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岁时在书店买了一本《喧哗与骚动》,纯粹是对大师的崇拜,是被周边在大刊上发过作品的人蛊惑,他们言必称赞这部名著。读完,像做了一个没完没了的梦,既似是而非又惊艳,如此复杂,叙事如此与众不同,读起来如此费力,如此磕磕巴巴甚至不知所云。但读过后再次聊,仿佛自己拿到了短期培训的毕业证,仿佛已经成了“作家中的作家”的门下走狗。
30年后,诗人李寂荡把他翻译的、由浙江文艺出版社出版的《喧哗与骚动》签名本给我。我身边以前没有人搞翻译,寂荡是第一个。心里免不了嘀咕,已经有那么多译本,为什么还要译这个,去译别的呀。读了,觉得比以前的版本好读,明了晓畅。暗想句子是不是太顺了,对于一个写作的人,那种磕磕巴巴似乎更容易给人启发。
我们相识二十多年,同事十余年,问自己,你不会是因为嫉妒吧。于是过了一阵,又拿来读。这次感觉大不相同,心头萦绕两个词:准确、折服。
第二遍读完后,我把分别由译林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和浙江文艺出版社出版的《喧哗与骚动》不同译本摆在桌子上。从第一部分第一句,就能一眼看出些许差别。
译林社:透过围栏,从缠绕的花的间隙,我能看到他们在打球。
人文社:透过栅栏,穿过攀绕的花枝的空档,我看见他们在打球。
浙江文艺社:透过栅栏,在缠绕着的花枝间的空隙,我能看见他们在打球。
花枝的缠绕给人密实、空隙小的感觉。“缠绕的花”则相对稀疏。“我能”加强了花枝的遮挡,“我看见”忽略了这个问题。细细体味画面,不难看出第三个版本的恰当和丰富。除了准确还有韵味。不妨再举一例。第二部分第一句。
译林社:窗框的阴影出现在窗帘上的时候,约莫七八点钟,我又回到了时间里,又在听表了。
人文社:窗框的影子显现在窗帘上,时间是七点到八点之间,我又回到时间里来了,听见表在嘀嗒嘀嗒地响。
浙江文艺社:当窗框的影子在窗帘上显现时,是在七点到八点之间,听着表的嘀嗒声,我再次置身于时间之中。
相当而言,人文社和浙江文艺社更接近,但就意蕴准确,浙江文艺社更胜一筹。我又回到时间里来了,不如再次置身于时间之中更灵动、更广阔。
准确不限于句子和用词,还有人物心理的把握和时间先后顺序的推演。李寂荡译出了原作三个重要基调:时间的哲学、复调和隐喻。这很难把握,没有典籍可以参考,只能凭译者对人物的理解,对逝去的乡土的深爱。三位译者中,只有李寂荡在农村生活过。虽然福克纳写的不是吾乡吾土,但对于乡土本身,全世界的乡土都有相通之处,因此他的翻译可以最大限度地还原原著旨趣。不过,这里面最大的区别是诗和诗人。福克纳认为自己是一个“失败的诗人”,但他从没忘记自己是一个诗人,小说中诗人的激情和习惯没有减弱,以诗化的语言去写作,诗歌的手法比比皆是。其他译者对福克纳小说的诗意进行散文化处理。李寂荡是诗人,他将诗还原为诗。比如:a roof of wind,其他译者译为“风在屋顶上呼啸”。李寂荡译为:一屋顶的风。这既符合班吉明,也符合福克纳。“一屋顶的风”,恰是“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旨趣。
至于译者对人物个性的理解,语言习惯各不相同,这是出于文学的自觉。傻子班吉明语句简洁,前言不搭后语。昆丁是知识分子,长句多,内心独白丰富,语言形态繁杂、晦涩。杰森满腹怨气又理智,语言尖酸、平实。而黑人的语言则不规范,夹杂着地方口音。
翻译一位有激情又有想象力的作家,难度之大堪比西西弗推石。李寂荡翻译第一部长篇小说就挑《喧哗与骚动》,不是为了练手,而是已经过多年准备。英文中文,文学哲学,当下和过去。我看到这枚成熟的果实时,必然对花朵、果树和泥土充满敬意。
译者用心,编辑的专业水准也功不可没。第一部分,编辑不但以不同颜色将此时与过去区分,还在书边上标注具体时间。让混沌变清晰,让时间轴变成宇宙琴弦,弹拨一处,其他几处同时共鸣,刻画出了意识的深度和广度。
(作者系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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