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师父收过最后一个徒弟,不是我,是一具尸体。
这话说出去没人信,可千真万确。那年我十七,刚跟着师父学了两年,连一道像样的镇魂符都画不周全,师父就带我去出了那趟远门。走之前他把铺子里所有的黄表纸和朱砂都装进了包袱,还让我把那柄桃木剑也带上。那柄剑平时挂在堂屋正中,剑身发黑,上头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我从来没见过师父用它,我以为那只是镇宅的摆设。
我们要去的地方是邻省的一个山村,叫鹰嘴崖。来找师父的是个中年男人,开着辆沾满泥巴的面包车,连夜赶了四百多里路,进门的时侯腿都是软的,扑通一声就给师父跪下了。他说他儿子出事了,不是病了,是出事了,当地的先生看了都摇头,说治不了,让他赶紧去请高人。
师父问他出了什么事。那男人哆嗦了半天,说了四个字——死不瞑目。
他儿子叫陈小军,十九岁,在山下镇子上读高中。出事那天是周六,学校放假,他骑摩托车回家,走到半道被一辆大货车别了一下,连人带车翻进了路边的水沟里。人当场就没了,救护车到的时候已经凉透了。按理说这是横死,怨气重,办丧事的时候得多做几场法事,可真正让事情变得不对劲的,是入殓之后的事。
陈小军的遗体被拉回家,按照村里的规矩擦洗干净,换上寿衣,装进了棺材。入殓的时候一切都正常,他爹亲手把他眼皮合上了,当时确实是合上了,安安静静的,看着就像睡着了。可到了半夜,守夜的人发现棺材里传来动静。不是那种木头热胀冷缩的声响,是实实在在的动静,指甲刮木板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像有人在里头挠痒。几个人壮着胆子把棺材盖掀开一条缝往里看,陈小军直挺挺躺在里头,姿势没变,可他的眼睛睁开了,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棺材盖。
他爹又把他眼皮合上,用胶布贴住。胶布贴了两层,还在额头上压了一块红布。可到了第二天夜里,胶布被挣开了,红布被顶到了一边,那双眼睛又睁开了,比头一天瞪得还大,眼珠子往外凸着,像是在死命地看什么东西。更吓人的是,他的嘴也张开了,张得很大,嘴唇往外翻着,露出里面发黑的牙龈和舌头。舌头是硬的,直直地伸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喉咙里往外顶。
当地的先生来看了,说是魂魄不散,怨气太重,得做法事送一送。法事做了整整一天,锣鼓敲得震天响,纸钱烧了满满一筐。做完之后那先生让把棺材盖钉死,说盖了钉子就没事了。可钉子刚钉到一半,棺材里头突然咚的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把刚钉进去的半截钉子都顶了出来。在场的七八个人都听见了,有人说听见里头有人在喊,不是喊叫,是喊一个人的名字,含含糊糊的,听不太清,但的的确确是在喊。
那先生当场就撂了挑子,说这东西他收不了,让赶紧另请高明。临走的时候他拉着陈小军他爹的手说了一句怪话,他说你儿子不是在闹鬼,他是在找人,找一个人,找不到就不肯走。
师父听完这些话,坐在那里半天没吭声。他把我叫到里屋,从柜子最底下翻出一个布包,打开来是三样东西:一根黑驴蹄子,一小瓶糯米,还有一道叠成三角形的老符。那符纸已经发黄发脆,边角都起了毛,上头画的东西我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不像是我们平时用的镇魂符或者安宅符,笔画弯弯曲曲的,倒像是一张地图。师父把这三样东西装进包袱里,又把那柄桃木剑取下来递给我,自己只拿了一面巴掌大的小铜镜。我说师父您不带家伙什?他说今天不是去收东西,是去讲道理。
我们坐了四个小时的面包车,到鹰嘴崖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村子挂在半山腰上,底下是万丈深的峡谷,远远看去像一只蹲在山崖上的老鹰,难怪叫这个名字。陈家的院子里灯火通明,搭着灵棚,摆着花圈,可一个人都没有。灵堂是空的,棺材停在堂屋正中,盖子虚掩着,没钉死。围着棺材的地上撒了一圈白灰,灰上印着好几个凌乱的脚印,有大有小,有深有浅。我弯腰看了一眼,发现那些脚印都是脚尖朝外、脚跟朝里的,也就是说,所有靠近棺材的人,都是倒着走开的。
师父没急着看棺材,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到屋后头看了看山势,回来之后问陈小军他爹,你儿子出事之前,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他爹想了想,说没有,就是普通的孩子,学习一般,不打架不惹事,就是性子有点闷,不爱说话。师父又问,那他在学校有没有处对象?他爹愣了一下,说他不太清楚,孩子的事从来不跟家里说。师父点了点头,没再问别的,径直走到棺材跟前,把那面小铜镜搁在棺材盖上,镜子朝下,对着里头。
他让我把门关上,把所有窗户也关上,灯全灭了。堂屋里顿时漆黑一片,只有棺材盖上那面铜镜隐隐约约反着一点光,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师父在棺材前头盘腿坐下,从包袱里掏出那道老符,用两根手指夹着,举到眼前。他没点火烧符,也没念咒,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的。我蹲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响,响得我耳朵里嗡嗡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的工夫,也许更久,我听见棺材里传来一个声音。不是指甲挠木板的声音,也不是撞棺材板的声音,是一个人的声音,沙沙哑哑的,像是嗓子眼里塞满了东西,含含糊糊地在说一个字。我竖起耳朵听了半天,终于听清了——他在喊“妈”。就一个字,翻来覆去地喊,妈,妈,妈,声音越来越清楚,也越来越急促,像是有什么东西掐着他的脖子在往外挤。
师父没动,还是那么坐着。我壮着胆子往前挪了一步,往棺材盖的缝隙里看了一眼。棺材里头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但我闻到了一股气味,不是尸臭,是一股很浓的土腥味,像是刚从地里刨出来的新土,还带着潮气。那股味道从棺材缝里一股一股地往外涌,越来越浓,浓得我有点犯恶心。
这时候师父开口了。他没对着棺材说话,是朝着屋顶说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他说,人走人道,鬼走鬼道,阴阳有隔,生死有界,这是老天爷定的规矩,谁也不能坏。你在这副壳子里头赖着不走,不是你不甘心,是你还没明白自己已经死了。死了就是死了,再喊也喊不回来了,再找也找不着了,你得走。
棺材里的动静停了一下,然后又开始了,这回不是喊“妈”,是呜呜地哭,哭声闷在棺材里头,震得木板嗡嗡响。那哭声不像是死人发出来的,倒像是一个小孩子,被人捂在被子里头,哭不出来,憋得浑身发抖。我听着那个声音,心里头说不出的难受,像是有一根绳子勒在心口上,越勒越紧。
师父叹了口气,把那道老符放在棺材盖上,用铜镜压住,然后从包袱里掏出那瓶糯米,绕着棺材撒了一圈,一边撒一边说话。他说,你找的那个人,不在这里,不在这个村子里,也不在这条阴阳路上。你把你自己的魂封在这副壳子里头,找了这么多天,找着了没有?没有,对不对?因为你找错了地方,也找错了时候。你现在是什么,你自己不清楚吗?你是阴物,她是活人,你就算把眼珠子瞪出来,把嗓子喊破了,她也听不见你,看不见你,你们已经不是一条道上的人了。
棺材里头的哭声突然停了,安静了好一阵子。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不是从棺材里传出来的,是从那面铜镜底下传出来的,像是一个人在水底下说话,咕噜咕噜的,断断续续的。我听不太清楚,但隐约辨别出了几个字,他在问“那她在哪儿”。
师父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然后他伸手把那面铜镜翻了过来,镜面朝上,对着屋顶。铜镜里头映出一片模模糊糊的光,不是烛光也不是月光,是一种灰蒙蒙的、雾蒙蒙的光,像是阴天的时候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的那一丁点亮。那片光在镜面上慢慢流转,转了大概有半盏茶的工夫,然后定住了。我探头看了一眼,镜子里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灰白。
可师父好像看见了什么。他盯着那面镜子看了半天,然后把镜子重新扣在棺材盖上,说了一句我至今都记得的话。他说,她在山下,在镇子东头第三家,门口有棵石榴树。她已经嫁人了,有了孩子,过得很好。你不要去找她,不要去惊她,你去了也没用,她看不见你,你只能吓着她。你如果还念着她,就别让她知道你成了这副样子。
棺材里彻底安静了,一点声响都没有。那股土腥味也慢慢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很淡的、说不上来的气味,像是秋天的干草,又像是晒过的棉被,暖烘烘的,让人心里头一下子松了下来。师父站起来,把棺材盖推开了一道缝,让我把那根黑驴蹄子递给他。他把驴蹄子塞进棺材里,搁在陈小军的嘴边,然后合上盖子,用手掌在棺材头上拍了三下,每拍一下就说一个字,走,走,走。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整个屋子都在震,房梁上的灰扑簌簌地往下掉,连我脚底下的地面都跟着颤了一下。然后一切都安静了,真正的安静,连风都没有,连虫叫都没有,像是整个世界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过了好一会儿,师父让我把灯点上。我哆嗦着划了好几根火柴才把蜡烛点着,烛光亮起来的时候,我看见棺材盖上那面铜镜里头的灰白已经散了,变成了一汪清水似的亮光,亮光里头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像是一个人,背对着我们,慢慢往前走,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点,消失在光的最深处。师父把那道老符从铜镜底下抽出来,我低头一看,符纸上原来弯弯曲曲的那些笔画全没了,变成了一张白纸,干干净净的,连一个墨点都没留下。
师父把铜镜收起来,把那道空白的老符叠好,重新放回包袱里,然后让陈小军他爹把棺材打开。他爹哆哆嗦嗦地揭开盖子,我们三个往里一看,陈小军安安静静地躺在里头,眼睛闭着,嘴也合着,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是在做一个好梦。他的嘴边上搁着那根黑驴蹄子,驴蹄子已经变了颜色,从黑色变成了一种灰白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把里头的精气全吸干了。师父把驴蹄子取出来,用黄纸包好,让他爹拿到后山找个向阳的地方埋了,埋的时候不要回头,埋完直接回家,三天之内不要出门。
他爹问师父,这到底是咋回事,是撞上啥了还是咋的。师父想了想,说不是撞上啥了,是心里头有个东西放不下,太想见一个人了,想得魂魄都散了还惦记着,这股念力太大,把他的魂硬生生拽在了这副壳子里头,走不了也散不掉,只能在里头困着,日日夜夜地熬。他爹又问,那个人是谁。师父看了他一眼,没回答,只说了一句,别问了,问了对谁都不好。
我们把棺材钉死,第二天一早就下了葬。临走的时候师父把一道镇宅符贴在陈家的门楣上,告诉他爹,这道符压三年,三年之内不要在屋里办喜事,不要杀生,不要在家里吵架,安安稳稳过三年,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回去的路上我憋了一肚子的问题,终于忍不住问了师父,陈小军找的那个人到底是谁。师父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你还记得我在棺材前头说的那些话吗,我说她是活人,他是阴物,他们不是一条道上的人了。我说我记得。师父说,那你就记住这句话就够了,别的不该知道的就别知道,干我们这行的,知道得越多,背的债就越重。
我又问师父,那道老符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用完就变成白纸了。师父说那是他师父留给他的,他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一共就三道,用了六十多年,前两道都用在了别处,这是最后一道。那符不是镇鬼的,也不是驱邪的,是开路的,给那些困在阴阳之间走不了的人开一条路出来,让他们能找着方向,安安生生地过去。我说那符上的字去哪儿了?师父说字没去哪儿,是被那个人带走了,带过去之后那边的路就亮了,他就能看见该往哪儿走了。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师父用那样的符。那柄桃木剑也一直挂在堂屋里,再也没有动过。我问师父什么时候教我画那样的符,师父说画不了,那不是画出来的,是修出来的,修一辈子也许能修出来一道,也许一道都修不出来,看缘分,也看心。我问那您的师父是怎么修出来的?师父没回答,只是笑了笑,那个笑容我看着有点心酸,像是想起了什么很远很远的事情。
两年后师父就走了,走得很安详,坐在堂屋那把太师椅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我给他换寿衣的时候,在他贴身的口袋里摸到一样东西,是一面小铜镜,巴掌大,镜面磨得锃亮,翻过来看,背面刻着两个字——“渡煞”。我把那面铜镜放在他的手心里,用他的手把镜子攥住,然后把棺材盖上了。
后来我接了他的铺子,继续给人看事、画符、做法事。我学了不少东西,学会了好多道符,学会了怎么安宅、怎么驱邪、怎么给横死的人引路。可我始终没学会师父那道老符,也始终没弄明白那面铜镜背面的两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渡煞”,是渡过灾厄,还是度化亡魂,又或者是别的什么,我琢磨了半辈子也没琢磨透。但我记住了一句话,是师父那晚在棺材前头说的——人走人道,鬼走鬼道,阴阳有隔,生死有界,这是老天爷定的规矩。
这规矩,谁也坏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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