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258年,洛邑一带的冬天格外阴冷。周赧王站在王城城墙上,远处烽烟隐约,西边是秦军的方向。身边的臣子低声说了一句:“天子,秦使又到了。”赧王久久没有回答,只是望着洛水出神。谁能想到,曾经“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周天子,如今只守着河南一隅,连出一趟远门都得看列国脸色。

在电视剧《大秦赋》中,观众看到的是公子异人、吕不韦挥师灭“西周君”“东周君”,九鼎入秦,周祚终结。很多人会疑惑:周不是一个王朝吗,怎么又冒出两个“周君”?更让人不解的是,一个曾经号令天下的王朝,为何会一步步缩成洛阳周边的小国,最后还被当成普通诸侯一样吞并?

要弄清这个问题,得把视线往前拨上几百年,从周幽王身上的那一把火说起。不过这一次,不从“烽火戏诸侯”那段老梗入手,而是从周王朝“搬家”后,到底还剩下多少家底说起。

一、从关中天子到河南诸侯:东迁后的真实处境

很多人印象里,周平王“东迁洛邑”之后,周朝就立刻成了名存实亡的空壳,这个说法其实有些简单粗暴。平王刚到洛阳时,周王室的实力还没有弱到一无所有的地步。

幽王死于前771年,第二年,太子宜臼在诸侯拥立下即位,是为周平王。平王在晋文侯、郑武公等诸侯的护送下,离开镐京,向东进入洛阳一带。这个举动,在史书里叫“平王东迁”,在当时,其实就是一次大规模的战略转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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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因大家耳熟能详:关中地区戎狄势力坐大,周军无力抵抗;留在镐京,等于坐在火堆上。换一个角度看,东迁并不是单纯逃命,而是一种“换防”:放弃西边老家,利用中原诸侯的力量,换得一个相对安全的新起点。

顾栋高在《春秋大事表》中概括东周疆域时说,平王东迁后,周王室控制的范围大致包括今天河南西部、怀庆一带,还能跨过黄河南北。简单讲,不再是“天下共主”的大王朝,却也不是马上就缩成“洛阳城里一座小城”的豆腐块。

问题出在两点。

一个,是地理位置。洛阳在中原腹地,看上去四战之地,似乎不太安全,但在春秋前期,周王室北有晋、东有郑、南有楚、东南还有鲁、宋,周边一圈都是可以拉来当屏风的诸侯。平王本人也懂得“抱大腿”,着重依赖郑、晋两家,把郑国国君请进王庭当“卿士”。

另一个,是权威。周王室迁到洛阳时,形式上仍是天下共主。册封诸侯、主持会盟、赐予名分,这些象征性的权力还在,只是能不能落到实处,就要看诸侯给不给面子了。

这就形成了一个很微妙的局面:从地盘上看,周天子其实还算中等偏上的诸侯;从名义上看,却仍是大家口头上要“尊”的那个人。两者叠在一起,就注定了后面一连串尴尬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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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春秋“面子时代”:天子还有几分威风

说周天子一点权力都没有,也不公平。春秋前期,周王室还真做过几次“硬气”的尝试。

平王后期,他已经明显感到郑国“卿士”权力过大,想收回一些主动权。于是王室有意削弱郑庄公在朝中的地位,想另起炉灶。郑庄公呢,自然不会乖乖退出,双方开始互相牵制,甚至交换质子来维持表面和平。

平王死后,矛盾再也压不住。周、郑之间爆发冲突,郑军居然打到王畿附近,割走了周在温地的庄稼。天子家里的麦子被诸侯割走,这在周初几乎不可想象,却真实发生在春秋早期。

事情发展到周桓王时,双方终于兵戎相见。按理说,天子的军队应该代表“王师正义”,可这一仗打得很难看,周军战败,王室威信被狠狠踩了一脚。方苞后来评论:“王师再出,皆为乱臣所挫。”话说得有些重,却把那种尴尬劲儿抓得很准。

不过,周王室并非一败涂地后就躺平不干事了。周桓王、周庄王一度还想“振一振”,开始动手干涉一些诸侯内部的闹剧。

像晋国的曲沃武公攻打晋侯,想取而代之,周王室召集诸侯出兵伐曲沃;卫宣公杀嫡立庶,周庄王出兵帮卫国恢复旧制。可惜效果都不太理想,周天子摆出姿态,诸侯嘴上说“听命”,真到动兵时,各有盘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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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春秋霸主登场。

齐桓公在管仲辅佐下提出“尊王攘夷”,这句话对周天子来说,算得上“体面话”。齐桓公带着各路诸侯出兵时,往往会打着“奉天子之命”的旗号,既给自己多加一层合法性,也顺带维护一下王室的名分。

晋文公称霸后,更进一步。前632年,城濮之战后,晋文公威望达到顶点,竟然在河阳搞了一次会盟,让周襄王亲自出席。按西周的规矩,诸侯来朝见天子都得小心翼翼,如今反过来,天子要赶场参加诸侯会盟。史书上委婉地写成“天王狩于河阳”,这就是典型的“给面子”的文字处理了。

有意思的是,到了楚庄王那一代,霸主居然想打九鼎的主意。楚庄王问周鼎所在,意思已经非常明显:江汉平原的这位霸主,想摸摸“天下象征”到底还能不能拿过来。周王室这一次回话还算硬气:“在德不在鼎。”这句话,传得很远,气势也还有一点。

所以,春秋时代的周天子,并非完全透明。诸侯争霸需要一个“裁判”的名分,不得不在形式上维护王室的尊严。只是这种尊严,越来越像“面子工程”。真正的实权,已经在齐、晋、楚等大国手里打转。

三、战国风云起:从“天下共主”到“两个周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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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把周王室打进“普通诸侯序列”的,是进入战国之后的那场大洗牌。

三家分晋,是一个关键节点。前453年,韩、赵、魏三家联手消灭智氏,瓜分了晋国的大部分领地。到前403年,周威烈王正式册封韩、赵、魏为诸侯,这一纸诏书,实际上承认了一个残酷现实:周天子已经无力阻止原本的“卿大夫”坐上诸侯宝座,只能事后盖章。

司马光评价说:“既不能讨,又宠秩之,是区区之名分复不能守而并弃之也。”意思是,不但不能讨伐,反而给他们升官加爵,就连最后一点名分也不要了。站在后世角度看,这话挺尖刻。不过换个角度想,当时的周天子如果不给三家“名份”,三家反过来联手欺负洛阳,其后果恐怕更惨。王室那点兵力,根本挡不住。

周威烈王借助三晋的力量,还曾经出兵教训过齐国,算是小小挽回了一点面子。可到了战国中期,七国之间的战争越来越激烈,大家已经顾不上去洛阳朝见“老天子”了。

更致命的是,王号的泛滥。战国初期,诸侯还自称“公”“侯”,对“王”这个称号多少有些忌讳。到了前334年,魏惠王、齐威王在徐州互相称王,后面韩、赵、燕纷纷跟上,只剩秦、楚一南一西本来就自称“王”。从这一刻起,“王”字不再专属于周天子。

当别国君主可以堂堂正正叫“某某王”的时候,周天子在名义上的垄断权就被彻底打破。一个“尊号”失效,背后其实是整个周礼体系的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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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种大背景下,周王室内部又爆出一个让人哭笑不得的变化——自家把自家再分成两半。

事情要从周定王说起。定王有四个儿子,他死后长子去疾继位,是为周简王。没多久,弟弟叔袭杀兄夺位,自称周灵王。灵王之后,又被弟弟嵬所杀,这才有了周考王。短短几十年,兄弟夺位、弑君这种本来只在诸侯国演的戏,居然出现在王室内部,而且一连上演两次。

周考王显然对这种“弟弟造反”的模式心有余悸,于是他想出一个折衷办法:干脆先把权力分一半出去。于是,他把王畿的一部分划出来,分封给弟弟姬揭,封号为桓公。这就是“西周君”的源头。

当时的逻辑大概是:既然你们弟弟总惦记王位,那不如先给一块独立领地,还让你们在名义上承继一部分“周”的招牌。这样一来,既分散了潜在威胁,又给了弟弟一份体面。但从结果看,这步棋虽然解了眼前的局,却为后面的“二周并立”埋下了祸根。

考王之后,西周桓公的孙子惠公在自己这一支内部又玩了一次“再分家”。他把自己的本部留给长子揭,仍称西周;又把东部一块地封给次子班,这个新封的弟弟,后来被称为“河南桓公”,其地盘被史家称作“东周”。

这样一来,原本就不大的王畿,被硬生生切出两个“周国”:一个是继承原有“西周君”封地的西周国,一个是由桓公后裔在河南一带新封的东周国。再加上还在洛阳的“天子本部”,名义上是三套班子,实际上权力和资源早已分散得七零八落。

当时有个形容,“王室微弱,政在西周”。意思是,真正说得上话的已经不是王城里的天子,而是西周君。周天子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要依赖西周君的军队和财赋,才能勉强维持王室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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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战国中期,情形进一步恶化。西周、东周这两支“兄弟周”自己也闹矛盾,甚至爆发战争。在韩、魏等国的介入下,东周逐渐获得更多自主权,越来越像一个彻底独立的诸侯国。

所以,到了《大秦赋》所写的时代,观众看到的“西周君”“东周君”,其实就是周王室分裂出的两个小诸侯,虽然挂着“周”字的牌子,但跟当年周武王、周成王那种“天下共主”的形象,已经毫无关系了。

四、强秦压境:二周在夹缝中苟延残喘

当二周还在为一点地盘互相争斗的时候,西边的秦国已经脱胎换骨。

早期秦人,只是周王室西方的一个附庸部落,负责给王室“养马”“戍边”。周幽王死后,犬戎入侵,关中大乱,秦襄公护送周平王东迁有功,被封为诸侯,并得到“关中故地”的名义封地。问题在于,这块地很多已经被戎狄占据,算是“账本上有、现实中没有”的空支票。秦人用了几代人的时间,才一点点收复周原、岐山一带,重建关中的秩序。

等东周王室在洛阳自顾不暇的时候,秦国已经通过商鞅变法,完成集中权力、整顿军备的一整套改革,真正变成“虎狼之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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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周所在的位置,又极其尴尬。东周国、王城、部分西周田地,基本都在今天河南中西部一带,与韩国、魏国为邻,向西一点就是秦军活动的通道。换句话说,只要秦军东进,二周几乎避无可避。

秦惠文王时期,张仪就曾建议秦王趁机“取周之九鼎”,意思是如果能逼迫周献上象征王权的鼎,就等于在名义上也取代了周室。秦武王更是亲自跑到周地去举鼎,结果力气太猛,当场受伤而死。这件事,在当时无疑是一记信号:秦君敢对九鼎动手,说明他们已经丝毫不把周天子放在眼里。

面对强秦,二周的策略相当矛盾。一方面,对秦不得不毕恭毕敬,遣使朝贡,表面上示好;另一方面,为了不被秦吃干抹净,又不得不暗中和东方六国打交道,希望搞个合纵,给秦制造一些麻烦。

周赧王在位时间很长,从前314年一直到前256年,在位五十八年,几乎见证了战国中后期的整个风云变幻。可惜,他手中的筹码有限,周室大势已去,只能在大国缝隙里小心求生。

前257年前后,秦昭王出兵进攻三晋,兵锋逼近周地。按原先的约定,周本应站在秦这边,充当一个“顺从的附庸”。但西周君看到秦军越来越近,心里发虚,转头去邀请合纵诸国出兵抗秦,希望“引狼斗虎”,借六国之手牵制西方的秦军。

六国的合纵军,看上去声势不小,实际上一盘散沙。各怀鬼胎,没有统一指挥,也缺乏长期作战的耐力。这种状态,在强秦面前根本撑不住。秦昭王得知西周君“脚踏两条船”后勃然大怒,决定干脆连这点遮羞布都撕了。

前256年,秦军东出伐西周。西周君兵弱将少,完全不是对手,很快城破国亡。周赧王也在这一年去世。《史记》记载:“秦取九鼎宝器,而迁西周公于单狐聚。”九鼎被运往咸阳,象征周王朝“天命”的最后一块招牌被秦人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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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周一灭,原本寄托在“周天子”身上的那点象征意义也就随之解体。周室遗民有的被俘,有的逃向东方,剩下的,只是史书上的几行文字。

东周国的命运,只不过延续了短短几年。前249年左右,秦庄襄王时,秦军再次东进,将东周国也一并吞下。至此,“东方周”也不复存在,周王朝从前1046年武王伐纣建立,到前249年前后最后一块周字封地被吞,大约八百年历史画上句号。

有意思的是,战国初年,周太史儋曾对秦献公说过一句话:“始周与秦国合而别,别五百载复合,合十七岁而霸王者出焉。”意思是,当初周、秦原本是一体的宗属关系,后来分开,各自发展,五百年后再合在一起,再过十七年,称霸天下的帝王就会出现。这种话在当时听起来有些玄,但从后来的历史看,确实有几分预言的味道。

从史实上看,周、秦一合,已经不是当年周封秦的那种“宗周与藩属”的关系,而是秦以“新天子”的姿态,彻底取代了周王室。所谓“周天下”在政治意义上消失,换成了更为集中的“秦天下”。

回过头看,从平王东迁起,周王室其实并没有马上跌落到“蜗居河南”的地步,而是在一个漫长的下坡路上,一边试图维护旧有秩序,一边不断被诸侯争霸挤压空间。春秋时靠霸主们维持表面尊严,战国初还有机会利用封爵换取生存,到战国中后期则完全沦为棋盘中央的一块小筹码,被七国随意推动。

东周、西周两个“周君”的出现,看似怪异,其实正是王室内部反复权力斗争、被迫分封的产物,也映照出周王朝后期那种“家业守不住、名分放不下”的尴尬状态。电视剧里的几句台词、几场战事,背后是一条绵延几百年的斜坡,而不是一夜之间的坍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