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记得18年前的那个春天,村头的大喇叭里一遍遍地喊着“外出打工去,挣钱盖新屋”,村里的年轻人们都蠢蠢欲动。那时候我才12岁,每天最盼着的就是放学后跟在春英姐和秀兰姐屁股后面转,她们俩是村里最要好的姐妹,长得俊俏,人又能干,是我们这些小屁孩眼里的“大明星”。

英姐家穷,爹早逝,娘身体不好,下面还有两个弟弟;秀兰姐家里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哥哥娶媳妇欠了一屁股债,爹娘天天唉声叹气。那天傍晚,她俩蹲在河边洗衣服,春英姐突然说:“秀兰,咱去北京吧,听说那儿能挣大钱。”秀兰姐愣了一下,手里的衣服差点掉水里:“北京?那可老远了,咱能行吗?”春英姐把衣服拧干,眼神坚定地说:“咋不行?别人能去,咱也能去,等挣了钱,回来给你哥还债,给我娘治病。”

第二天一早,她俩就背着简单的行李出发了。全村人都去村口送她们,春英姐的娘拉着她的手哭:“英啊,到了那儿要照顾好自己,常给家里打电话。”春英姐咬着嘴唇,点了点头,没敢回头。秀兰姐的爹娘在一旁抹眼泪,她哥蹲在地上抽烟,一句话都没说。我站在人群里,手里攥着刚摘的野草莓,想递给她们,可车已经开动了,我只能看着她们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路的尽头。

刚开始那几年,村里还能收到她们的消息。春英姐寄回来的信里说,她在北京的一家服装厂打工,每天要干12个小时,手都磨破了,但工资比村里高多了;秀兰姐则在一家饭店当服务员,说北京的楼真高,车真多,晚上的灯比星星还亮。她们还寄回来钱,春英姐的娘用那些钱治好了病,秀兰姐的哥也还清了债,盖了新屋。村里人都说,春英和秀兰有出息,以后肯定能在北京扎根。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们的消息越来越少了。先是写信的间隔越来越长,后来干脆连信都没有了。春英姐的娘天天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盼着女儿的信,眼神越来越浑浊;秀兰姐的爹娘也经常唉声叹气,说女儿翅膀硬了,忘了爹娘了。村里的人也开始议论纷纷,有的说她们在北京找了好人家,不想回来了;有的说她们可能出什么事了;还有的更刻薄,说她们是嫌家里穷,故意断了联系。

有一年过年,春英姐的娘生病了,躺在床上不吃不喝,嘴里念叨着:“英啊,你回来看看娘吧,娘想你。”村长托人去北京打听她们的消息,可北京那么大,谁知道她们在哪儿呢?最后还是春英姐的一个同村工友回来,说在一家医院见过春英姐,她好像病了,住了好长时间的院。春英姐的娘一听,哭得更厉害了,非要去北京找女儿,可家里没钱,最后还是被拦了下来。

我上大学后,放假回家,经常会去村口的老槐树下坐会儿,看看那两个曾经充满希望的身影会不会突然出现。有一次,我在网上看到一条新闻,说北京有个外来务工人员聚居区,里面的人大多来自农村,每天干着最累的活,拿着最少的钱,住在最简陋的房子里。我突然就想到了春英姐和秀兰姐,她们会不会也住在那样的地方?她们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所以才没回来?

去年夏天,我去北京出差,特意去了那个外来务工人员聚居区。那地方乱糟糟的,到处是低矮的平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味道。我挨家挨户地打听春英姐和秀兰姐的消息,可问了好多人,都说不知道。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一个中年妇女告诉我,她认识秀兰姐,在附近的一家超市打工。我赶紧按照她说的地址找过去,远远地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整理货架。那就是秀兰姐,她比以前胖了点,脸上有了皱纹,头发也白了几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多。

我走过去,轻声喊了一声:“秀兰姐。”她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惊讶:“小远?你怎么来了?”我笑着说:“姐,我来北京出差,特意来看看你。”她拉着我的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把我带到她住的地方。那是一个只有十几平米的小屋子,里面挤了两张床,一张桌子,还有一大堆杂物。她给我倒了杯热水,不好意思地说:“地方小,别嫌弃。”

坐下来聊了一会儿,我才知道这些年她们过得有多难。刚到北京的时候,她们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只能在工地搬砖,每天累得直不起腰,还经常被工头欺负。后来春英姐进了服装厂,可干了没几年,就因为长期加班,得了严重的颈椎病,连胳膊都抬不起来,被工厂辞退了。秀兰姐在饭店打工的时候,被客人欺负,想辞职,却因为欠了房东房租,不得不继续干下去。

我问:“姐,那你们为啥不回来啊?家里人都想你们了。”秀兰姐叹了口气,说:“咋不想回来啊?可我们混成这样,回来让家里人咋看?春英姐的病需要钱治,我们还得攒钱,等攒够了钱,把病治好了,再风风光光地回去。”她顿了顿,接着说:“上次我给家里打电话,娘说村里好多外出打工的人都回来了,盖了新屋,娶了媳妇,我哥也抱孙子了。我听了,心里特别不是滋味,觉得自己特别没用。”

我看着秀兰姐,心里酸酸的。我知道,她们不是不想回来,是不敢回来。她们怕自己的落魄让家里人失望,怕村里人的议论和嘲笑。她们把所有的苦都咽在肚子里,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风风光光回来”的那一天。

临走的时候,秀兰姐塞给我一包北京特产,说:“小远,替我把这个带给我爹娘,就说我在北京挺好的,让他们别担心。”我接过那包特产,沉甸甸的,里面装的哪里是特产啊,是秀兰姐对家里人的思念和牵挂。

回到村里,我把特产交给秀兰姐的爹娘,他们拿着那包东西,眼泪哗哗地流:“我的儿啊,你可让我们想坏了。”我跟他们说,秀兰姐在北京挺好的,就是工作忙,没时间回来,让他们别担心。可我知道,秀兰姐的苦,我没法说,说了只会让他们更心疼。

现在,村里的年轻人还是会外出打工,但大多每年都会回来,只有春英姐和秀兰姐,还是没回来。村里的老槐树依旧站在村口,春英姐的娘和秀兰姐的爹娘,还是会经常去那儿坐着,盼着女儿的消息。

我有时候会想,她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是不是一定要等到“风风光光”的那一天?可我知道,在爹娘眼里,女儿平平安安地回来,比什么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