得底下的学员们“哄”地一声笑了起来,原本紧张的气氛瞬间缓和了许多。苏政委从当时严峻的国际形势,讲到国家对三线建设的迫切需求,从工厂的军工性质,讲到厂里对我们这些年轻学员的热烈欢迎,足足讲了十几分钟,话语里满是期许与关怀。讲话结束后,带队领导便带着我们这支全新的队伍,朝着半山腰的居民二区走去——那便是我们的临时宿舍。
学员们背着沉重的行李,沿着陡峭而漫长的山坡往上爬,累得气喘吁吁。终于,我们来到了最高处的几排平房前,一位穿着旧军服的青年人走了过来,将我们六个男学员领到一间家属房里。房间左边是一间小厨房,右边的门里,是一排大通铺,东西两头各睡着两个人,睡得正香,没有一点动静。我们六人轻手轻脚地把背包放在大通铺中间的空地上,快速铺展开被褥,就这样,开启了我们在深山里的第一天。
趁着空闲,我走出房间,仔细打量着这栋房子。墙体只有十八厘米厚,单薄得很。我来这里之前,在建筑公司干过两年泥瓦工,清楚地知道,外面建房一般都是二四墙,有的甚至是三七墙,这样的十八厘米厚的墙体,虽然省时、省钱、施工快,但保暖性极差。“看来,这个冬天不好过了。”我在心里暗暗嘀咕着,对未来的艰苦生活,有了一丝隐约的预判。
锤炼
我们居住的二区,是全厂地势最高的地方,当时还没有通自来水。每天清晨,起床哨声一响,我们便先快速叠好被子,然后一窝蜂地沿着人工开凿的土台阶,往下走到二十多米深的河沟里,从小溪中取水洗脸、漱口。土台阶陡峭湿滑,不时有人脚下一滑摔倒,脸盆摔在石头上,发出“叮当”的响声,引来大家一阵嘻嘻哈哈的笑声,那份青春的朝气,冲淡了些许艰苦。
第二天,临汾的新战友们也陆续抵达,欢迎的队伍也壮大了许多。随后,厂里给我们分了班组,连长、教导员、排长、班长依次做了自我介绍。原来,那位穿着旧军服、接待我们的青年人,就是我们的王班长,他是转业兵出身,曾在工程兵部队服役,有着丰富的野外作业经验。他给班里的每个学员,都发了一套当时社会上很少见的精装版加厚《毛主席语录》,我们每个人都爱不释手,小心翼翼地珍藏着。紧接着,他又给我们每人发了三十七斤饭票(其中粗粮占60%)、五元菜票,还有一套旧军服当作工作服,并要求我们每天整队就餐,严格遵守厂里的纪律。
每天早饭后,我们便开始学习、讨论,开展“斗私批修”活动,聆听领导们分析国内外局势,了解三线建设的重要意义。几天后,我们终于迎来了进厂后的第一个任务——修路。由于我们居住的二区地势高,要修建一条连接到河沟边大路的通道,全长近四百米,路段狭窄,多处紧邻山根,施工难度不小。上级要求,这条路必须全部扩宽到一米五以上,这个任务,便交给了我们班,由工程兵出身的王班长带队。
王班长用浓重的山东话,详细讲解了打眼放炮、抡锤掌钎的操作规则和要领,还亲自上手做了示范,生怕我们操作不当出现危险。讲解完毕后,他分配了任务:男学员负责抡锤掌钎,女学员负责运土清石。对于有着工程兵经验的王班长来说,这些活不在话下,可对于我们这些刚走出家门、从未干过体力活的年轻学员来说,简直是“煎熬”。
一天下来,掌钎的人手臂、手腕被震得乌青黑紫,抡锤的人胳膊肿得抬不起来,连吃饭都握不住筷子。可即便如此,没有一个人叫苦叫累,大家互相轮换着,咬牙坚持着。就这样,足足坚持了一个多月,我们硬生生在山腰间,开出了一条符合要求的小路,将二区与工厂的大路连通了起来。当看到自己亲手修的路,所有的疲惫,都化作了满满的成就感。
完成修路任务后,我们迎来了第二个艰巨的任务——上山拉电缆。每天早饭时,我们都会提前准备好当天的午饭,有的带两个馒头、一个窝头,有的带两个馒头、一撮咸菜,简单又顶饿。吃完早饭,我们集体坐车前往横岭关山脚下,那里堆放着早已卸下的巨型轱辘电缆线。我们每人背着一段电缆,相隔一米,排成一遛,双手紧紧拉住肩上的电缆,跟着哨声,喊着“嘿呦!前进!嘿呦!前进!”的号子,一步一步,艰难地从山下拉到山顶,再从山顶拉到大虎峪工厂的电杆旁。渴了,就喝一口山间的溪水;饿了,就啃一口随身携带的干粮。虽然已是秋天,山里的风带着凉意,但我们不论男女,个个都满头大汗,身上沾满了山间的棘刺,衣服也被划破了好几处。直到三根电缆全部拉到指定位置,我们才算圆满完成了架线任务。
几项艰巨的任务下来,我们每个人的身体都处于极度疲惫的状态,每天最奢侈的奢求,就是能痛痛快快地睡上一觉。
有一天深夜,我们正在熟睡中,突然被一阵急促的集合哨声惊醒。全连的战士们来不及多想,一骨碌爬出被窝,快速跑到门外整队听令。只听邢连长操着一口河北口音,表情严肃地说道:“上级下达紧急任务,要求我们立即赶往火车站!”刘指导员也在一旁,严肃地讲解了黑夜行军的要领和注意事项,反复强调要提高警惕。“出发!”随着一声令下,我们打起精神,默默地快速向火车站跑去。可到了火车站才知道,这并不是真正的紧急任务,而是工厂为了锤炼我们这些新战士的意志,提高大家的敌情观念,特意组织的一次夜间演习。
演习结束后,我们的任务还没有完成——每人要扛一捆水泥砖瓦,运往厂区的建筑工地。尽管已经疲惫不堪,但凭着年轻人的拼劲和不服输的精神,没有一个人退缩。整整一夜,我们齐心协力,硬是把火车站旁堆积的一大片砖瓦,全部搬运到了指定地点,完成了一次艰难的“大腾挪”。
回到宿舍时,天已经蒙蒙亮,小伙子们的肩膀都被砖瓦压得沁出血丝,手掌也磨掉了皮,钻心地疼。我不敢想象,那些平日里细皮嫩肉,却同样顽强的姑娘们,承受着怎样的煎熬。可即便如此,没有一个人抱怨,大家互相安慰着、鼓励着,脸上依旧带着青春的笑容。
回家
不知不觉,我们进山已经两个月了。繁重而艰苦的体力劳动,让我们渐渐失去了时间的概念,每天只顾着埋头干活。可当身体稍稍松弛下来,想家的念头,便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尤其是一些女学员,实在忍不住,就去找班长请假,可班长总是严肃地说:“现在你们已经参加工作了,不能说回家就回家。”一句话,说得姑娘们委屈地哭着回到了房间。后来,厂里规定,星期六可以批一天假,大家可以回家探亲,但必须在星期一下午准时上班。
有一个星期五的下午,我突然格外想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一样,坐立不安。我去找班长请假,没找到人;又去连部找领导,也不在。“不管了,先回去再说,回来再补假。”我咬了咬牙,打定主意,没再多想,步行前往火车站,买了一张前往侯马的车票。可到了礼元车站倒车时,我才知道,要等到凌晨两点,才有一辆从运城开往北京、中途停靠侯马的慢车。看着空荡荡的车站,我心里有些无奈,可想家的念头太强烈,只能耐心等待。
在车站里,我漫无目的地转悠了几个小时,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想家的情绪越发浓烈。“唉,先吃点东西吧,还有好几个小时呢。”我心里想着,走出车站,买了一个烧饼,慢慢啃着,又沿着沿街的小店挨个转了一圈,试图打发时间。天渐渐冷了下来,我只好回到候车室,坐在炉子旁边,眯着眼睛休息。没一会儿,我就打起了盹,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寒颤把我冻醒,一看时间,已经十二点多了。“快了,快了,再等一会儿就能上车了。”我在心里默默数着,又拿起身边的报纸看了一会儿,来来回回走了几圈,实在无聊,便又坐了下来。空荡荡的候车室里,只有寥寥几个人,寂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终于,检票的铃声响了。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心里满是欢喜——马上就要回家了。坐上火车,我思绪万千,一会儿想着父母的模样,一会儿想着家里的饭菜,不知不觉,几十里的路程就走完了。下了火车,一看时间,才凌晨三点多,这时候回家,肯定会吵醒全家人。“算了,就在车站再坐两个小时吧,等天亮了再回去。”我心里盘算着,找了个靠近炉子的位置,烤着火,继续等待。
六点多,天渐渐亮了,父母也刚刚起床,开门看到我的那一刻,脸上满是惊讶。我把回家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们,母亲叹了口气,没有多说什么,眼里却满是心疼。父亲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道:“不方便回来就不要勉强,需要什么东西,就写封信回来,我和你妈去看你。”我默默点了点头,轻声说:“知道了。”妹妹们听到我的声音,从被窝里探出头来,格外高兴,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问我在山里的生活,问我有没有受苦。
在家里的两天,是我进山以来最轻松、最快乐的日子。星期一下午,我不敢耽搁,赶紧赶回厂里上班。刚到车间,班长就看到了我,劈头就说:“你过来一下。”我心里一紧,跟着他来到车间外的一处枯草坪上坐下。“你这两天去哪了?”班长问道。“我回了一趟家。”我低声答道。“回家为什么不打个招呼?”班长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我找了你,也找了连部的领导,都没找到,我就想着先回来,再补假。”我理直气壮地辩解道。
可就在这时,我看到班长的眼角泛起了水雾,他轻声说道:“找不见我,你可以跟班里的其他同志说一声呀。你一声不吭就走了,谁都不知道你的去处,深山里这么危险,万一出点什么事,我怎么跟你父母交代!”听到班长的肺腑之言,我瞬间愣住了,心里充满了愧疚。我这才明白,请假不仅仅是遵守纪律,更是让身边的人放心,是一份责任。我红了眼眶,诚恳地承认了自己的错误,保证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
后来,听厂里的老职工说,回侯马不用买直达票,那样太熬人。可以先买到礼元的票,出站后,拦一辆前往侯马的顺风车,不仅快,还能省两毛钱,司机们一般都会给这个方便。我听了之后,暗暗记在心里,后来回家,便常常这样做。
转眼到了新年,工厂提前放了假,我和同班组的林申一起回家。车到礼元车站后,我们赶紧出站,正好看到一辆拉白灰的拖拉机“蹦蹦蹦”地开了过来。林申连忙招了招手,拖拉机竟然真的停了下来。“同志,请问你去侯马吗?”林申问道。“去!只要你们不嫌脏,就上来吧。”司机师傅笑着说道。“不脏不脏,谢谢您,师傅!”我们俩连忙道谢,麻溜地爬上拖拉机,坐在白灰堆上,心里满是庆幸,庆幸自己运气这么好。
拖拉机缓缓启动,可就在这时,刮起了南风,一路颠簸下来,车上的白灰和路边的尘土,趁机扑向我们,把我们俩弄得满身都是白灰,像两个“雪人”。回到家里,母亲看到我的模样,吓了一跳,连忙问道:“这是咋啦?怎么弄得这么脏?”我把路上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母亲,妹妹们看着我满身白灰的样子,先是紧张,随后又忍不住笑了起来。母亲连忙打来一盆热水,说道:“快先洗把脸,换换衣服,我给你做了好吃的,赶紧吃饭。”她知道,我在厂里的食堂,从来不敢敞开吃,所以每次我回家,她都会做一大桌子我爱吃的饭菜。
临返厂前,母亲又一次叮嘱我,不要经常回家,来回奔波太辛苦,有什么事情,就写信回来。我点了点头,答应了母亲。后来,交通渐渐方便了起来,不仅有了从工厂到侯马的公交车,坐火车也变得便捷了。每到星期六下班后,我从烟庄车站买一张到侯马的票,在礼元倒车时,只需要等半个小时,还可以提前坐在火车上等待,当天就能早早回到家,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熬夜等待了。
交通方便了,我回家的次数也多了起来。有一天,我在整理几张旧车票时,发现了一张日期打印模糊,但票面很新的车票。看着这张车票,我心里动起了歪脑筋:“何不用这张旧票再蹭一次车,还能省六毛钱。”我暗暗盘算着,把这张旧票小心翼翼地保存了起来。
又一个周末,我像往常一样,来到车站准备回家。我拿着那张旧票,直接上了火车,心里虽然有些忐忑,但又侥幸地想:“票面这么新,日期也模糊,应该没人能看出来,哪有查票这么认真的。”就这样,我放下心来,找了个座位坐下。
火车缓缓启动,没过多久,列车长就站在过道里,高声喊道:“查票了,请大家把车票准备好!”我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把那张旧票拿了出来,手心都冒出了汗。等到列车长走到我面前,他拿起我的车票,反复看了两遍正反面,眉头皱了起来,问道:“这张票什么时候买的?”“就、就是刚才买的。”我结结巴巴地回答,心里像揣了只兔子,咚咚乱跳。“小伙子,跟我来一趟吧。”列车长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
我跟着列车长进了乘务员室,他看着我,语重心长地说道:“没有买票就是没有买票,不用撒谎。毛主席说过,要当老实人、说老实话、做老实事,对吧?这是一张旧票,赶紧补一张票吧。”我羞愧地低下了头,只好补了票,心里满是懊悔。
下车后,我还是一脸懵,不知道自己哪里出了纰漏。回到厂里,我向老职工们打听,才恍然大悟——原来,当天售出的车票,和以前售出的车票,编码是不一样的,日期相距越远,编码的差别就越大,懂行的人一看就能看出来。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聪明反被聪明误”的道理,心里后悔不已,也暗暗告诫自己,以后再也不能耍这种小聪明,做人一定要老实本分。
遭遇狼
在二区住了一段时间后,大量拖家带口的师傅们从河北老厂来到了大虎峪,厂里的家属房变得愈发紧张。与此同时,厂里新建的单身小楼也竣工了,我们便悉数搬离了二区,住进了崭新的单身小楼。
这栋单身小楼分为上下两层,下层是窑洞,墙体是二四墙,空间比较宽敞,每间住五个人,出门就能顺着下坡,走到河边的篮球场。上层是瓦房,墙体依旧是十八厘米厚,和我们之前在二区住的房子一样,保暖性很差。上层朝向大山的一面,有一条用砖砌成的、一米宽的花墙过道,这里的房间面积比较小,每间住四个人,房间中间放一个炉子,就显得满满当当,连转身都有些费劲。小楼的南边,是一栋女职工宿舍楼,两栋楼之间,有一条砖砌的台阶,顺着台阶下坡,就能到达篮球场。过了篮球场旁边的马路,就是厂里的收发室和食堂,再往上走,还有一栋小楼,算是厂里的招待所,招待所的南面,紧挨着工厂的大门。这里,渐渐成了全厂文化、生活、娱乐的中心地段,每天都很热闹。
搬进单身小楼后,我们有了新的“天地”。上下两层二十多个房间,住的全是男职工,每天都充满了欢声笑语,格外热闹。不知是元车班的哪位同志,在楼上架了一副“克朗棋”——这种棋类似今天的台球,但尺寸小很多,用的是棋子,一摆起来,就吸引了不少人。除了上白班的同志,厂里各个单位的人都来这里玩,络绎不绝,热闹非凡。
我们铣车班的几个人,也想去玩一会儿,可却遭到了元车班同志的严词拒绝。年轻气盛的我们,心里很不服气,中专生海平提议:“他们不借,我们自己做一套!”大家一致同意,便开始动手制作。我们先找了一块一米见方的铁皮,把四周折起五公分的边,当作碰沿,又在四角挖了四个落子洞,把边缘的豁口焊好,再用车床车了一副棋子,简单的克朗棋棋盘就做好了。棋盘一架起来,我们就玩了起来,久而久之,我们的房间,也成了厂里的“热闹小天地”。
不管是白班还是夜班的同志,只要有空,就会来我们房间玩克朗棋,有时候玩到深夜,夜班的同志回来了,玩的人还没散,就接着玩,简直是玩得昏天黑地。就这样过了几个月,我们每个人都熬得精神恍惚,每天休息不好,严重影响了白天的工作。大家终于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便一致同意,把我们亲手做的这副“宝贝”克朗棋,扔到了山坡上,谁想玩,谁就去拿。
青春的活力,总需要找到释放的出口。放弃克朗棋后,扑克就成了我们业余生活的主要娱乐方式。尤其是春节放假前的那一晚,我们几个人围在一起,打扑克打到通宵达旦,到最后,每个人都累得连牌都拿不住了,才打着哈欠,慢悠悠地下楼,坐上厂里送职工回家的汽车。
有一个星期天的晚上,我们六个室友围在一起打扑克,眼看就要到十二点了,突然,室友瑞明浑身冒着热气、头发直竖,气喘吁吁地“咚”的一声撞开了房门。我们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牌,几乎同时开口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瑞明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顺手拿起桌上的一个水杯,咕咚咕咚地喝了满满一杯水,平复了好一会儿心情,才哆哆嗦嗦地说道:“我从朋友家出来的时候,已经十二点了,急忙从烟庄往厂里赶。夜深得很,两边的空山黑漆漆的,一会儿这边传来一声厉叫,一会儿那边传来一声惨鸣,不知道是什么鸟在叫,听得人心里发毛。”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我刚转过一个弯道,隐隐约约听到身后有轻微的动静,借着微弱的月光,我看到一团黑影,在离我二十多米远的地方蹲着。我心里一下子就慌了,我走快,它也走快;我走慢,它也走慢;我停下,它也停下。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四周一片昏暗,只有两只绿色的光柱,直勾勾地盯着我。我吓得赶紧蹲下身,捡起一块石头,朝着黑影扔了过去,没打中,那团黑影只是动了一下,又不动了。我又捡起一块大一点的石头,一边倒退着走,一边盯着黑影,退了三百多米,直到转过弯道,看到家属区的第一盏路灯,我才鼓起勇气,猛地把石头砸向黑影,然后拔腿就跑,拼命地跑。也许是黑影觉得没有希望追上我了,就没有再追过来。”
听瑞明断断续续地讲完,我们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连声说道:“真险呀!你都在这山里走了这么多次夜路了,怎么还会遇到这种事?那到底是什么东西?”瑞明摇了摇头,说道:“看不清,太黑了,只能看到两只绿森森的眼睛。”这时候,他的语气才渐渐平和了一些,我们几个人坐在床上,你一言我一语地瞎猜起来,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丝后怕。
第二天,暂调到警卫班的纯庆,听说了这件事,特意来到我们房间,肯定地说道:“那肯定是狼!最近这附近,有狼在活动呢!前两天我们巡逻的时候,在汽车库那条路上,就看到一只狼,拖着一条粗粗的长尾巴,从河沟下面朝我们走过来,我们吓得赶紧钻进了驾驶楼,那家伙却不慌不忙地,朝着汽车库后面的山上走去了。”
听纯庆这么一说,我也想起了自己在警卫班时,一次与狼对峙的亲身经历,便开口说道:“几个月前,我还在西沟警卫班的时候,我们四个人,吃过夜班饭,背着枪去巡逻。当我们朝着化工库方向的陡坡走去时,远远地看到一名男工,左臂架着一名女工,右臂搭着两名女工,慢悠悠地朝着厂大门的方向走过来,神情慌张。我们一看是驻厂里的建筑工人,还没来得及问话,那名男工就结结巴巴地说道:‘前、前面——有狼!有狼!’我们看他们吓得不行,就问道:‘你们还能走吗?’男工连忙说道:‘能、能走,你们快去前面看看吧!’”
我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们四个人不敢耽搁,赶紧朝着陡坡上方跑去。刚爬上坡顶,就看到崖边的猪圈围墙上,有一只狼正探头探脑地张望。好家伙!那只狼趴在墙上,足有一人高,看起来十分凶猛。我们组长当即决定,两人一组,一组悄悄接近猪圈,一组从库房后面包抄过去,打算合围之下,把这只狼击毙。可就在我们准备行动的时候,那只狼突然转过头,朝着库房山墙边的护坡跑去。我们看得清清楚楚,那护坡有三米多高,可狼一跃而上,动作极其轻松,转眼就钻进了山间的小径。”
“我们四个人你推我拽,好不容易爬上了护坡,在一尺宽的护坡顶上,排成纵队。这时候我们才发现,不打手电,根本看不清前面的路;可打着手电,后面同志的枪,又会被前面的人挡住,根本无法射击。就在这时,打手电的小罗子突然大喊:‘看!狼!’我们顺着他手电的光亮看过去,在距离我们十几米远的前方,有两只绿莹莹的‘小灯泡’,正盯着我们——那就是狼的眼睛。”
“组长当即下令,让小罗子蹲在前面打手电,后面的和文开枪射击,我和另外一个同志,暂时不要用枪,免得误伤自己人。可等我们再次打开手电,那两只绿莹莹的眼睛,却消失不见了。我们顺着护坡,依次追了过去,一直追到精铸车间下方、锅炉房上面的柿子树旁,看到那只狼正朝着技安室山墙边的山上走去,它走路的时候,三爪着地,一爪蜷缩着,看起来好像是受伤了。我们赶紧跑进技安室——当时里面的地上,还睡着十几个学员呢——我们把枪架在四扇窗户上,守在那里,等着狼从这里下山,好一举歼灭它。可我们从凌晨两点,一直等到天亮五点,那只狼也没有出现,白白等了几个小时。”
我讲完自己的经历,一屋子的人都屏息凝神,随后便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有的人说:“狼太灵了,肯定是提前发现我们了,所以就跑了。”有的人说:“狼把爪子蜷起来,说不定是为了保持爪子的锋利,方便捕猎。”就在这时,二车间的小张走了进来,听到我们的议论,笑着说道:“你们别光说狼了,咱厂不仅有狼,还有野猪呢!”
我们所有人都被他的话吸引了,连忙说道:“真的假的?快说说,怎么回事?”小张清了清嗓子,说道:“有一天我们上夜班,车间里灯火通明,突然一只黑里带黄的杂毛猪,慢悠悠地走进了车间。我们一开始还以为,是哪个老乡家的猪跑出栏了,没太在意。后来,经常打猎的王师傅经过,看了那猪一眼,愣了片刻,突然大喊:‘是野猪!’我们这才慌了神,赶紧停下车床,拿起车间里的棍棒、扫把,围着野猪打了起来。”
“那野猪看到人多势众,一下子就急了,猛地跳上机修案子,然后隔着玻璃窗,一下子冲了出去,连偌大的窗框都被它撞了下来。我们赶紧联系保卫组,保卫组的同志拿着枪赶过来后,顺着野猪受伤留下的血迹,追出去很远,可最终还是没有找到它的踪影。”
这一连串与狼、野猪相关的真实事件,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成了我们这些单身职工茶余饭后的谈资,每次提起,依旧会让人心里泛起一阵后怕,也成了我们三线岁月里,一段难忘的惊悚记忆。
要媳妇
我们这批学员,从十七、八岁的懵懂青年,背着行囊走进这片深山,转眼间,就已经过去了六年。六年间,我们从什么都不懂的“毛坯学员”,每月只能领取二十元生活费,慢慢成长为二级技术工人,每月能拿到三十七块七毛钱的工资,褪去了青涩,多了几分成熟与担当。与此同时,我们也渐渐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找对象,成了我们每个人心中的头等大事。
那几年,好多学员借着家里的关系,陆续调离了这片艰苦的深山,去了条件更好的地方工作、生活。尤其是女学员,她们有着得天独厚的条件,只要找一个山外的对象,就能顺利调出去,摆脱深山里的艰苦生活。要知道,当年机械厂招工的时候,男女比例就高达八比二,女学员本就稀少,如今又陆续调离,留下的男青年,找对象就成了一件难上加难的事,成了我们这些人的“老大难”。
厂里也有一些志同道合的大龄男女,选择在这片山沟里安了家。他们抛开了外界的诱惑,忍受着生活的艰苦,在深山里相互扶持、彼此陪伴,享受着属于他们的、大山深处独有的浪漫。可对于大多数男青年来说,我们没有这样的幸运,只能想方设法,去山外寻找自己的另一半。
改革开放的春风吹进深山后,人们的视野渐渐开阔了,对成家立业,也变得更加实际。没有人愿意无缘无故,在这片偏僻的山沟里生活一辈子,毕竟,这里交通不便、条件艰苦,不利于以后的生活和孩子的成长。随着大家结婚的脚步越来越近,婚房也变得愈发紧张,原本的单身小楼,渐渐被婚房挤占,厂里无奈之下,只好又新建了一栋真正意义上的单身楼,解决我们这些单身职工的居住问题。
一九八零年春节刚过,一栋现代化的单身大楼竣工了。住在厂区中心区域的单身职工,全部搬进了这栋新楼。新楼一共有三层,一层和二层住男职工,三层住了部分女职工。房间宽敞明亮,窗明几净,每间住三个人,还配备了桌子、凳子,甚至通了暖气,和以前的单身小楼相比,生活条件有了天翻地覆的改善。可即便如此,由于地理位置偏僻,找对象,依旧是我们这些男青年的“老大难”问题,没有丝毫缓解。
有一个星期天的早上,我和室友林申、福利,刚吃过早饭,回到房间,敞着门,正闲聊着,王厂长突然走了进来。他操着一口浓厚的天津口音,笑着问道:“怎么样啊,小伙子们,住得还习惯吗?”一边说着,一边环视着我们的宿舍,“有什么问题、什么需求,都可以跟我说,厂里会尽量帮你们解决。”王厂长说着,坐在了我们的凳子上,一脸亲切。
我和林申连忙接过话茬,笑着说道:“挺好的,厂长,比以前的单身小楼强太多了,宽敞又暖和,我们都很满意。”王厂长笑眯眯地听着,连连点头。就在这时,福利突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期盼,又有几分调侃:“厂长,别的问题没有,您就给我们找个媳妇吧!”
王厂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看着福利,沉思了片刻,说道:“小伙子,别急,厂里也考虑到你们的终身大事了。我们准备和闻绛片(总后在闻喜绛县的军需生产基地)咱们系统的几个厂子,联合搞一个联谊会,他们那里女同志多,咱们这里男同志多,正好匹配,到时候,一定尽量帮你们解决终身大事。”
听到这话,我们三个人都格外高兴,连忙站起身,连连感谢王厂长的关怀。那一刻,我们心里都充满了期待,盼着联谊会早日举办,盼着自己能早日找到心仪的另一半,在这片深山里,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可没过多久,就传来了一个让人失望的消息——王厂长因工作需要,调回天津了。随着王厂长的调离,那场我们期盼已久的联谊会,也渐渐没了音信,成了我们心中一个遥不可及的奢望。我们这些单身汉,又重新回到了无助、困惑的原点,找对象的“老大难”问题,依旧没有得到解决。
改革开放的春风,吹走了一茬又一茬工厂的领导,也吹来了一茬又一茬新的领导。时代在变迁,工厂在发展,可我们这些没有办法调离的年轻人,依旧坚守在三线建设的岗位上,生活在这片深山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默默奉献着自己的青春与热血,直到后来,工厂整体搬迁到侯马,我们才终于走出了这片深山,结束了那段难忘的三线岁月。
如今,岁月流转,大虎峪的烟火早已消散,3606厂的旧址也渐渐被岁月淹没,但那段在深山里奋斗、坚守、欢笑、迷茫的日子,那些一起吃苦、一起拼搏、一起成长的战友,那些刻在骨子里的记忆,却永远留在了我的心底,成为我一生中最珍贵、最难忘的回忆。那段三线岁月,不仅锤炼了我的意志,更让我懂得了坚守与担当,这份精神,将伴随我一生,永不褪色。
作者简介:
弓爱国,笔名侯马席阳,山西省侯马市人。1969年10月从侯马市到中条山深处的绛县大虎峪2386工厂筹建处工作。1990年随厂迁至侯马市,2008年退休。爱好诗歌,专注古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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