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小镇上,钱四爷盯上了李木匠家后院那棵百年楠木,本以为拿下一个闷头做活的木匠不过是三言两语的事,谁知道来来回回折腾了几个月,最后反倒是他自己咬着牙,掏了市价三倍的银子,才把那棵树抬出了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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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后来在镇上传得很开,传来传去,连细枝末节都被人添了不少油。有人说李木匠根本不是个木匠,是个披着粗布褂子的铁算盘;也有人说钱四爷那次是鬼迷了心窍,明明是个做惯了买卖的老江湖,偏偏栽在个闷葫芦手里。可真正知道里头门道的人不多,大多数人只是看热闹,看完了拍腿叫好,再端起茶碗,继续说下一桩别人家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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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这小镇,本来也就这么点地方,一条青石长街,晴天泛白,雨天发黑。街东头是绸缎庄,街西头是米行,中间夹着药铺、茶馆、杂货店,巷子深处还有几家做竹器和铁活的手艺人。谁家晾了什么衣裳,谁家半夜请了郎中,隔天一早都能传遍半个镇子。更别说钱四爷和李木匠这样的两个人,本来就一明一暗,站在镇上,怎么看都像是两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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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四爷是绸缎庄老板,名声响,手也长。镇上嫁女儿要置办体面衣料,先得去他那儿瞧;大户人家过寿做新袍子,也得去他那儿挑。他生得白胖,胡子修得齐整,见人总带三分笑,说话轻轻巧巧,像把绸子从手心里慢慢捋过去,柔是柔,里头却带着韧劲。别人跟他打交道,起初都觉得舒服,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被他带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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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四爷最厉害的,不是会卖布,是会看人。他瞧一眼,就知道你急不急,缺不缺钱,心里藏没藏事。若是瞧出你家里有难处,他比谁都和气;可他那份和气,也不是白给的,往往等你点了头,事情就已经顺着他的意思落了地。镇上人背地里说他:“钱四爷嘴上像抹了蜜,心里可装着秤。”这话不算冤枉他。

至于李木匠,跟钱四爷一比,简直像从另一个地方来的。

他不爱说话,平日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做活的时候,腰一弯就是大半天,刨子推过去,木香一阵阵散开,他也不抬头。镇上谁家打桌椅、修门窗,肯找他,多半是因为他手艺稳。可说到会来事,会应酬,会跟人周旋,那就没人指望他了。有人跟他说三句话,他能回一句都算好的。走在街上,肩膀上落着木屑,鞋边沾着泥,看着就像一截刚从木堆里拔出来的旧木头。

偏偏就是这么个人,后院里长着一棵百年楠木。

那树不是一般的大,主干粗得要两个大汉才能环抱住。树皮深褐,裂纹一道道往上攀,像岁月留下的沟坎。到了夏天,枝叶铺得满院都是阴凉;到了秋天,叶子一层层落下来,扫都扫不及。镇上老人都知道,那树是李家祖上传下来的,种了不止一代人。原先还有人说,李家那破院子之所以没塌,就是因为这棵楠木压着风水。

钱四爷盯上这棵树,不是一天两天了。

最早,是府城来了个做大宅子的商人,要打一套上好的楠木家具。那人不缺银子,缺的是料。楠木这东西,本来就稀罕,年头越久,木性越稳,纹理越润,做出来的床、柜、案几,不但气派,还耐用。钱四爷路子广,听到这消息,心就动了。他手里有绸缎庄,原本跟木料不搭界,可生意人嘛,哪有嫌财路窄的。只要有赚头,布匹木头、药材茶叶,在他眼里都差不多。

他让人打听了一圈,附近合适的木料不多,最后问来问去,还是落在了李木匠家后院那棵百年楠木上。

一开始,钱四爷心里是真没太当回事。

在他看来,李木匠这种人,整天低头干活,不懂行情,不通世故,家里又不算宽裕,想要弄到手,无非是费点口舌。先拿交情套一套,再给点小恩小惠,实在不行,搬出高那么一丁点的价钱,十有八九也就成了。说到底,一棵树站在院子里是树,砍下来换成银子才叫实在。钱四爷觉得,李木匠只要不是傻透了,就该明白这个理。

于是他头一回去李家,是挑了个天晴的下午。

李家的院门半掩着,推开门就听见刨木头的声音,一下一下,不紧不慢。钱四爷站在院里,先没提树,只是笑吟吟看着李木匠做活,夸他手稳,夸他做出来的榫卯严丝合缝,说镇上这些手艺人里头,真正有本事的没几个,李木匠算一个。

这种夸人话,换了别人,多半要客气几句,可李木匠只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声:“四爷坐。”

说完,又继续低头刨木板。

钱四爷心里有点不痛快,不过脸上不露。他坐下后慢慢喝了半碗粗茶,东拉西扯说了些闲话,末了,才装作无意地提起后院那棵楠木。

“你这树啊,我前几回路过就瞧见了,真是好料子。留在院里,虽说也遮阴,可到底有些可惜。”

李木匠手上没停,只嗯了一声。

钱四爷又笑:“我认识个府城来的买主,正缺这样的大料。你若愿意,我给你搭个线,准亏不了你。”

李木匠这才把刨子放下,拿袖子抹了把汗:“不卖。”

就两个字,干脆得跟斧头劈木头一样。

钱四爷没料到这么直接,顿了顿,仍旧和和气气:“别回得这么快嘛,先听听价。院里一棵树,再好,也只是个死物。换成银子,你修修房,添几样家什,不比让它杵在那儿强?”

李木匠说:“祖上留下的,不卖。”

钱四爷笑意浅了些:“祖上留下的东西多了,日子还得往前过。再说了,树终归是树,哪有银子抓在手里踏实。”

李木匠摇头:“不卖。”

钱四爷看他油盐不进,也懒得多磨,只留下一句“你再想想”,起身走了。

走出院门的时候,他心里还没真恼,只觉得有点好笑。闷人都这样,死心眼,一开始总爱拿祖宗规矩说事,等真看见银子,心思自然就活了。他认定这不过是第一回试探,没什么大不了。

可接下来的几回,事情还是没照他的想法走。

第二次,他带了两匹上好的杭绸过去,说是给李木匠家里人裁件新衣裳。镇上谁不知道钱四爷送礼有讲究,东西不算太重,偏偏让人不好推。谁知李木匠连绸子都没拆,就给他推了回来,说家里用不上这么好的料子。

第三次,钱四爷又换了路数,托了保长一起去说。保长在镇上有几分面子,说话爱摆资格,进了院子,先把那树夸了一通,接着便说,树大招风,老根盘得深,日后若碰上狂风暴雨,砸了院墙,伤了人,可不是小事。不如趁现在卖个好价钱,也省得以后出麻烦。

李木匠听完,仍旧只一句:“不卖。”

保长有点下不来台,皱着眉说:“李木匠,我这是为你好。”

李木匠就说:“多谢,不卖。”

钱四爷在旁边陪着笑,心里那股火,这会儿就有点压不住了。他本想给李木匠留几分体面,结果这人仿佛根本不知道什么叫体面,翻来覆去就是这两个字,像在拿软钉子一颗颗往人心口里摁。

不过钱四爷到底是钱四爷,能做这么多年生意,不会被这点小事就惹得失了分寸。他回去后琢磨了半宿,觉得症结不在树,在人。

李木匠不是不爱钱,世上哪有真不爱钱的人?他只是笨,笨到不知道自己手里的东西值多少,也笨到不懂怎么开口。这样的人,硬压没用,得绕着来。既然他嘴里总挂着祖上传下来的规矩,那就从规矩上下手。规矩这种东西,说到底也是人定的。只要是人定的,就有可说可改的地方。

没过几天,镇上就起了风声,说李家后院那棵楠木年头太久,树根钻进邻家墙基了。说这话的人有鼻子有眼,连哪面墙裂了几道缝都说得明明白白。等风声吹得差不多了,隔壁吴寡妇果然上门,说她家厨房后墙昨儿夜里又掉了灰,十有八九是李家那棵树惹的祸。

这事看着巧,其实谁都明白,里头多少有点钱四爷的影子。

吴寡妇男人死得早,家里不宽裕,平日也不大敢得罪人。她会突然闹这一出,多半是有人在背后给她壮了胆。钱四爷自己没露面,只在茶馆里轻飘飘说了句“树大确实麻烦”,这话传出去,就足够让不少人往那边想。

李木匠却还是那个样子。

吴寡妇在门口抱怨,保长来劝,街坊也有人围着看热闹。他不争,不辩,谁说什么,他都只是听着。等人说完了,他就拿了铁锹和锄头,沿着墙根一点点去挖。挖开土,露出横生的细根,他二话不说,一条条剪断,再拿碎石和黄泥把墙基填实,最后还帮吴寡妇把松动的墙砖重新砌了一遍。

吴寡妇原本还准备闹,可看他从早忙到晚,满身泥水,也就没再说什么。

事情传开后,镇上人都觉得没劲。

原本大家以为能闹出一场口角,最好再牵出点钱四爷和李木匠之间明里暗里的较量,那才有意思。结果李木匠压根不接茬,人家说树根有问题,他就去处理树根;人家说墙要塌,他就去修墙。你要说他服软吧,他又始终不松口卖树。你要说他硬顶吧,他还偏偏一声不吵。

钱四爷听说以后,反倒更不舒坦。

他最擅长的,就是拿话拿势去逼人。对方一旦急了、乱了、争了,他就能顺势往下压,压到最后,往往事情就成了。可李木匠不急不乱,像团湿棉花,你拳头抡上去,看着用了力,结果全给卸没了。

钱四爷开始认真起来。

他先是找了个懂木料的行商,故意经过李家门前,让人当着几个人的面说一句:“这树看着大,里头未必成材。老树空心,不值大价。”随后没隔两天,他自己又登门,摆出一副好心样子,说自己也是替李木匠着想,这种树放在院里,越放风险越大,趁着现在还有人要,他愿意出个公道价。

那价钱不算太低,比普通木料高不少,可跟百年楠木真正的价值比起来,差得远。

李木匠听完,还是那句:“不卖。”

钱四爷这回没立刻起身,反而端着茶盏,慢慢看着他:“李木匠,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压你价?”

李木匠没接话。

钱四爷叹了口气,像是很无奈:“你若去府城问,问十个人也差不多是这个数。树不是越老越值钱,得看木心,看纹理,还得看出材几何。我做买卖,总不能赔本是不是?”

李木匠说:“那你别买。”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差点把钱四爷噎住。

他脸上的笑一时都没挂稳,半晌才道:“你这人,真是……”

真是什么,他没说出来。

那天回去后,钱四爷少见地摔了茶盏。掌柜伙计都不敢出声,只听见他在后堂骂了一句:“死木头。”

可骂归骂,生意还是得做。钱四爷心里那根筋反倒越绷越紧。他不是非要这棵树不可,真要说,周边再找,也未必找不到别的料子。可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不全是买树了,还成了一口气。镇上那么多人都在看着,他若拿不下李木匠,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说?说钱四爷也有算不动的人,也有办不成的事。这样的话对做生意的人来说,比少赚一笔还难受。

于是,钱四爷又换了法子。

他开始拖。

李木匠平日接活,大多是镇上零零碎碎的小活计,挣的是辛苦钱。钱四爷便暗地里跟几户熟客打了招呼,让他们先别去找李木匠。又让绸缎庄账房借着收账、送货的工夫,放出些话,说李木匠性子怪,做活慢,难伺候。几句闲话不至于砸了李木匠的饭碗,却足够让他手头清淡下来。

钱四爷盘算得很明白:人一旦闲了,钱一旦紧了,心就没那么硬了。

果然,没过半个月,就有人看见李木匠早晨坐在门口削木楔,一坐就是大半天,也没什么主顾上门。还有人说,李家米缸快见底了,前几天买米都是掂着铜板去的。

这下镇上不少人都觉得,钱四爷这步棋下对了。

谁知又过了一阵,李木匠还是没松口。

他活少了,就自己给自己找活。修院门,补屋顶,收拾后院,连那棵楠木周围的杂草都拔得干干净净。平日不做工的时候,他就把一些零散木料做成小板凳、小炕桌、小首饰盒,逢集拿去卖。赚得不多,但日子居然也过得下去。

最气人的是,他脸上看不出一点焦躁。

你若说他忍着,他又不像;你若说他不在乎,那更奇怪。一个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人,怎么会不在乎钱?钱四爷看不明白,越看不明白,心里越发堵得慌。

真正让事情拐了个弯的,是夏末的一场暴雨。

那天雨下得又急又猛,街上的水顺着石缝往下灌,沟渠都快漫了。李家后院那棵楠木在风里左摇右晃,枝叶刮得哗啦作响。镇上不少人都说,这下好了,这老树说不定真要撑不住。钱四爷也听到了,第二天一早就叫人去打探,想看看是不是出了什么岔子。

结果消息回来,说树没倒,倒是李家西边的旧柴房塌了一角。

钱四爷听完,眼睛立刻亮了。

塌房可是大事,尤其李家院子本来就旧,这回雨一冲,屋瓦墙脚都受了损。照理说,这时候人最容易发慌,也最容易认账。钱四爷连早饭都没顾上细吃,披了件外衫就往李家去。

到院子里一看,果然乱着呢。地上全是湿木头和碎瓦,墙角还淌着泥水。李木匠正站在雨后潮气里,一根根往外挪塌下来的木梁,裤腿卷到膝盖,满腿都是泥。

钱四爷心里一边暗喜,一边又摆出惋惜的模样:“哎呀,怎么成这样了?我早说过,树大压宅,不是好兆头。”

李木匠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钱四爷往后院那棵树瞥了瞥,又叹:“现在还只是塌了间柴房,谁知道以后会怎样。真等伤了人,再后悔可就晚了。这样吧,我也不跟你讨价还价了,之前那个价,我再加两成。你点个头,今天就能立契,银子当面给你。”

这条件在旁人听来,已经很像雪中送炭了。

可李木匠把最后一截木梁放到墙边,直起腰来,却只说:“柴房是年久失修塌的,跟树没关系。”

钱四爷脸色沉了:“你还嘴硬?”

李木匠说:“树根在东边,柴房在西边。”

这话一出,旁边看热闹的几个人都忍不住低头笑了笑。

钱四爷一时竟无从反驳。他嘴里那套“树压宅”的说辞,本来就是拿来唬人的,经不起细究。平常人遇上他,大多已经被话势压住了,哪还会像李木匠这样,慢吞吞一句,直接把事说回到土里石里去。

他气得不轻,却又不能当众发作,只好甩袖子走人。

这一趟之后,钱四爷反而安静了几天。

镇上人都以为他要收手了。毕竟一棵树而已,犯不着跟李木匠耗成这样。谁知没多久,府城那边又传来消息,说那位做大宅子的商人催得急,若再找不到大料,就要转去别处买。钱四爷原先还留着几分从容,这下真有点坐不住了。

他这人才算彻底露出急色。

先是加价,悄悄托中人去问;李木匠不点头。后来又想先斩后奏,想借官面上的关系,把那棵树按“妨邻患宅”的名义处理掉,再从中做文章。可这事终究不大不小,真闹到官上,难免惹眼,而且李家那树毕竟在自家院里,没真出过大事,想拿这个做文章,也不是那么稳妥。思来想去,他又不敢把事做绝。

反倒是李木匠,这时候开始有了些动静。

他仍旧不多话,可忽然有一天,镇上木料行的周掌柜去他家坐了半个时辰。第二天,城南做祠堂木作的陈师傅也去了。再隔几日,连府城一个专做古木的牙人都来了一趟。消息像风一样散开,大家都说李木匠家那棵百年楠木怕是真值大钱,不然怎么连府城的人都来了?

这话一出去,镇上的风向一下就变了。

以前还有人觉得钱四爷给的价已算厚道,如今却开始怀疑,他是不是想捡个天大的漏。尤其那些做小买卖的,平日受过他压价的,心里都憋着点气,这会儿逮到机会,自然乐得说两句风凉话。

“我就说吧,钱四爷眼多毒,哪会看上不值钱的东西。”

“李木匠闷归闷,祖上传下来的东西,心里还是有数的。”

“啧,这回怕是碰上硬骨头了。”

这些话一字一句传进钱四爷耳朵里,比巴掌还响。

他立刻让人去查,结果查来查去,才发现那些去李家的人,有的是李木匠请去修别的木器时顺路喝了口水,有的压根只是去看一眼,连价都没开。可事情到了这个份上,真假已经没那么要紧了。要紧的是,大家都信那棵树值大钱。

钱四爷这时才隐约觉出不对。

从头到尾,李木匠几乎没跟他争过一句,也没当众拆过他台,更没到处嚷嚷自己的树值多少银子。可偏偏事情一步步走下来,竟全往对方有利的地方去了。像是有人在泥地里慢吞吞走路,看着不快,脚印却一个没少。

他头一回认真回想,自己究竟是从哪一步开始被带偏的。

是从第一次登门起吗?那时李木匠一口咬定不卖,逼得他不得不一再加码。还是从吴寡妇闹墙那次开始?李木匠不吵不闹,反而修墙断根,倒衬得他背后使绊子不够光彩。再后来,他压活、放风、施压,本想着拖到对方撑不住,结果却让镇上人都盯着这棵树看,越看越觉得它金贵。

钱四爷忽然发现,自己每往前走一步,像都在替李木匠把价往上垫一层。

想到这儿,他心里发凉。

但事已至此,退也退不得了。府城那边催得紧,镇上这边面子也挂在半空,若这时候收手,他前头折腾的这些,全成了笑话。更要命的是,如今消息散开,别家真要起了心,横插一杠子,他前边所有工夫就都给别人做了嫁衣。

于是,钱四爷只能硬着头皮,亲自再去一趟。

这次他去得很晚,黄昏时候,天边压着一层乌云,院子里都是潮湿的木香。李木匠刚收了活,正拿湿布擦手。钱四爷进门后没再绕圈子,开门见山道:“你报个实价吧。”

李木匠看着他,半晌,像是没听懂。

钱四爷咬了咬后槽牙:“树,我要。你说个数。”

李木匠坐下,给他倒了半碗茶,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四爷不是说,这树未必成材,不值大价么?”

这话不重,可比重话还让人难堪。

钱四爷脸皮抽了抽,强压着火:“买卖场上,说话总有进有退。你若真有心卖,就别拿之前那些话堵我。”

李木匠说:“我没堵你。我只是问问。”

院里静了一会儿,只听见远处有卖豆腐的吆喝声飘过来,断断续续的。

过了一阵,李木匠才道:“前几天,府城来的牙人看过,说这种年头、这种料子,若出得整材,值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钱四爷眼皮猛地一跳。

这正是市价三倍。

别说钱四爷,换了谁听见,也得倒吸一口气。院门外悄悄围着的几个人都在心里暗叫一声乖乖。那不是卖树,那简直是在卖半座院子。

钱四爷当场冷笑出声:“李木匠,你是真不懂行情,还是故意拿我寻开心?三倍?你怎么不去抢?”

李木匠神色没变:“四爷若觉得不值,就别买。”

又是这句。

轻得很,也稳得很。

钱四爷这时终于明白,对方不是没脾气,也不是没主意,人家只是从头到尾都没顺着他的场子走。你说低价,他不争;你使手段,他不闹;你放风压人,他也不急。可等你真急了,真离不开这棵树了,他才把话摆出来。到了这时候,主动权早不在你手里了。

钱四爷胸口发闷,像压了块石头。

他想起自己先前一桩桩手段,忽然觉得每一招都像打回了自己脸上。若他最早真诚实实开个像样的价,也许还有得谈;若他没到处使绊子,事情也未必会闹到全镇皆知。偏偏他自认精明,总想少花一点、再少花一点,总觉得对面这个闷木匠好拿捏。结果一步省、步步省,省到最后,倒逼着自己把价翻到了天上。

他没立刻答应,也没立刻走,只是阴着脸喝完了那半碗茶。

临走前,他丢下一句:“你让我回去想想。”

李木匠点了点头:“成。”

那晚钱四爷一宿没睡好。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算盘在脑子里拨得噼啪响。三倍市价,买下来当然肉疼;可若不买,府城那笔更大的生意就得飞,镇上这口气也咽不下。更何况,如今消息已经散开,万一真有人出差不多的价,他就是想回头都晚了。

天快亮的时候,钱四爷终于把账算明白了。

这树,还是得买。

只是这回不是他挑人,是人挑他了。

第二天午后,钱四爷带着文契和银票,脸色沉得能滴水,去了李家。院子里没别人,李木匠正蹲着修一张旧椅子,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也没露什么意外神色,仿佛早知道他会来。

钱四爷把文契往桌上一放,声音发硬:“三倍就三倍。但我有句话说在前头,你这棵树若开出来不值这个料,我认栽。可你若敢在中间动什么手脚,也别怪我翻脸。”

李木匠擦了擦手,接过文契仔细看了半天。

他认字不算快,一个一个看得很慢。钱四爷原先最瞧不上他这股笨劲,这会儿看着,心里却莫名有点发虚。等李木匠看完,确认名字、数目都没错,才拿起笔,把自己的名字端端正正写上去。

从头到尾,男主李木匠、女主钱四爷——不,这里哪来的女主,镇上后来看热闹的人说起这事时都笑,说钱四爷那天签字的手势,比嫁女儿还肉疼。可真要论起来,这场较量里,输赢其实在那一刻已经定了。

银票递过去的时候,钱四爷手都没原先那么稳。

李木匠接了,数也没数,只折好放进怀里,说了声:“四爷,树你明天就能叫人来伐。”

钱四爷盯着他,忽然忍不住问:“我真是想不通,你这种人,怎么能把事情算到这个地步?”

李木匠愣了愣,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问。

片刻后,他才说:“我没算。”

钱四爷冷笑:“你拿我当傻子?”

李木匠摇头:“真没算。我一开始就说了,不卖。是你非要买。”

这话落下来,院子里静得连风吹叶子的声儿都清楚了。

钱四爷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什么。

他忽然发现,李木匠这人最厉害的地方,恰恰就在这儿。他没有像生意人那样打算盘,也没像钱四爷那样层层设局。他只是认准了一件事:树不该贱卖。于是别人来,他就说不卖;别人压,他就扛着;别人使招,他就照着事情本身去做,不被话头带偏。说到底,他不是把钱四爷算进去了,而是一直没被钱四爷算进去。

钱四爷这辈子最信的就是一个“巧”字,嘴巧,心巧,手段巧。可这回,他偏偏败在一个“拙”字上。不是李木匠比他会算,而是李木匠从头到尾都站得住,不慌,不乱,不贪眼前那点便宜。这样的人,看着笨,实则最难缠。你想拐,他不转;你想逼,他不退;你想哄,他也不跟着你的喜怒起落走。到最后,着急的只能是你。

第二天,钱四爷果然叫了人来伐树。

锯子一下一下咬进树身,木屑混着楠木特有的香气,飘得满院都是。镇上不少人都挤在门口看,连茶馆里的闲汉都赶来了,生怕错过这桩热闹的收尾。树倒下去那一刻,轰的一声,地都像震了震。有人低声说可惜,有人说值了,还有人专门盯着钱四爷的脸色看,想从他那张一向周全的脸上瞧出点裂缝。

钱四爷站在边上,面无表情。

可越是没表情,越显得他心里不痛快。等木头一段段装上车,轮子压着青石路往外走,围观的人群也散得七七八八了,他还站在院门口没动。

李木匠则拿着扫帚,慢慢扫地上的碎叶和木屑。

像是院里不过少了一棵树,日子还得照常往下过。

后来这事传了很久,传到邻镇都有人知道。有人问钱四爷,真就这么认了?钱四爷起初还嘴硬,说不过是一笔买卖,赔赚算什么。可喝了几回酒后,他也有说漏嘴的时候,曾跟熟人叹过一句:“我不是输在不会做生意,我是输在太会做生意。”

这话听着绕,细想却真有点意思。

会做生意的人,总想拿最少的本钱,换最大的好处;碰上什么事,先掂分量,再找门路,最后算胜负。可有些局,一旦你太想赢,就已经露怯了。钱四爷从一开始,就想着怎么低价拿下,怎么用最省力的法子让李木匠点头。正因为有这个念头,他后头每一步都带着急,也带着贪。人一急,手就容易乱;心一贪,眼就容易短。反过来,李木匠什么都不多想,只守着一条:树不能贱卖。守住了,别人的花招反而都成了给他抬价的柴火。

镇上老人后来拿这事教育后生,说做人别太自作聪明,尤其别小看那些看着笨的人。嘴上不占便宜的人,未必真吃亏;不爱争的人,也未必没主心骨。真要紧的时候,能咬住一件事不撒口,比会说十句漂亮话都管用。

也有人说,李木匠那次是走运。钱四爷要不是碰上府城那单急买卖,未必会咽下这口气。话是这么说,也不算全错。可再往深一层想,运气从来不是凭空掉下来的。若李木匠前头稍微软一点,少不了早就被低价拿走了;若他耐不住冷清,扛不住闲话,事情也到不了后来。说到底,运气愿意落在哪个人头上,多半也看那个人站不站得住。

再后来,李木匠拿了那笔银子,先把塌了的柴房重新修好,又把老屋翻了一遍瓦,还添了几样结实家什。有人以为他发了财总该换副样子了吧,可他还是原来的样子,旧褂子照穿,街上照旧低头走路,话还是不多。不同的是,镇上再没人敢把他当个好糊弄的闷木头。

至于钱四爷,生意照做,绸缎庄也照样门庭不差。只是从那以后,他再碰上看着老实巴交的人,会先多看两眼,不像从前那样一上来就想着怎么拿捏。有人打趣他这是吃一堑长一智,他哼一声,不肯承认。可真轮到伙计想用小招压别家价时,他偶尔也会慢吞吞说一句:“先别把人逼急了。真急了,反倒不好收场。”

这话听着寻常,可熟悉的人都知道,里头压着的是李家后院那棵百年楠木。

风吹过去,树早没了,院里空出一大片天光。可那几个月里发生的事,倒像木纹一样,一道一道留在了镇上人心里。谁精,谁笨,谁赢,谁输,乍看分得清,细想又不那么清。钱四爷算了一辈子,偏偏栽在李木匠手上,不是因为李木匠比他更滑,而是因为李木匠压根没跟他比滑。

有时候,人最怕的不是碰上比自己更精的人,怕的是碰上一个不按你那套来的。你以为对方在局里,抬头一看,原来真正绕着圈子的,一直都是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