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年(215年)零陵攻守与郝普拒降、受诈降敌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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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二十年,公元215年,孙刘两家围绕荆州归属的矛盾,在数年隐忍与反复交涉之后,终于彻底激化,演变为一场席卷荆南三郡的大规模军事行动。此事之起,根源在于此前刘备入蜀取益州,孙权遣使索要荆州诸郡,刘备却以“须得凉州,当以荆州相与”为辞推托拖延。在孙权看来,这分明是借地不还、有意搪塞,绝非真心履约;在刘备集团立场,则视荆州为北伐宛洛、东控吴会的根本重地,绝不肯轻易分割。双方外交辞令虽仍维持体面,军事实质上已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孙权久忍不甘,决意不再依赖口舌交涉,转而以兵威强行收取荆州。据《三国志·吴主传》《吕蒙传》及裴松之注引《吴书》记载,是年,孙权正式部署军事行动:命吕蒙总督前部精锐,统兵两万,径直进入荆南,攻取长沙、零陵、桂阳三郡。这一部署,目标明确、行动果决,意在以最快速度造成既成事实,逼迫刘备在军事压力下坐下来重新划界。

吕蒙率军进入荆南境内后,战事进展之速,远超常人预料。长沙郡、桂阳郡两处守臣,素知东吴兵势强盛,又无坚强固守之志、无外援可恃,见吴军旌旗遍野、军容整肃、号令严明,未作激烈抵抗,便相继开城归降。《三国志·吕蒙传》明载:“蒙移书二郡,望风归服。”短短旬日之间,荆南三郡已去其二,吴军兵威大振、粮道畅通、士气高涨,整个荆南形势骤然倾斜,只剩下零陵一郡,仍在刘备所署太守郝普的坚守之下,屹然不动,成为刘备在荆南最后一块屹立不倒的阵地。

零陵地势险固、城垣修整、民户充实、粮草颇有蓄积,更兼扼湘水航道、连接交州要道,战略地位十分重要。郝普自建安十六年随刘备镇抚荆州、受任零陵太守以来,在郡经营多年,恩信既行、吏治有序,吏民对其颇有依附之心。当长沙、桂阳相继降吴的消息传入零陵城内,郡中吏民不免震动,人心惶惶,市井之间流言四起,或言吴军旦夕即至,或言刘备大军远在益州,无力来救,一时议论纷纭,动摇者甚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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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人心摇动、内外危迫之际,郝普展现出一郡守将应有的镇定与担当。他一面召集郡中主要僚属、军吏、营帅,当众申明守土之责、君臣之义,稳定城内军心民心;一面下令紧闭城门、严守四隅、增置守备、修缮器械、清点兵甲、分配粮秣,将城中可用之兵尽数布置于城墙要害之处,昼夜巡警,不敢稍懈。凡有敢妄言降敌、动摇军心者,一律按军法从事,以肃号令。一时间,零陵城内虽处重围之势,却号令严明、守备严密,呈现出决意死守、与城共存亡的姿态。

吕蒙在收取长沙、桂阳之后,随即率部转向零陵,将城池四面围住,日夜打造攻城器具,摆出强攻姿态。零陵城高池深,郝普守备又严,若强行仰攻,吴军必遭重大伤亡,且拖延时日,一旦刘备主力赶到,形势便会逆转。吕蒙久经兵事、智计深沉,深知此节,不愿付出惨重代价硬攻,决意以谋略屈人之兵,不战而得零陵。

恰在此时,郝普旧友、南阳人邓玄之正在军中。吕蒙抓住这一人际关节,设下诈谋,决意利用邓玄之入城游说,动摇郝普坚守之心。《三国志·吕蒙传》裴注所引《吴录》对此事记载甚详,是此战最关键、最富戏剧性的一段情节,亦是后世史家反复称引的信实史料。

吕蒙特意召见邓玄之,神色郑重、言辞恳切,先以旧交之情稳住对方,再以利害之说动其心,随后抛出一套精心编造、看似合情合理的军情:“玄之,你可知如今天下大势?刘备远在汉中,已被曹军大将夏侯渊重重围困,自顾不暇,根本无力东顾;关羽在南郡,亦被我主大军牵制,进退失据,自身尚且难保,何暇救援零陵?零陵已是一座彻底孤立无援的孤城。若郝太守执意死守,城破之日,兵戈纵横、玉石俱焚,不仅自身身死名灭,更会连累全城吏民、家中老母妻儿一同遭难。你与子太有旧,入城劝他明辨安危、顾全宗族,方是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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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玄之听毕,信以为真,心中既惊且惧,当即答应入城劝说郝普。

邓玄之入城之后,径直求见郝普,将吕蒙所言一一转述,言辞恳切、声情并茂,反复陈说孤城不可守、外救不可望、死守只有死路一条。邓玄之与郝普素来亲厚,所言又合情合理、逻辑严密,毫无破绽可寻。郝普本就担忧外援不至、孤城难久,听得旧友如此一说,心中坚守之志顿时动摇,焦虑、惶惑、无奈交织于心,方寸大乱。

郝普屏退左右,与邓玄之密议良久。他并非贪生怕死之辈,然一想到城破之后兵祸惨烈、百姓流离、宗族俱尽,便实在不忍。在邓玄之反复劝说、利害剖析之下,郝普终于不再坚持死守,决意开城归降,以求保全一城生灵与宗族家室。

次日,郝普按照约定,开城出降。吕蒙大喜,当即接入城中,置酒相见。正当郝普心绪复杂、愧悔交织之际,吕蒙却手持孙权催促进军的书信,当众大笑,将实情和盘托出:“郝君,你受骗矣!刘备早已亲率大军东下,抵达公安;关羽亦已率军进至益阳,兵势甚盛,零陵根本不是无援孤城!我此前所言,不过是相欺之计罢了。”

一语既出,四座皆惊。郝普当场如遭雷击,瞠目结舌,悔恨、羞惭、愤懑、懊恼一齐涌上心头,据史书记载,其状“惭恨入地”,几无地自容。他一生守土为政,素重名节,此番并非战败而降,而是受诈误判、轻信失计,致使白白丢城失地、损辱身份,其内心之痛苦、愧恨,远甚于阵前失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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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不久,孙刘双方再度议和,以湘水为界分割荆州,长沙、江夏、桂阳以东属吴,南郡、零陵、武陵以西属蜀,史称“湘水划界”。和议既定,孙权将郝普遣还刘备。刘备虽知其受诈而降,非有心背主,亦惜其才干可用,故而未加严惩贬黜,仍使复归职位,继续参与荆州军政事务。

只是郝普自己心中,那一场零陵受诈、惭恨降敌的经历,已成为终身难以抹去的印记。他虽仍得刘备任用,却自此多了一层心理阴影;而其性情中“易轻信、少深虑、重情义而疏于防奸”的弱点,也在这一战中暴露无遗,为其多年之后在武昌(今鄂州)卷入隐蕃间谍大案、最终畏罪自杀的人生悲剧,早早埋下了最深的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