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魏春亮
《真事隐》这本书,已经在豆瓣每月热门图书榜上挂了好久。
作者是孙立天,前年他出了本超级学术畅销书《康熙的红票》,估计很多人都看过了。
这本《真事隐》是孙立天的新作,名为“真事隐”,但和《红楼梦》无关,而是在讲康熙朝“九子夺嫡”。
九子夺嫡,或者说康熙朝储位之争,在历史学界一直是一个迷雾重重的领域。
太子两次被废、诸皇子明争暗斗、雍正继位的合法性疑云、八爷党阴谋集团……这些问题在雍正上位后,通过删减、篡改乃至虚构康熙朝《实录》,给出了一整套官方解释。
而这些说法,不但影响着历史学家的认知,也由民间故事和影视作品,影响着大众的看法。《康熙王朝》《雍正王朝》《步步惊心》《宫》《甄嬛传》等等,都或多或少地受到了上述官方解释的影响。
然而,我们都知道,历史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那么,我们读到的历史,究竟有多少是真实发生过的,又有多少是事后建构的“虚构”?
孙立天这本《真事隐:康熙废储与正史虚构》,另辟蹊径,以新近整理出版的传教士纪理安(Kilian Stumpf)神父的日志《北京纪事》为核心史料,通过与康熙朝《实录》的系统比对,为我们重构了一段与正统叙事截然不同的康熙朝储位之争史。
我来讲讲几个我觉得有意思的地方。
01
太子为什么废了立又立了废?
康熙为什么会废掉自己立了33年的太子?传统观点认为,这是一个长期矛盾积累后的总爆发,根据《实录》记载,康熙痛斥太子骄奢淫逸、积习难改。而1708年康熙出猎途中,皇十八子病重,太子毫无关怀之意,引发了康熙的不满。这种说法也被很多影视剧所采纳。
更关键的是,根据《实录》和李光地《李文贞公年谱》等记载,太子夜晚窥探康熙的帐篷,让康熙深感生命安全受到威胁,认为太子要弑君篡位。
可如果说康熙废太子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那为啥两个月后,康熙又开始张罗复立太子?
在《真事隐》一书中,作者引用纪理安的说法,认为废黜太子是偶然事件,而跟随康熙出猎的传教士巴多明神父的记录显示,在废太子事件发生前几天,太子还在带头徒步前行,和康熙探讨皇十八子的病情,并无任何异样。因此,废黜是突然发生的,并非预先谋划。
纪理安以十分肯定的口气判断,太子是被大皇子一系陷害的。当时广为流传的“太子行刺”说法,是“大皇子一党把场景编造得很好”的流言。纪理安与太子相熟,了解其为人,因此极度不相信太子会行刺康熙。
而康熙之所以很快就又复立太子,是因为发现自己、太子和皇八子都被大皇子镇魇了,他相信了自己是被镇魇才厌恶太子,而太子之前的异常行为也都是被巫术所害。因此,他真正认为是自己错怪了太子。
作者还强调,不能用现代科学观去评判古人。当时的社会(包括康熙本人)是真正相信镇魇巫术的。康熙一直担心1708年(戊子年)有大事发生,甚至提前命喇嘛大规模念经祈福。
至于最后康熙二废太子,《真事隐》一书则认为,一是因为太子很可能患有间歇性精神病,二是因为他有同性恋倾向。前者一直没有能够治愈,后者在康熙看来是丑闻。
作者给出的这种新观点,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康熙会严惩与太子饮酒聚会的托合齐等人,因为饮酒会加重太子的病情;也解释了康熙为什么会说索额图是“我家之罪魁也”“本朝第一罪人”,因为索额图带着太子一起好娈童,把他辛辛苦苦培养的继承人带坏了。
02
八爷是“结党营私、柔奸成性”的奸臣吗?
皇八子允禩,一直都是影视剧中九子夺嫡故事中浓墨重彩描绘的人物。尤其是《雍正王朝》里王绘春饰演的八贤王,温文尔雅、礼贤下士,却又城府极深、野心勃勃,他聪明能干,却又因为权力欲望和短视决策,在权力争夺中一败涂地。
而在正史中,雍正上台后,皇八子允禩被塑造为“结党营私、操弄朝政”的奸臣形象。
《实录》中大量收录了康熙对他的负面评价,比如,“妄博虚名”“向来奸诈”“妄著大志”“纠合党类”。
而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在废黜太子后,有那么多朝臣支持皇八子,因为他“奸”,善于伪装,欺骗了大家。
但孙立天指出,皇八子并非因为“奸诈”才得到支持,而是因为他真的很优秀。纪理安评价皇八子是“上帝对朝廷的恩赐”,且是“公认”的,赞美他“出色的工作让其卓尔不群”。
支持皇八子的人就包括康熙的舅舅佟国维、哥哥福全等位高权重之人,这些人不可能都被“欺诓”。他们的支持,是对皇八子能力的真心认可。
另外,根据《实录》记载,当康熙看到满汉大臣一致推举皇八子时,他明确表示反对,并给出了三个理由:
1、“八阿哥未尝更事”:认为皇八子没有经历过什么事情,不够成熟老练。
2、“近又罹罪”:指皇八子不久前刚刚卷入“张明德案”,有结党谋位的嫌疑。
3、“其母家,亦甚微贱”:指出皇八子的生母良妃卫氏出身卑微(辛者库出身),这在讲究嫡庶和母家背景的宗法社会是一个重大缺陷。
但作者通过对《北京纪事》以及相关的史料分析,认为这些理由根本不成立,“未尝更事”与刚让他总管京城事务的事实矛盾;“近又罹罪”是指张明德案,但此案皇八子也是受害者,十天后康熙就恢复了他的贝勒爵位;“母家微贱”更是事后找补。
康熙之所以不选皇八子,据康熙身边的奴才赵昌说,是因为从行军打仗的要求上说,皇八子不够强硬,缺乏统帅能力,也就是说“武”不行。
这不仅符合满人传统,也解释了后来为什么康熙那么重视皇十四子,以及当时人为什么会认定康熙选定了皇十四子,因为他平定了西藏,“武功”甚伟。
雍正只是一味记载对皇八子的贬低之词,而从来不提皇八子“武”不行,是因为他不但要掩盖自己在夺嫡初期的不光彩角色、丑化政敌皇八子,还不能让后世知道康熙立嗣的标准。
因为说到武,“雍正正是一众皇子中垫底之人,而雍正希望后世相信康熙喜欢的是恬静之人”。
03
历史是如何被胜利者改写的?
雍正一在立“循理守分,不交结一人,不予闻一事”的闲散人设,《真事隐》用张明德案推翻了这个说法。
张明德案是太子被废后爆发的第一起夺嫡大案。按《实录》记载,是大皇子向康熙举报:相面人张明德曾给皇八子看相,说他“后必大贵”。随后审讯发现张明德有刺杀太子的计划,皇八子知情不报,遂被削爵。
《北京纪事》的记载则完全颠覆了这一叙事。据纪理安记录,算命师是由皇四子,而不是皇八子带来的。皇四子还被他的父亲打了一顿。
但雍正用自己的权力,却把事情变成了:大皇子与皇八子结党,大皇子举报是为皇八子铺路。而他自己,就可以从始作俑者的不光彩角色中抽身出来。
这样虚构历史的事情,是怎么实现的呢?
雍正四年(1726),皇八子被囚禁,皇三子自身处境艰难,遂给雍正上了一份奏折,表示,“您要是把杀皇八子的罪名推给我,我接受;您说我是他的同党,我也认;您要怎么编,我都配合。”
皇三子随后领衔,带着皇五子、皇七子上了联名奏折,“回顾”皇八子过去的种种作为,配合雍正对皇八子的清算。
这份奏折的内容包括“大皇子告发张明德”“皇八子自幼赋性阴险”“大皇子与皇八子是一党”等说法,这些后来都被《实录》大段照搬,成为官方历史的“依据”。
此外,《真事隐》还揭示了康熙朝原始档案的“异常缺失”,这是更直接的做法。康熙朝《起居注》存世四十七年,偏偏缺少了四十三年、四十四年、四十六年至四十九年(共六年)——而太子废立事发前后的四十七年秋至四十八年春,正好在这缺失的六年中。
另外,满文奏折的缺失更为触目惊心。从四十七年九月(宣布废太子)到十二月,三个月时间仅存十九通满文奏折,且全部是地方官员所上,没有一通是康熙与北京官员、皇子的联络。
而正常年份同期(如四十六年九月至十二月)有55通满文奏折,其中33通来自北京地区。这种集中在事件发生期间的全部缺失,“很难用遗失来解释”,“只有故意销毁一种可能”。
04
为什么是《北京纪事》?
档案都不存在了,《实录》自然就成了后世了解这段开始的唯一来源,这就是雍正想要达到的目的,后世只存在经过审核的过去。
这就要说到《北京纪事》的珍贵之处了。
这本书是耶稣会传教士纪理安神父主持编写的一份日志型记录,起于1705年12月,止于1712年4月。
最初只是为了记录教皇使节多罗入京后引发的“中国礼仪之争”,但因为传教士刚好隶属于康熙内务府,可自由出入内廷,这份日志就意外地记录了大量北京宫廷内发生的事。
其中就包括1708年秋至1709年春太子第一次废黜与复立的完整过程。
纪理安写下这些文字时,不知道太子会复立,不知道雍正会胜利,所以就没有“后见之明”的偏见,这种“同时代人”的记录就格外可贵。
而且,纪理安的记录的信息,或为亲历,或者来自康熙身边的太监、包衣奴才等,可信度比较高。
另外,这本书是用拉丁文写成的,读者是欧洲教会,纪理安“秉笔直书”,无需顾忌清朝的政治禁忌。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北京纪事》对废太子期间事件的记录框架(时间、地点、大事顺序)与《实录》高度吻合,可以作证其真实性和可靠性。
这也是《真事隐》这本书可以立得住的原因所在。
用《北京纪事》这本书,和《实录》等素材对照着看,就像是在玩一场历史探案的游戏。在这里发现一个疑点,又在那个发现个证据,结合起来,推翻先前的说法,再给出一个结论。
这本《真事隐》读起来就像是在看侦探小说,一个个谜团被解开,一个个有瑕疵的说法在新材料的梳理中变得严丝合缝。
所以,在我看来,这本书并不是“推翻”了以往的看法,而是给出一个新的“说法”,只是这种说法更加有理有据,更加严丝合缝。面对不同的“说法”,我们要做的不是选择“信”或“不信”,而是要学会对史料来源、编纂背景、书写动机做出可靠的分析。
《真事隐》的价值不在于提供了另外一个“标准答案”,而在于它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新的参照系,让我们看到《实录》的叙述并非唯一可能的叙述。
虽然这本书也受到了很多人的批评,而我也觉得这本书里的一些“说法”也值得商榷,但我依然认为它值得阅读。因为,它不仅仅让我们对康熙朝的九子夺嫡有了新的认知,更教会我们“读历史”的一种方法:
如何在不同史料之间寻找缝隙,如何在官方叙事之外寻找其他声音,如何在胜利者书写的历史中,辨识那些被删除、被篡改、被虚构的部分。
在这个意义上,《真事隐》不仅是一部关于康熙废储的著作,更是一部关于“历史如何被书写”的著作。它提醒我们:
历史从来不是“客观事实”的简单堆砌,而是不同力量博弈、不同声音竞争的结果。
我们今天读到的“历史”,是经过层层筛选、删减、重构之后的产物。而我们能做的,是在可能的范围内,尽可能接近那些被“隐”去的“真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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