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的春节,马桥一带的老百姓们却是过得提心吊胆。
伪巡官朱炳康在马桥据点盘踞了两年多,手下二十几个伪军,仗着日本人撑腰,把方圆十几里的村子祸害得不轻。隆旺、双店这几个边乡,哪家哪户没被他刮过几层皮?封粮封草还是轻的,看中谁家的树,二话不说就砍了拉走,老百姓连句怨言都不敢有。
最恨人的是,这家伙专门盯着老实人欺负,谁要是稍有不从,不是抓人吊打,就是放火烧房。
这一年正月初二,靖江城里的年味还没散,保安局内,丁网礼手捧着茶杯,心里头却一直在盘算一件事——除掉朱炳康这个祸害。
丁网礼是隆旺乡人,表面上是伪政治部保安局的人,实际上还有另外一重身份——我党打入敌人内部的潜伏者。这天下午,他正在屋里迷糊着犯困,门外头突然有人喊了一嗓子,他一抬头,进来的人正是朱炳康。
朱炳康穿着一身新衣裳,满脸油光,一进门就大大咧咧地拱手拜年。丁网礼心里头猛地一跳,脸上却不露声色,笑着回礼,嘴里寒暄着“朱巡官新年好”。
两个人坐下来聊了几句,朱炳康喝了口茶,说:“丁老兄,我今天来,是想请你晚上送我一趟,回马桥。”
丁网礼一听,心里头暗暗叫了声好,面上却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往窗外望了望,压低声音说:“朱巡官,你有所不知,这几天城外头新四军活动得厉害,我们熊科长前几天还专门开了会,叫我们擦好枪,提高警惕,防备新四军摸进城来。天都快黑了,这个时候出城,可不是闹着玩的。”
正说着,门帘一掀,保安局的熊科长走了进来。熊科长看见朱炳康,互相拜了年,坐下来问:“朱巡官怎么有空到这儿来了?”
朱炳康笑着说:“我是来给陶局长拜年的,顺便商量点事。这不,想请丁老兄晚上送我回马桥去。”
熊科长听完,皱了皱眉头,说:“这个时候走夜路不妥当。城外头新四军神出鬼没的,上个月我们一个班出去巡逻,半路上就挨了冷枪。你难得来一趟,今晚就住我这儿,明天一早吃过饭,化装成做生意的,一个人回去,反倒安全。”
朱炳康听了觉得在理,点点头应了下来。
丁网礼在一旁听着,心里头那块石头落了地。
他不动声色地陪着喝茶聊天,等到晚饭摆上来,几个人围坐一桌,朱炳康几杯酒下肚,话就多了起来。他拍着桌子吹嘘自己在马桥如何威风,说老百姓见了他都绕道走,封粮封草从来没人敢说个“不”字,领导也信任他,新四军根本不敢靠近他的地盘。
熊科长夹了口菜,慢悠悠地说:“你们俩都是隆旺乡的,我听说你们那个乡里有个民兵队长叫沈杰,现在升了区游击队长,这个人可不好对付。我们这边已经吃了他好几次亏了。你们得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把他搞掉。这个人不除,以后我们去四区清乡扫荡,麻烦就大了。”
丁网礼端起杯子喝了口酒,顺着话头说:“沈杰这个人确实狡猾,手下有二三十号人,虽然枪不怎么样,但他们对地形熟,藏得深。我们要想个法子,摸清他们的宿营地,联合起来一块动手,兴许能成。”
熊科长点点头,说:“要是能把沈杰这股游击队搞掉,以后到四区去就顺畅多了。皇军那边也会更信任我们。”
丁网礼心里头急得像火烧,面上却一点不露。又坐了一会儿,他借口出去买包烟,起身出了门。
靖城西门低桥头有一家曹老板的肉店,那是地下党的联络点。丁网礼脚步匆匆地赶到那里,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联络员沈正强正坐在里头。沈正强是沈杰的哥哥,两个人见面互相递了个眼色,没多说话,便直接进了里屋。
丁网礼把朱炳康明天一早要回马桥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又把熊科长的话也原原本本转告了。沈正强听完,拍了下大腿,说:“好!我这就去找沈杰。”
当天夜里,沈杰得到消息,高兴得差点没从床上跳起来。
他把隆旺乡的指导员瞿孝生和黄少虎几个人召集到一起,几个人围着一盏油灯,在地图上比划了半天,最后选定在陆三港公路两侧设伏。那段路一边是团河,一边是几户人家,公路桥是必经之地,地形对他们有利。
第二天天还没亮,瞿孝生和黄少虎就带了七八个基干民兵,摸到河口埭东边的土地堂里藏好。民兵朱民主背了个狗屎粪箕子,在公路上来来回回地走,装作拾粪的样子,两只眼睛却一直盯着团河边的方向。
沈杰带了四五个游击队员,隐蔽在大陆地刘炳康家里。他自己搬了张凳子,坐在刘家大门口,跟路过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眼睛却一刻没离开过公路和团河边。
初二的早晨天冷得很,团河边上结了一层薄冰,岸边的枯草被风吹得沙沙响。沈杰袖着手,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约莫七点多钟,团河北边的小路上,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人穿着一件灰色长衫,头上戴着顶礼帽,由东向西,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沈杰的目光一下子定住了。他盯着那个人走了几十步,看清了身形和走路的姿态——是朱炳康,没错。他站起身,不动声色地朝身后的队员做了个手势。三四个游击队员悄无声息地从埭后抄了过去,沈杰自己整了整衣服,慢悠悠地往西走,眼睛始终盯着那个灰色的身影。
朱炳康走到陆三港边上,转弯向北,上了公路桥。
沈杰加快了脚步,也朝桥头走去。
两个人几乎同时到了桥上。
沈杰一步跨上前,左手一把搭住了朱炳康的后领子。朱炳康猛地一惊,下意识伸手就往长衫里头摸,想去捞那把别在腰间的短枪。但他手还没摸到枪把子,沈杰的右手已经抵上了他的后脑勺——那是一把快机,枪口冷冰冰地顶在头皮上。
“别动。”沈杰的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扎进朱炳康的耳朵里。
埋伏在两侧的民兵这时候一齐扑了上来。朱炳康还没来得及反应,沈杰扣动了扳机。
“乓、乓——”
两声枪响在空旷的河面上传出去很远。那个作恶多端的伪巡官,身子一软,像截木头似的栽倒在桥面上,灰色长衫很快洇出了一大片暗红。
桥头上的风还是一样的冷,团河边的枯草还在沙沙地响。朱民主撂下粪箕子,从公路上跑过来,看着地上那具尸体,狠狠啐了一口。
沈杰把快机收回来,擦了擦枪管,回头看了看几个队员,什么话也没说。
消息很快传开了。
隆旺、双店那些被朱炳康祸害过的老百姓,有的拍手称快,有的跑到桥头去看了一眼,回来以后坐在门槛上,半天说不出话。杨仁林家的三亩田,丁大官、丁德林被烧掉的房子,那些被吊在据点里挨打受骂的日子,那些被抢走的粮食、被砍掉的竹子树木——这笔账,总算有人替他们讨回来了。
团河的水静静流着,桥头上那两声枪响,震散了马桥据点头顶上的一片阴云。老百姓心里都明白,那些仗着日本人作威作福的人,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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