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胡长军,今年四十八岁,土生土长的农村人。我和媳妇在老家后山包了一片山地,办了个养鸡场,又栽了几亩果树,日子不算大富大贵,可鸡鸭成群,果子挂枝,手里有活,兜里有钱,温饱不愁,心里踏实。
去年二月,天气还冷得厉害。
我和妻子正在养鸡场里忙活,她拿着铁锹铲鸡粪,我推着独轮车往果树底下送肥。开春了,得赶紧给果树施一遍肥,眼瞅着桃花就要开了。鸡粪沤了一冬天,这会儿气味冲鼻,可我们早就闻惯了。
手机在兜里响起来的时候,我手上全是粪末子,也没顾上擦,掏出来一看,是三叔打来的。
“长军,我……”三叔的声音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我想回老家养老,你跟你叔伯们说一声。”
我愣了一下,还没等回话,那头就挂了。
妻子看我站着发愣,手上的铁锹也停了:“谁啊?”
“三叔。”我把手机揣回去,“他说想回来养老。”
妻子没说话,低头又铲了两锹粪。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去吧,这儿我盯着。”
我点点头,把独轮车往边上一撂,拍了拍手上的土,就往山下走。风从山垭口吹过来,凉飕飕的,可我心里头翻腾得厉害。
三叔这大半辈子,过得不容易。
我爹那辈兄弟姐妹五个,大姑最大,接着是大伯、我爹、三叔、小叔。那个年代的农村,家里孩子多,日子就紧巴。我奶奶活着时常说,那时候吃饭,一人一碗稀的,锅里就见底了。
儿子多了,娶媳妇就成了头等大事。那时候娶媳妇虽不像现在花销大,可总得有几间土坯房吧。爷爷奶奶辛苦半辈子,也就修了四间土坯房,说好四个儿子一人一间。可我大娘进门后,闹腾得厉害,硬是占了两间。原本爷爷奶奶打算等她进门后再商量,谁知她进门没多久就怀了孕,还一次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这下好了,人家说,我两个儿子,将来不得一人一间?那房子说什么也不肯腾了。
到我娘进门,爷爷奶奶只给了一间。我娘的娘家不愿意了,说凭啥老大占两间,老二就少一间?爷爷奶奶没办法,想着先让我爹娶上媳妇,等两年再盖几间土屋给三叔。
可还没等房子盖起来,奶奶就病了。这一病,花光了家里所有积蓄。加上三叔为人老实,话少,见了生人就脸红,一来二去,婚事也就耽搁了。
等到小叔要娶媳妇,家里更是穷得揭不开锅。那天,隔壁村的王大娘上门,说她有个娘家亲戚,家里想招个上门女婿。那户人家是卖猪肉的,日子过得不错,生了三个闺女,就想给老大招个养老女婿,人家还愿意出二十块钱彩礼——在那个年代,这不算少。
爷爷奶奶一听,心里动了。
可上门女婿,在那时的农村,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好男儿谁愿意去当上门女婿?到了女方家里,就得低人一头,连生的孩子都得跟人家姓。
爷爷奶奶把三叔叫到跟前,把这事说了。三叔低着头,半天没吭声。爷爷奶奶说:“你也不小了,咱家这情况,你自己拿主意。”
三叔抬起头,问了一句:“人家真给二十块钱?”
爷爷奶奶说:“真给。”
三叔点点头,说:“行,有了钱,就能给小弟盖房子娶媳妇了。”
我爹说,三叔点头的那一刻,他就在旁边站着,心里跟刀割一样疼。
三叔上门后,人勤快,三婶一家人待他都不错。三婶的父亲杀猪,三叔就跟着起早贪黑忙活,从来不叫苦。每次三叔回村,都会提着肉回来,还给我们几个小辈买糖果饼干。那时候我们堂兄弟姐妹几个,最盼的就是三叔回来。他一进村,我们就围上去,喊着“三叔、三叔”,他就笑着从兜里掏出糖果饼干分给我们。
三叔和三婶只生了一个儿子,我那堂弟比我小几岁,小时候我们还一起爬树掏鸟窝。那时候觉得三叔的日子挺好,有肉吃,有活干,三婶人也和气。
谁能想到,前些年一场变故,堂弟没了,才三十出头的人,说走就走了。弟妹带着孩子改了嫁,三婶受了打击,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没过两年,也跟着走了。
这几年,三叔就一个人守着那个院子。大伯和小叔基本不去看他,就我和我爹隔三差五去探望,给三叔带点鸡蛋、水果,陪他说说话。三叔每次都摆手说不用,可我看得出来,他心里高兴。他高兴的时候,话就多了,跟我讲以前的事,讲我小时候淘气的模样,讲着讲着,眼眶就红了。
走到村口,我没先去大伯家,而是回了家。
我爹正在院子里劈柴。
“你三叔打电话了?”他问。
我说打了。
我爹叹了口气:“他想回来养老的事,我早就知道。他一直想回来,可你大伯那边……”
我爹没说下去,可我明白他的意思。
当初爷爷奶奶的老屋塌了,修缮的时候,三叔出了钱。后来爷爷奶奶去世,刚好修高速从老屋那儿经过,补偿了一笔钱。大伯和小叔说,三叔是上门女婿,没资格分。三叔也没争辩,这事就这么算了。
可那老屋的宅基地,是爷爷奶奶留下的,三叔也是儿子,本就有份。
爹站起身:“走吧,去你大伯家。”
大伯家在村东头,新盖的两层小楼,院子里停着三轮车。我们进去的时候,大伯正坐在堂屋里抽烟,面前放着个小茶壶。
我爹坐下,我也跟着坐下。大伯没说话,只顾着抽烟。
“我给小叔打个电话。”我说。
小叔家在村尾,骑车几分钟就到。电话打通,小叔说马上过来。
等了快半小时,小叔才到,跟他一起来的,还有小叔的儿子,我的堂弟。
人都到齐了,大伯清了清嗓子:“老三想回来养老的事,你们都知道了。今儿把你们叫来,就是商量商量这事该怎么办。”
屋里一阵沉默。
我看着大伯,大伯低着头抽烟;我看着小叔,小叔盯着地面;我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了。
“大伯?”我忍不住叫了一声。
大伯把烟袋往桌上磕了磕,语气冷得像冰:
“老三想回来养老,可以。但话得说在前头——他是出去当上门女婿的人,早就不算胡家正经后人了。回来住可以,谁接回来谁管到底,病了瘫了,别连累我们。”
小叔也跟着搭腔,声音轻飘飘的,不带一点温度:
“我家娃多,开销大,我是真没能力管。他真要回来,你们谁愿意管谁管,我不拦着,但我也管不起。”
旁边的堂弟更是直接:“我刚盖完房,欠着账呢,可不敢再接老人回来添负担。”
我心里那股火,一下子顶到了嗓子眼。
“三叔一个人能占多大地方?”我声音都在抖,“当初老屋修缮,三叔掏的钱!后来拆迁补偿,他一分没要!现在老了没用了,就成外人了?”
大伯脸一沉:“长军,你少抬旧账!当年他当上门女婿,是他自己选的,又没人逼他!”
“是没人逼他!”我猛地站起来,“可他是为了谁?为了给小叔凑彩礼,为了这个家!他年轻时替胡家扛事,老了你们就想把他往外推?你们的心是铁打的吗!”
屋里死一般寂静,静得吓人。
我爹眼圈通红,一句话说不出来。
我盯着一屋子人,一字一句喊出声:“三叔住我家!从今往后,我管!我养!不用你们伸一根手指头!”
大伯愣住了。
小叔也愣住了。
“做人得有良心。”我咬着牙,“三叔是我亲三叔,我不能让他老了连个家都没有。”
说完,我转身就走,没再看他们一眼。
回到家,我跟我娘说了这事。我娘正在做饭,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妻子。
妻子正往灶膛里添柴火,火光映在她脸上,她没说话,只是把柴火往里头送了送。
“行,”我娘说,“咱家东边那间屋子向阳,我这就收拾收拾。”
第二天一早,我骑着三轮车去接三叔。
三叔住的村子离我们这儿几十里地,我开着三轮车赶了过去。到他家门口时,三叔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看见我,愣了一下。
“长军?你咋来了?”
我跳下车:“三叔,我来接你回家。”
三叔的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
我进屋帮三叔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就几件换洗衣裳,一床薄被子,还有一张边角卷起的照片,是堂弟小时候的。三叔站在旁边,看着我一样一样往袋子里装,眼睛红红的。
“长军,”他声音发颤,像是被人攥住了喉咙,“叔……叔连累你了。”
我把袋子扎紧,站起身看着他:“三叔,说啥呢,我们是亲人。”
回去的路上,三叔一直没说话。风从车棚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他花白的头发一抖一抖的,他抬手擦眼睛,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心里难受。
到家的时候,我娘已经把东屋收拾好了:新换的床单被罩,窗户擦得亮堂堂的。三叔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嫂子……”他叫我娘,声音哽咽。
我娘摆摆手:“进屋吧,外头冷。”
三叔就在我家住下了。
这一住,就是一年。
这一年里,三叔闲不住,天天天不亮就起来,帮我们喂鸡、捡蛋、往果树底下送肥。我说三叔你歇着,他不听,说干点活心里踏实。三婶走后,他一个人孤孤单单,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如今身边有了亲人,脸上的笑模样也多了。有时候听见鸡叫,他就说,这鸡精神头好,下的蛋肯定大。
让我没想到的是,小叔也变了。
他隔三差五骑车来鸡场,啥话不说,卷起袖子就干活:搬饲料、清鸡粪、修围栏,什么累活都干。干完活,也不吃饭,骑上车就走。
有一次我拦住他:“小叔,吃了饭再走呗。”
他摆摆手:“不吃了,家里还有事。”走了两步,又回头问,“你三叔……他身体还好吧?”
我说好着呢,能吃能睡,还天天帮忙干活。
他点点头,骑上车走了。
后来我爹告诉我,小叔私下跟他说,想起当年三叔当上门女婿的事,心里过意不去。那时候小叔年轻,没想那么多,如今自己也有了儿孙,才懂得三叔当初是替这个家扛下了难处。
大伯那边,也托人捎过话,说有空让三叔去他那儿坐坐。三叔没去,也没说什么。我知道,三叔心里有数,他不是记恨,只是不知道去了该说些什么。
那天晚上,我和三叔坐在院子里喝茶。山里格外安静,能听见风吹果树叶子的声响,还有远处鸡场里偶尔传来的几声鸡叫。
“长军,”三叔忽然开口,“叔这辈子,值了。”
我看着他。
“年轻时候上门,说不憋屈是假的,”三叔说,“可后来有了你三婶,有了你堂弟,日子也挺好。你三婶心眼好,从没嫌弃过我。你堂弟小时候,一口一个爹叫着,我心里头热乎。”
他顿了顿,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现在老了,还能回来,还能有个家,叔知足了。”
我给三叔倒上茶,没说话。
月光洒下来,照在三叔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粗糙的手上。我想起小时候,三叔每次回村,都会给我们带糖果饼干。那时候我们一群孩子围着他喊三叔,他就笑着,从兜里掏出一把花花绿绿的糖,一颗一颗分给我们。
那时候觉得,三叔回村是理所当然的事。
现在才明白,每一次回来,都是他心里装着这个家。
做人,得讲良心。你对别人好,别人记得;你为这个家扛过事,这个家也记得。
三叔说谢谢我。
其实该说谢谢的,是我们。
当年那个点头去当上门女婿的年轻人,替这个家扛下了一份苦难。如今他老了,我们得把他接回来。
这不是什么大道理。
这是做人的本分。
这世上,钱会花光,房会旧,
但良心不能丢,亲情不能冷,家人不能散。
人这一辈子,不求大富大贵,
只求上不愧天,下不愧地,中间不愧对自己的良心。
做人,得有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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