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初春,北京街头,有个老头蹲在路边看人下棋。
八十九了,背有点驼,穿件洗得起毛球的旧背心。旁边卖冰棍的大姐跟他熟了,说这老头天天来,一看一下午,不吭声。
那天民警巡逻,看他蹲那儿半天不动,怕是走丢的,上去问了两句。
问住哪儿,他说中关村。问以前干啥的,他想了想,说搞物理的。
民警后来查了一下,这老头叫彭桓武。1999年拿过“两弹一星”功勋奖章。
那会儿他正蹲在街边,看人下棋。
1915年生在长春,父亲当过县长。1931年考上清华,跟王竹溪、林家翘、杨振宁他们一块儿,被人叫“清华四杰”。
那会儿他心里就一件事:科学能救国。
1938年去英国爱丁堡大学,导师是玻恩,量子力学的祖师爷,诺贝尔奖得主。
玻恩给爱因斯坦写信,说这个中国人尤其聪明,学得比别人都快。后来薛定谔也带过他,也给爱因斯坦写信夸。
彭桓武跟两个英国学者一起搞出个HHP理论,整个物理学界都知道了。
33岁那年,他成了爱尔兰皇家科学院院士。
二战打完了,他想回家。
1947年,他借道美国准备回国。美国签证表上写了一大堆条款,口气跟审犯人似的,字里行间全是对弱国的瞧不起。
彭桓武看完,把笔放下了:这字签不了。
他父亲彭树棠当过县长,后来弃官教书,写过两句诗:“此身当与竹为林,四时不改真颜色。”彭桓武记了一辈子。
签证没签成,回国耽搁了两年。后来有人问他,国外条件那么好,地位那么高,干嘛非要回来?
他想了半天说了一句话:回国不需要理由,不回国才需要。
1949年,他回来了。
先在清华教书,带出新中国第一个研究生。
后来钱三强院士找到他:老彭,国家要搞原子弹了。
1961年,他去了二机部九所,接苏联专家留下的烂摊子。
那会儿穷,连台像样的计算机都没有,全靠手摇计算器,摇一下算一个数。
他带着人,一天十几个小时趴在纸堆里,手摇得发酸,就换只手继续摇。
最难的是原子弹数据算出来,跟苏联专家留下的对不上。算了九次,九次都是中国人的结果。
有人嘀咕:苏联专家能错?他拍了桌子:咱们没错,是他们错了。
后来证明,他对了。
原子弹炸了,他又带人搞氢弹。
他设计了三套方案,分给三个年轻人,三条路同时走,谁先走通听谁的。
后来这些人,都成了中国核物理的顶梁柱。
周光召后来说,彭桓武是中国核物理理论的奠基人,后来搞这一行的,都是他直接或间接的学生。
他自己不认这个。
后来有人给他送自然科学一等奖奖章,他是第一获奖人,按规定奖章归他。
他收了,转手捐给研究所。说这是大伙一起干的,不是我一个人的。
还写了副对子:集体集集体,日新日新日新。
他这人,过日子稀里糊涂。
四十好几才结婚。相亲时给人家姑娘写信,上来就说:我不会洗衣做饭,不会穿戴,人情世故一窍不通。
姑娘回信说:你不会的我来,你不懂的我懂。俩人就这么走到一起。妻子照顾了他十九年,走了。
1995年,他拿了个奖,奖金一百万港币。
有人劝他去美国看看病,他说不用,这钱我用不上,我一个鸡蛋都吃不完。
他把一百万全捐了,分给那些为核事业出过力的科学家和家属。记者问他这钱代表什么,他说就是个纪念,纪念那些一起干过活的人。
九十岁那年,他还拄着拐去中科院理论物理所,坐后排听年轻人汇报。
偶尔插一句:这个推导试试用“路径积分”。说完又闭嘴,听别人讲。
2007年2月28号晚上,北京医院。
他走之前插着呼吸机,说不了话,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多谢了,生命只魂在耳。
遗嘱早就写好了:丧事从简,不搞仪式,骨灰不留,归返自然。
“两弹一星”的金质奖章捐给军事博物馆,书捐给图书馆,遗体捐给医院做研究,剩下的积蓄全捐给研究所。
一样一样,都交代清楚了。
彭桓武这一辈子,站过世界物理学的顶,拿过最高的奖。国外留他,他不留。一百多万的奖金,他说捐就捐。蹲在路边被人盘问,他也不解释。
周光召说他培养了中国核物理理论所有的后来者。
钱三强说他默默地做了许多重要工作,很少有人知道。
他自己说,留给自己的就是乐趣,做事的乐趣。
那枚“两弹一星”的金质奖章,如今搁在军事博物馆里。
2007年2月28号,他走了。快二十年了,还有人记得他蹲在街边看下棋的样子。
穿件旧背心,不吭声,谁也不知道这老头扛过这个国家最沉的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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