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贞元年间,天下稍定,文人雅士多爱游山玩水,吟诗作赋。其中有一位名士,姓李名公佐,祖籍陇西,饱读诗书,生性爱奇,平生最爱寻访名山大川、民间异事。这年秋高气爽,李公佐自长安南下,一路游到湖南,专程奔着八百里洞庭而来,要观湖光月色,听渔家传说。
洞庭湖何等壮阔?南接湘、资、沅、澧四水,北通长江,烟波浩渺,水天相连,朝暮气象万千。湖畔渔村连片,渔舟点点,世代以捕鱼为生,民风淳朴,也藏着无数水神、龙君、精怪的传闻。
李公佐到了洞庭湖畔,寻了一处小渔村住下,每日租一条小渔舟,泛湖观景。这日午后,风平浪静,他见岸边停着一艘旧渔船,船头坐着一位老渔夫,须发皆白,满脸皱纹,手上布满渔网勒出的厚茧,一看便是在湖上漂了一辈子的人。
李公佐命舟子将船靠近,拱手笑道:“老丈,打搅了。我看你在湖上多年,必定听过不少湖中奇事,可否说与我听听?”
那老渔夫姓赵,人称赵六郎,今年已是七十有二,在洞庭湖打鱼整整五十年,风里浪里,什么怪事没见过?他见李公佐是斯文读书人,语气谦和,便放下手中渔网,叹了一声,开口便抛出一句惊人之语——正是开屏雷击,一下子勾住人魂。
赵老渔夫开口道:“客官想听奇事?我别的不说,只说一件我亲眼见了四十多年的怪事:每年八月十五月圆之夜,洞庭湖正中心,会凭空升起一座金碧楼阁,天亮之前,又稳稳沉入湖底,半分痕迹不留!”
李公佐一听,身子猛地往前一倾,眼中放光,连忙追问:“老丈此话当真?楼阁从水里冒出来?雕梁画栋,还是寻常屋舍?”
赵老渔夫磕了磕烟杆,沉声道:“当真,比珍珠还真!我二十多岁开始守这八月十五,每年一夜,从不落空。那楼阁不是凡间之物,琉璃作瓦,白玉为栏,金钉朱户,雕梁画栋,阳光一照,满湖金光,夜里月光一洒,更是亮如白昼。楼阁里还有人影走动,最奇的是,有一位白衣女子,凭栏唱歌,歌声凄凄惨惨,听得人心里发酸,渔船上的灯火都跟着发抖。”
李公佐又问:“歌声唱些什么?老丈可记得字句?”
赵老渔夫摇头:“我们打鱼粗人,听不懂文辞,只觉得悲,听得人想哭,一夜到天亮,歌声不断。等鸡叫三遍,东方发白,那楼阁便慢慢往下沉,湖水一卷,就没了,跟做梦一样。我五十年打鱼,见过风浪,见过巨鱼,见过水怪,唯独这件事,想不通、解不透,也不敢对外人乱说,说了也没人信。”
李公佐听罢,心头大动,当即拍板道:“今日正是八月十四,明日便是中秋月圆!我今夜不走了,就待在湖上,明日夜里,我亲自划船到湖心,定要看看这座楼阁,听听那女子的歌声!”
赵老渔夫连忙摆手:“客官不可!湖心深不可测,水下都是龙君府第,凡人贸然前去,怕是冲撞了水府神灵,轻则迷航,重则翻船送命!我一辈子打鱼,只敢在远处望,从不敢靠近半里地!”
李公佐笑道:“老丈放心,我只是远观,不靠近、不喧哗,只静静聆听,绝不惊扰神灵。”
说罢,李公佐谢过赵老渔夫,立刻返回渔村,吩咐舟子备好小船、干粮、茶水、灯笼、纸笔,只等第二天夜里,前往洞庭湖湖心。
消息很快在小渔村里传开。渔家们听说一个读书人要去湖心看金楼阁、听龙女唱歌,都纷纷劝阻。
有中年渔夫道:“李先生,那是水府的地界,不是凡人该去的!我爹年轻时,曾驾船靠近过一次,结果狂风骤起,船差点翻了,吓得出了一身大病,躺了三个月才好!”
有渔家老妇劝道:“那白衣女子,定是洞庭龙君的女儿,因思凡被罚在湖中,夜夜唱歌诉冤屈。凡人听了,会折福气的,先生还是别去冒险!”
李公佐只是谢过好意,半点不动摇。他平生最信“奇遇”二字,龙女夜歌,千年一遇,若是错过,抱憾终身。
转眼到了八月十五,中秋之夜。
天色刚黑,一轮圆月便升上天空,又大又圆,清辉洒满洞庭湖,湖面波光粼粼,静得连水波声都轻细。李公佐早早吃过晚饭,独自驾着一条轻便小舟,不带舟子,不带随从,只带着笔墨纸砚、一盏防风灯笼,慢慢摇着橹,往洞庭湖深处划去。
他一路按照赵老渔夫所说的方位,避开浅滩、暗礁、渔栅,直往八百里洞庭最中心行去。越往湖心,湖面越平静,连鱼虾跳跃的声音都没有,四周静得只剩下橹声“咿呀”,和月光洒在水上的轻响。
李公佐不敢点灯,怕光亮惊扰神灵,只借着月色,缓缓向前。他划了约莫两个时辰,估摸着已到湖心深处,便停下橹,将船锚抛入水中,固定小舟,静静坐在船头,抬眼望着天空圆月,低头看着湖面倒影,屏息等待。
此时已是三更时分,夜最深,月最明。
忽然,李公佐只觉得身下小船轻轻一震,仿佛湖底有什么东西往上涌。他定睛一看,顿时惊得屏住呼吸,全身动弹不得——
只见平静的湖面,正中央位置,缓缓向上凸起,水花无声翻涌,一座金碧辉煌的楼阁,从水下慢慢升起!
楼阁高达数层,飞檐翘角,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金光,栏杆是白玉雕琢,门窗上镶嵌着珍珠玛瑙,梁柱上雕着龙凤花鸟,精美绝伦,绝非人间工匠所能造。楼阁升起之后,稳稳浮在湖面,不摇不晃,四周水汽缭绕,宛如仙境。
李公佐看得目瞪口呆,连忙握紧手中笔,大气都不敢喘。
没过多久,楼阁正中的栏杆边,缓缓走出一位白衣女子。
那女子一身素白长裙,长发披肩,头上无珠无玉,容貌清丽绝世,眉眼间带着浓浓的愁绪,宛如月下寒霜,水中白莲。她扶着白玉栏杆,抬眼望着天上圆月,轻轻开口,唱起歌来。
歌声一起,李公佐浑身一震。
那歌声清越、凄婉、悲凉,如泣如诉,如怨如慕,随风飘在湖面,传得很远很远。歌声里没有欢喜,没有热闹,只有无尽的思念、孤独、悔恨,还有一种想回人间却回不去的悲苦。
李公佐虽是文人,听过无数名曲雅乐,却从未听过如此动人心魄的歌声。他不敢出声,不敢乱动,只静静坐在小船上,一字一句,把歌声里的七言诗句,默默记在心里,又借着微弱月光,一笔一划写在纸上。
那白衣女子一曲接一曲唱,从三更唱到四更,从四更唱到五更,歌声始终不断,悲意始终不减。李公佐便在小船上,静静听了一夜,记了一夜,写了一夜,连寒冷、饥饿、疲惫,全都忘得一干二净。
他纸上记下的,是一首完整的七言长诗,句句写的是:
本是洞庭龙君女,昔年一念恋凡尘;
误落人间遭天谴,锁在湖心度岁春;
日日思君不见君,夜夜凭栏望烟村;
水府深深深万丈,不如人间一柴门……
诗中全是龙女思念人间、思念凡人情爱、却被禁锢在洞庭水府,永世不得脱身的苦楚。
李公佐一边写,一边心酸,眼眶不知不觉湿润。他终于明白,赵老渔夫说的“歌声凄婉”,到底是何等滋味。
不知不觉,东方泛起鱼肚白,天边隐隐传来鸡鸣。
白衣女子听见鸡叫,歌声戛然而止。她最后望了一眼天空,又轻轻扫过湖面,目光仿佛落在了李公佐的小船上,随即缓缓转身,步入楼阁之中。
片刻之后,整座金碧楼阁,开始慢慢往下沉。湖水轻轻一卷,楼阁没入水中,湖面恢复平静,金光消散,水汽散尽,仿佛昨夜一切,从未发生过。
湖面只剩下一轮残月,和一叶孤舟。
李公佐呆坐船头,直到天光大亮,阳光洒在湖面,才回过神来。他拿起手中记下的诗稿,一字一句重读,句句真切,墨迹未干,才知昨夜并非梦境,而是实实在在的奇遇。
他摇起橹,慢慢驾船返回渔村。
回到岸边,天已大亮,赵老渔夫和一众渔家,早已在岸边等候。见李公佐平安归来,众人全都围了上来。
赵老渔夫上前一把拉住他,急道:“客官!你可回来了!昨夜湖心金光冲天,我们都替你捏着一把汗!你当真见到了?听到了?”
李公佐点点头,举起手中诗稿,声音沙哑道:“见到了,也听到了。老丈所言,半点不虚。那楼阁金碧辉煌,那白衣女子,正是洞庭龙女。她唱的,全是思凡不得归的悲苦诗句,我已尽数记下。”
说罢,李公佐将诗稿高声念了出来。
满岸渔家,男女老少,静静聆听,听到悲处,不少妇人低头抹泪,渔夫们也都唉声叹气。
有人叹道:“原来真是龙女!怪不得歌声那么悲,原来是想家,想做人!”
有人道:“龙君之女,富贵无极,却偏偏羡慕我们渔家粗茶淡饭、夫妻相守,可见人间烟火,比神仙水府还好!”
有人道:“李先生能记下龙女之歌,真是天大的缘分,此诗必定流传千古!”
李公佐在渔村又住了几日,将龙女的诗歌整理誊写清楚,四处讲给湖畔文人、百姓听。此事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传遍湖南全境,人人都知道:洞庭湖中秋夜,龙女凭栏唱思凡,李公佐记诗传天下。
不少文人雅士,纷纷慕名而来,泛舟洞庭,就为了听一听龙女的歌声。可奇怪的是,自那夜之后,再无凡人能近距离见到湖心楼阁,只能在极远之处,偶尔听见一丝若有若无的凄婉歌声,转瞬即逝。
当地百姓感念龙女痴情,也感谢李公佐记下仙歌,便在洞庭湖畔,选了一处最高、最能望见湖心的地方,修建了一座亭子,取名为——听歌亭。
亭子建成之日,百姓齐聚,焚香祭拜,既敬洞庭龙君,也怜龙女思凡,更赞李公佐奇遇。
从此,每年八月十五月圆之夜,湖畔百姓、文人墨客,都会聚集在听歌亭中,摆上瓜果月饼,静静望向湖心。有人说,能隐隐听见湖里传来歌声,凄凄切切;有人说,能看见湖心有一点金光,一闪而没;还有渔家说,夜里行船,路过湖心,能闻到一股异香,正是龙女楼阁里的香气。
日子一年年过,听歌亭越修越完好,龙女思凡的歌声,也随着李公佐记下的诗句,代代流传,成了洞庭湖最有名的一段民间传说。
数年后,李公佐再次游历洞庭湖,特意来到听歌亭上,望着八百里烟波,想起贞元那年中秋夜,独自驾舟湖心,听龙女唱了一夜悲曲的往事,心中感慨万千。
身旁有渔人问道:“李先生,当年你一夜听唱,到底是何感受?那龙女的歌,究竟唱的是什么心意?”
李公佐手扶亭栏,望着湖面,长叹一声,缓缓说出一句流传至今的话——正是本篇故事的点睛之语:
“我李公佐弃舟登湖又停船听唱,此歌是龙女思凡诉情长!”
满亭之人,听罢无不叹息。
此事后来被唐朝文人郑还古收录进志怪丛书,提笔评曰:龙女之歌,人间得闻,亦奇事也。李公佐一录,流传千古,岂非有缘?
看官,这段故事讲到这里,便算收尾。
洞庭湖依旧烟波浩渺,听歌亭依旧临湖而立,每年八月十五,月光依旧圆。渔家依旧打鱼,文人依旧游湖,而龙女的思凡歌声,便藏在湖水之中,风里,浪里,月光里,传了一年又一年。
人间烟火最珍贵,神仙也羡平凡人——这便是这段洞庭龙女听歌奇事,留给世人的一句实在话。
今日说书到此,诸位且散,若去洞庭湖,别忘了登上听歌亭,静听一夜湖风,说不定,也能听见那千年未绝的凄婉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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