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小杂感 | 论几个县级文艺家协会的注销与倒掉

□作者:冯华(二马头陀)

相关背景:根据网络公开信息, 2026年1月至3月,湖南省衡阳市下辖的耒阳市(县级市)民政局及市融媒体中心相继发布了多家社会组织注销登记公告,其中,耒阳市音乐家协会、耒阳市摄影摄像学会确认注销。同时,网传注销的还包括耒阳市杂文学会、耒阳市韵文学会等。“耒阳撤协潮”引发全网关注。

听说,湖南耒阳的两家文艺家协会倒掉了。听说而已,我没有亲见。但我见过未倒的协会,在别处也见过些七零八落的,坐落在县城的某间办公室里,门可罗雀,只偶尔有几个退休的老先生进去坐坐,喝两杯茶,便又出来了。大约这些倒掉的协会,也总是如此这般模样罢。

耒阳这两家,一是摄影摄像学会,一是音乐家协会。摄影摄像学会的注销公告,是写得极干净的:“已不具备社会团体存续条件”,“不设立清算组”,“无债权债务”,“无剩余财产”。寥寥数语,便把自己的一生交代完了。仿佛一个人站在街口,说一句“我走了”,便真个走了,连影子也不曾留下。我看了,竟觉得有些佩服:能把一个协会办成这样一无所有的境地,实在也是一种本事。只是我不明白,当初办它是做什么呢?

那音乐家协会倒郑重些,成立了清算组,发了公告,走了全套的程序。可也不过是换一种方式证明自己“曾经来过”罢了。成立也好,注销也罢,于耒阳百姓的柴米油盐,究竟添了什么,减了什么,怕是没有人能说得清楚。

吾国文艺之缘起,本在民间。从最古的击壤歌开始,那不过是农夫劳作时的吆喝,十五国风、汉乐府,也大抵皆是民间歌谣。即便今日,于老百姓而言,田间地头有山歌,红白喜事有唢呐,老人纳凉时讲古,孩童放学后涂鸦——这才是真正的文艺,是“活着”的文艺。非要给它安一个“某某家协会”的名头,发几本会员证,评几个“主席”“副主席”头衔,反倒把这“活”气给弄没了弄死了。况且,办一个协会,总要有人管,有地方坐,有经费花。管的人要操心,坐的地方要房租,花的经费从哪里来?要么是财政拨一点——那便是纳税人的血汗;要么是会员交一点——那便是穷文人的脂膏;要么是拉点赞助——那便是看金主爸爸的脸色。到头来,不过是养几个闲人,印一堆废纸,办几场自娱自乐的聚会。说是繁荣文化,我看更像是给几位曾经有权有势但又颇感寂寞的老家化们找个消遣的去处。

所以耒阳这两家协会的倒掉,我以为倒是一件好事。这倒不是说文艺不重要,恰恰相反,委实是因为文艺太重要了,才不该被这些名不副实的“协会”给占了坑位又办不了实事。真正的摄影家,扛着相机走街串巷就够了,用不着谁来“领导”;真正的音乐家,对着高山流水引吭一曲也就够了,用不着谁来“组织”。协会倒掉了,会员们反倒自由了,爱拍照的拍照,爱唱歌的唱歌,不必再为那点虚名和会费操心。这大约也算是一种解脱罢。

一个县,能有多少摄影家?能有多少音乐家?便是凑齐了,又怎样呢?开开会,吃吃饭,拍几张合影,发几本证书,就算“繁荣了文艺”么?

我总以为,文艺这东西,是寂寞的事业。真正有价值的文艺,往往在热闹与喧嚣之外,在那些不声不响却又投入巨大热忱的地方。面子上的“文艺”办得越热闹,真正的文艺反倒越寂寞。这道理,大约是不会错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几个县级文艺家协会倒掉了,网上有一批舆论,咿咿呀呀,好像当地天塌地陷了一般,其实本没有什么可怕的。山歌还是要唱的,照片还是要拍的,这些都不会因为两个协会的倒掉而有任何变化。变化的,不过是少了几块牌子,少了几间办公室,少了几个“主席”“理事”的名头罢了。于文艺本身,无增无损,无喜无悲。这倒正应了那句老话: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只是那皮,原来也并非什么好皮;那毛,也并非什么好毛。倒掉了,倒也干净。

我读那两则注销公告时,总觉得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安详与决绝。没有悲悲戚戚,没有恋恋不舍,倒像是卸下了一副担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尤其是摄影摄像学会那句“无债权债务”,读来竟有些陶渊明《自祭文》的味道——“匪贵前誉,孰重后歌?人生实难,死如之何。”一个学会能这样干干净净地来,又干干净净地去,也便是一种善终了。

其实细细想来,这世间许多事情,原本就不必开始。既然开始了,中途觉得无趣,停下来也就是了。耒阳县这两家开了这个头,别处的那些“某某家协会”,大约也该想一想:自己活着,究竟为了什么?倘若想不出,不妨也学学耒阳,体体面面地注销了罢。

这倒不是说玩笑话,因为我向来是认真的。

(说明:本文作者系中国书协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河南省书协理事、学术委员会秘书长,书法秘笈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