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七年八月初三的夜里,京东东平府快活林早早就合了灯火。月色灰濛,薄雾贴在檐角,一切都像被水洗过。偏偏就在这安静时刻,蒋门神被一声“救命”从睡梦中惊醒,后背凉透,满被褥都是汗。他翻身坐起,不等喘匀,就把床头铜烛捻旺,盯着墙壁半晌,仍觉得那猛虎的眼神在暗处闪烁。
蒋门神的名字叫蒋忠,三十六岁,拳艺扎实,靠着拳头和手下泼皮把持快活林多年。道上都说他心粗胆大,可人心总有软肋。梦里的场景一遍一遍回放:平地、高山、狂风、猛虎、悬棺、牡丹,最后红光漫天,棺材哐啷落下,虎影随身。他越想越瘆人,只觉得喉咙发干。
有意思的是,蒋门神不敢跟兄弟们提,只唤妻子千里香马玉珍。马玉珍被丈夫的神情吓住,连夜让家丁蒋兴去镇口寻会看星象的王瞽者。王瞽者半盲,靠算卦讨口,但江湖上混久了,知道什么场合说什么话。
烛火摇曳。王瞽者捏着长须听完梦境,先夸一句“此梦非凡”。他把“平地”说成“根基稳固”,“高山”说成“步步高升”,再把“猛虎”巧妙转成“扶持贵人”。那棺材也被他说成“升官之谐音”,至于红白牡丹,更被他描成“富贵双至”。一席话说得云里雾里,马玉珍松口气,蒋门神却半信半疑。他掂了掂桌上二十枚铜钱,终究还是推给王瞽者,算是买个好彩头。
可疑云没散。第二天一早,蒋门神又让蒋兴去请张半仙。张半仙混在市井里,先前多次被蒋门神拿来当笑料,心有怨气。午后,他拖着补丁道袍进门,灌下一盏冷茶,静听梦境。前面几句,他跟王瞽者一样把话说得顺耳;可说到棺材和猛虎时,他忽然冷笑:“那虎不是贵人,是要你命的大敌;棺材不为官,正是埋骨处。”蒋门神脸色瞬间铁青,再问“牡丹”如何,张半仙悠悠补上一句:“红是血,白是魂,俱要散尽。”话一落,他就被踹出堂前,鼻梁磕破,扔下一串干笑声扬长而去。
两位算卦的,一唱一和,结果截然相反。蒋门神心里像猫抓,晚上连酒都喝不下一口。第三日正午,他刚在快活林正厅打拳舒臂,只听门口喧哗。一个声音沉稳又沙哑:“听说蒋大官人好武,武二特来讨教。”院外站着清河县都头武松,腰束熟铜环刀,裹着青布袍,眼神带笑不带寒。那一刻,蒋门神脑子里猛地闪出梦中虎影,背脊发凉,而武松两步便跨进场子。
交手没用酒桌,也不用长兵器,两人赤手。头十回合,蒋门神拳路严谨,沾衣不让;可武松的步子活,一错一让间就削去对方气势。又三十回合,蒋门神臂膀开始沉,手心汗水沾满灰尘。武松忽地俯身,一招“兔儿双蹬腿”扫去下盘,蒋门神猝不及防,被踹得脚不沾地,撞翻石桌。尘土扬起,众泼皮吓得噤声。
蒋门神大喊要再战,武松却只是冷笑,把他摁在地上掰了两臂,随手折了厅柱做杖,结实抽了三十记才住手。武松收势,很平静,只一句:“占人水陆,你也配?”说罢拂袖而去。蒋门神痛得趴在残壁边,看着院里落日余光,突然想起王瞽者的“金殿面君”,又想起张半仙的“血色牡丹”,一时分不清哪句是真。
快活林此战传遍东平府。有人嘲笑蒋门神贪恋吉言,有人说张半仙乌鸦嘴,也有人叹武松好身手。细想之下,两位算卦的其实都没算中:蒋门神既未升官,也未丧命,只是被打折了气焰,被逐出快活林,再无翻身之力。梦只是梦,真正的结局,还是落在拳头上。
从宣和七年的这一晚往后,江湖茶肆又多了段谈资:一条梦牵出两张嘴,一场拳敲碎一座林。有人感叹命运难测,有人暗记教训,但更多人只是笑着摇头——要想立足世道,算卦不顶事,真本事才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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