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震动,我看了一眼,是我妈。
没接,挂了。她又打,我又挂了。第三次,我接了,压低声音说:“妈,我开会呢。”她没说话,在哭。我愣了一下,拿着手机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亮晃晃的。我妈在电话那头哭得很轻,压抑着,像怕被人听见。她说:“你大姨……你大姨今天崩溃了。”我问怎么了,她说:“你姨父的检查结果出来了,胃癌。才50岁。”我站在走廊里,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姨父叫陈德厚,我叫他姨父,叫了三十年。他是个木匠,在镇上开了个家具厂,不大,就几个工人,做桌子、椅子、床。他的手艺好,方圆几十里的人都找他打家具。他话不多,但爱笑,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就让人安心。我小时候最爱去大姨家,因为姨父会给我做玩具。木头的枪、木头的车、木头的弹弓。他做的弹弓比买的还好,打得又远又准。我拿着弹弓去打鸟,一只也没打中,他不笑话我,说:“下次再来。”下次我去了,他又给我做新的。他从来没对我红过脸,从来没骂过我,从来没说过一句重话。他就是这样的人,对谁都好,对自己不好。
大姨嫁给他三十多年了。大姨脾气急,说话嗓门大,姨父从来不跟她吵。她骂他,他听着。她生气了,他哄着。她哭了,他递纸巾。他这辈子,没让大姨受过一点委屈。大姨说他没出息,他说:“没出息就没出息,你高兴就行。”大姨说他不会挣钱,他说:“够花就行。”他这辈子,挣的钱不多,但够花。养大了两个孩子,盖了房子,买了车。他没让自己闲过一天,也没让大姨苦过一天。他把所有的苦都咽下去了,把所有的甜都留给了这个家。
去年冬天,他开始瘦了。大姨说:“你怎么瘦了?”他说:“老了,瘦了正常。”大姨没当回事。今年春天,他更瘦了,脸上的肉没了,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大姨说:“你去医院查查。”他说:“查什么?没事。”他不去。他怕花钱,怕耽误干活,怕查出来什么。他怕的东西太多了,怕到最后,什么都不怕了。就怕拖累这个家。拖累大姨,拖累孩子,拖累所有人。他把自己拖到瘦成一把骨头,拖到吃不下饭,拖到吐。大姨急了,拖着他去医院。查了,胃癌。中期。
医生把大姨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说:“胃癌,中期。要做手术,化疗。”大姨站在那儿,脸白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她走出办公室,姨父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看见她,说:“咋样?”大姨说:“没事。胃溃疡,吃点药就好了。”姨父看着她,说:“你骗人。你每次骗人,都不敢看我。”大姨低下头,眼泪掉下来了。姨父站起来,拉着她的手,说:“别哭了。有病就治。能治好。”他说的很轻,像在安慰一个孩子。他的手在抖,但他攥着大姨的手,攥得很紧。
大姨是在今天崩溃的。姨父住院一个星期了,她一直撑着。办住院、交费、签字、陪床。她一个人,什么都扛着。孩子们在外地,赶不回来。她不让告诉孩子,说:“他们忙,别耽误他们工作。”她一个人,白天在医院,晚上回家。她瘦了,脸上的肉没了,眼窝凹下去。她跟姨父一样瘦了。她撑着,撑到今天。今天姨父做胃镜,她在外面等。等了很久,医生出来,说:“家属呢?”她站起来,说:“我。”医生说:“情况不太好。肿瘤有点大,要先化疗,再手术。”她站在那儿,听着,点着头。医生走了,她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楼梯间,关上门,蹲在地上,哭了。
我妈接到电话,赶过去。大姨坐在楼梯间的地上,抱着膝盖,哭得浑身发抖。我妈蹲下来,抱着她,说:“姐,别哭了。会好的。”大姨说:“好不了了。他那么瘦,吃不下东西,吐。他疼,他不说。他怕我担心。他什么都怕,就是不怕自己。”她哭着,眼泪糊了一脸。我妈给她擦,擦不干。大姨说:“他才50岁。他才50岁啊。”我妈也哭了。两个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大姨已经不哭了。她坐在病房里,给姨父削苹果。姨父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脸白得像纸。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眼窝凹下去,手上扎着针,旁边挂着吊瓶。大姨削着苹果,手在抖,皮断了,又接上,又断了。她削了很久,削好了,放在床头柜上。姨父睁开眼睛,看见她,说:“你哭了?”大姨说:“没有。”姨父说:“你眼睛红了。”大姨说:“没睡好。”姨父不说话了,看着天花板。过了很久,他说:“秀英,对不起。”大姨说:“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他说:“有。我病了,连累你了。”大姨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说:“你再说这种话,我走了。”姨父笑了,说:“你不走。你舍不得走。”大姨擦了擦眼泪,说:“你知道就好。”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姨父躺在病床上,大姨坐在床边。他们老了,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但他们还在一起,还拉着彼此的手。姨父的手很瘦,骨节突出,青筋一根一根的。大姨的手也瘦,也糙,但很暖。她握着他的手,握了很久。她说:“德厚,你快点好起来。家里还等你呢。”他说:“好。”她说:“你说好就好?”他说:“好。”她笑了,说:“你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话。”他说:“我知道。”她说:“但你每次说的,都好听。”他笑了,她也笑了。笑着笑着,她又哭了。
晚上,我陪大姨回家拿东西。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她走得很慢,背驼了,头发白了。她打开门,屋里很安静。茶几上还有姨父没喝完的茶,凉了。沙发上还有他看了一半的报纸,折着。厨房里还有他做的饭,剩的。大姨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些,站了很久。她说:“你姨父这个人,一辈子闲不住。每天五点多就起来,做饭,打扫,喂鸡。他做好饭,叫我起来吃。我说再睡会儿,他说‘饭凉了’。我说‘凉了就凉了’。他不高兴,说‘凉了不好吃’。他就是这样,什么都替我着想。他这辈子,没为自己活过一天。”
她走进卧室,从柜子里拿出一件毛衣,蓝色的,织了一半。她说:“这是他给我织的。他手笨,织得不好,针脚不匀。他织了一个冬天,还没织完。他说‘等我织完了,你穿上,好看’。我说‘你一个大男人,织什么毛衣’。他说‘闲着也是闲着’。他不闲。他白天干活,晚上织毛衣。他织到半夜,手抖了,针掉了,捡起来,再织。他不知道,我看见了。我心疼,不说。说了,他更来劲。他就是这样,什么都替别人想,就是不替自己想。”她把毛衣抱在怀里,哭了。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说什么。我只能站着,陪着她。她哭了一会儿,擦了擦眼泪,说:“走吧。回医院。你姨父一个人,不放心。”
我们回到医院,姨父还没睡。他看见大姨,说:“你咋又来了?不是说让你在家歇着吗?”大姨说:“不放心你。”他说:“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又跑不了。”大姨笑了,说:“你跑一个试试。”他笑了,说:“跑不了。你在这儿,我哪儿都不去。”大姨坐在床边,拉着他的手。他说:“秀英,我要是好不了……”大姨打断他,说:“好得了。你说了,会好的。”他说:“我是说万一……”大姨说:“没有万一。你说了算。你说好,就好。”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他说:“好。我说了算。我好。”他笑了,她也笑了。他们笑着,手拉着手,像年轻时候一样。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在他们身上,他们的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深了,但他们还在一起。还拉着彼此的手,还说着“你说了算”。一辈子了,他说了算。他说的,她都信。他说的,都会好。会好的。一定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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