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年在砖窑拉三月砖坯,结工钱窑主说没钱,让他腿脚不方便闺女抵

一九八七年,我二十一岁,是家里唯一的男劳力。爹那年刚做了胃切除手术,整个人瘦成了一把骨头,躺在床上连翻个身都要人帮忙。娘要照顾爹,还要伺候地里的庄稼,忙得脚不沾地。底下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十五,一个十二,都在上学。一家五张嘴,全靠那几亩薄地和我在外面打零工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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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春天,听隔壁村的赵老四说,河北那边有个砖窑招工,拉砖坯,计件,多劳多得,干得好了一个月能挣一百多块。一百多块,在那个年代是个不小的数目,我在地里刨食一年到头也落不下几个钱。我跟娘说了,娘不放心,说那么远,人生地不熟的,万一被骗了怎么办。我说没事,我二十一了,又不是小孩子。娘又说你爹这个样子,你走了家里怎么办。我没吭声,当天晚上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了好几根烟,最后还是决定去。

走的那天,娘给我烙了十张饼,煮了二十个鸡蛋,装在一个蛇皮袋里。爹躺在床上,侧着头看我,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一句“不行就回来”。我说知道了,背起蛇皮袋就走了,没敢回头,怕回头就走不了了。

坐了一天的火车,又搭了三个小时的拖拉机,天黑的时候到了那个砖窑。砖窑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四周全是荒地,光秃秃的,连棵树都看不见。远处有几间低矮的土坯房,烟囱里冒着黑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煤烟味和泥土烧焦的味道。

窑主姓孟,四十多岁,矮胖,脸上的肉把眼睛挤成两条缝,说话的时候喜欢眯着眼笑,看着和和气气的。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问我多大,我说二十一。他点了点头,说“年轻,有力气”,然后让一个工人带我去住的地方。

住的地方是一间大通铺,泥巴墙,稻草顶,地上铺了一层麦秸,上面扔着几床又黑又脏的被褥。住了十几个工人,全是跟我一样出来讨生活的,有四川的,有河南的,有安徽的,天南地北的口音混在一起,吵吵嚷嚷的。我找了个角落,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放,算是安顿下来了。

第二天天不亮就开工了。砖窑的工作说起来简单,就是把泥坯搬到窑车上,推进窑里烧,烧好了再搬出来。但干起来才知道,这活不是一般人能干的。一摞砖坯少说也有五六十斤,一天要搬几千块,从早搬到晚,中间只歇一个钟头吃饭。手被泥坯磨得血肉模糊,用胶布缠一缠接着干。腰疼得直不起来,晚上躺在麦秸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天不亮又要爬起来接着干。

我咬牙撑了下来。头一个星期,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像被人拆了骨头又重新装了一遍。但我没想过走,因为孟老板说了,一摞砖坯给一分五厘钱,我算过了,一天要是能搬一千五百摞,一个月就能挣将近七十块。这比在家里种地强多了。

我干活卖力,不多说话,不惹事,也不跟人争。工友们有吵架的,有喝酒闹事的,我从来不掺和。下了工就回到通铺上,就着凉水啃饼子,啃完了倒头就睡。孟老板有时候来工棚转悠,看见别人在打牌赌钱,我在角落里睡觉,就眯着眼笑,说“这小子,老实”。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春去夏来,砖窑里的温度越来越高,干活的时候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裤腰带湿透了,拧得出水来。我的手上磨出了一层厚茧,再也不怕泥坯硌手了。腰也不那么疼了,大概是习惯了。我算了算,干了快三个月了,应该能拿到将近两百块钱。两百块钱,够给爹抓药,够给两个妹妹交学费,够家里大半年的开销了。

我开始盼着结工钱的那天。

那天终于来了。是一个阴天,天上的云压得很低,闷得人喘不过气来。下工以后,工友们都聚在工棚外面等孟老板。我也在等,手里攥着那顶破草帽,心里盘算着这钱拿到手以后怎么花。先给爹买两瓶好药,再给两个妹妹一人扯一身衣裳,剩下的存着,过年的时候给家里买点肉。

孟老板来了,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人造革提包,鼓鼓囊囊的,看着像装了不少钱。他站在工棚前面,眯着眼扫了一圈我们这些人,清了清嗓子,说话了。

“弟兄们,辛苦了辛苦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慢悠悠的,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这个季度的砖卖得不太好,货款还没收回来,大家伙的工钱可能要晚几天。”

工棚前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四川的老陈第一个冲上去,一把揪住孟老板的衣领,吼道:“老子干了四个月了,一分钱没见着,你说晚几天?晚几天?”

孟老板也不急,笑眯眯地把老陈的手掰开,说:“老陈老陈,你急什么,我又没说不给。货款一到,我第一个给你。”

河南的小李也上来了,说自己也干了三个多月了,家里老婆要生孩子了,等着钱用。安徽的老周更惨,他说他爹病了,等着钱抓药,他出来半年了,一毛钱都没往家里寄过。

孟老板被围在中间,脸上还是笑眯眯的,但眼睛里的光变了,变得又硬又冷,像两块石头。他从提包里掏出一沓纸,说:“都别吵,都别吵。你们干多少活我记着呢,一个子儿都不会少你们的。但眼下确实没钱,要不这样,你们先回去,过半个月再来,货款到了我一准儿给你们结。”

没人走。大家都不是傻子,半个月以后来,谁知道他还认不认账。老陈又冲上去了,这次不是揪衣领,是一拳打在孟老板脸上。孟老板的嘴角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淌,他不笑了。他把血擦掉,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要钱的就在这儿等着,看你们能等到什么时候。”

那天晚上,工棚里乱成了一锅粥。有人骂,有人哭,有人坐在那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有人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走。老陈坐在通铺上,两只手抱着头,一声不吭。他干了四个月,一分钱没拿到,他不知道怎么回去面对老婆孩子。安徽的老周更惨,他爹等着钱抓药,他没拿到钱,不敢回去,怕回去了也救不了他爹。

我也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那顶破草帽,脑子里一片空白。三个月,九十多个日夜,手磨破了又长好,长好了又磨破,腰疼得直不起来,晚上睡不着觉,白天接着干。我在砖窑里流的汗,怕是能用桶装了。现在孟老板一句“没钱”,就全打水漂了?

我不甘心。但我能怎么办?我一个外地人,在这个地方谁也不认识,打官司没门路,打架打不过,人家是地头蛇,我拿什么跟他斗?

工友们陆陆续续地走了。有的去了别的地方找活干,有的回了老家,有的留下来继续等。老陈没走,老周也没走,我也没走。我们三个人留了下来,住在工棚里,每天去孟老板的办公室要钱。孟老板一开始还见我们,后来连见都不见了,让两个看场的把我们挡在外面。

看场的是两个彪形大汉,一个姓赵,一个姓孙,都是孟老板从老家带来的。赵大个儿有一米八几,膀大腰圆,往那儿一站像一堵墙。孙猴子瘦高个儿,但一身的腱子肉,胳膊比我大腿还粗。他们不让我们靠近办公室,我们就站在院子外面等。下雨了也在等,太阳晒也在等,从早等到晚,从晚等到早。

老陈等不下去了,他老婆托人带了信来,说孩子病了,让他赶紧回去。老陈走的那天,蹲在工棚门口哭了一场,哭完了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走了。他走的时候没跟我们打招呼,大概是觉得丢人,没脸见人。

老周也没等到钱,但他不敢回去,他爹的病不知道怎么样了,他怕回去了看到的是他爹的坟。他每天站在院子外面,眼睛直直地盯着孟老板的办公室窗户,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子,风吹不动,雨打不动。

我留下来,不是因为比他们有骨气,是因为我没地方去。回去的路费都没有,我就是想走也走不了。

又过了几天,孟老板忽然让赵大个儿来叫我了。赵大个儿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说:“孟老板叫你进去。”

我跟着他进了办公室。孟老板坐在一把藤椅上,面前泡着一壶茶,茶汤红亮亮的,是上好的红茶。他看见我进来,又眯着眼笑了,指了指对面的凳子,说:“坐。”

我没坐。

他也不在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像是在品味什么好东西。喝完茶,他把茶杯放下,看着我说:“小孙啊,我看你是个老实人,跟那些人不一路。”

我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你的工钱,我算过了,”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些数字,“三个月零七天,一共是两百一十三块六毛。”

这个数字跟我算的差不多,我在心里点了点头,但还是没说话。

“钱呢,现在确实没有。”他把那张纸放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但是呢,我有另外一个办法,能把这个账抵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的光又变了,不是石头的那种硬和冷,而是一种让人不舒服的、黏糊糊的东西,像鼻涕虫爬过的痕迹。

“我有个闺女,”他说,“今年十九了。腿脚不太方便,小时候得小儿麻痹症落下的。人长得不丑,就是走路不太好。你要是愿意,你把她领走,那两百多块钱就算我给你媳妇本了。”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我看着他,他的脸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好像他说的不是把一个活人当货物抵账,而是在跟我商量买一头牲口。

“你开什么玩笑?”我说,声音干得厉害。

“没开玩笑。”他说,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孙,你想想,你一个外地人,在这个地方无亲无故的,回去也娶不上媳妇。我闺女除了腿脚不好,哪样都不差,你把她领回去,给你洗衣做饭生孩子,不比你在外面东奔西跑强?”

我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一种说不上来的恶心。我活了二十一年,见过穷,见过苦,见过世道不公,但从来没见过一个人可以把另一人当成东西来抵账的。

“我不要。”我说。

孟老板的眼睛眯得更厉害了,几乎成了一条缝。他从那条缝里看着我,看了好几秒钟,然后笑了,笑声不大,但听着让人后背发凉。

“小孙,我不是在跟你商量。”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干也干了,钱我没有。你要么把我闺女领走,账一笔勾销。要么你一分钱拿不到,白干三个月,两手空空回去。你自己选。”

我站在那间办公室里,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屋里亮着一盏白炽灯,灯泡上落满了灰,光线昏黄昏黄的,照在孟老板的脸上,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像戏台上的脸谱。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发木。我想一拳砸在他那张笑眯眯的脸上,像老陈那样。但我没有。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我知道,砸了也没用。砸了,我不仅拿不到钱,还会被赵大个儿和孙猴子打个半死,然后扔出去。

我转身走了。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院子里的灯没开,只有远处砖窑里透出一点暗红色的光,是窑火的光。那光在黑暗中一跳一跳的,像一个受了伤的人在喘息。

我走到工棚门口,老周还站在那里,眼睛盯着办公室的方向。他看见我出来,问我:“给钱了?”

我摇了摇头。

他没再问,转过身,慢慢走回了工棚。他的背影在暮色里显得很驼,像一张拉满了的弓,随时会断。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工棚后面的土坡上,抽了大半包烟。烟是我在村里的小卖部赊的,记在老周的账上。我平时不抽烟,嫌呛,但那天晚上觉得不抽点什么,心里头那口气就顺不过来。

我坐在土坡上,看着远处的砖窑,窑火在烟囱口一明一灭的,像一个巨大的、疲惫的心脏在跳动。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煤烟的味道,吹得我身上的汗衫猎猎作响。我想起娘,想起爹,想起两个妹妹,想起家里那几亩薄地,想起院门口那棵老槐树。我想回家,但我不知道怎么回。我没有钱,没有车票,连个搭便车的地方都找不到。

我想起孟老板说的那个闺女。腿脚不方便,十九岁,被他爹拿来抵账。我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知不知道她爹正在把她当货物往外推。也许她知道,也许她不知道。也许她知道了也无所谓,反正她腿脚不方便,在这个家里也是个累赘,能抵两百多块钱的账,在她爹眼里大概已经是物尽其用了。

我把烟头掐灭在土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风更大了,吹得我的头发糊了一脸。我把头发拨开,看着远处那条通往外面的土路,土路在黑暗中像一条灰色的蛇,蜿蜒着伸向看不见的远方。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真的不知道。

第二天,孟老板又让赵大个儿来叫我了。

这次我没有去办公室,他让赵大个儿把我带到了砖窑后面的一个院子里。那个院子我之前从没去过,在砖窑的最深处,四周是高高的土墙,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上挂着几个青色的石榴,还没熟。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比前面干净,地上扫得一根草都没有。

院子中间站着一个姑娘。

她穿着一件白底蓝花的褂子,头发扎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手指头扭来扭去的,像两条缠在一起的藤蔓。她的脚有些跛,站着的时候身子微微往左边歪,像一棵被风吹斜了的小树。

孟老板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那姿态像在展示一件货物。“这就是我闺女,秀兰。”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得意,好像在说“你看,我没骗你吧,我闺女确实不丑”。

秀兰的头低得更厉害了,下巴几乎要碰到胸口。她绞在一起的双手在微微发抖,指尖泛着青白色,大概是太用力了,血液不流通。

我看着那个姑娘,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她不丑,孟老板没撒谎。她甚至可以说长得挺清秀的,瓜子脸,细长的眉毛,鼻子挺直,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但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像一个面具,白白的,冷冷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秀兰,抬起头来,让人家看看。”孟老板说,声音里带着命令的语气。

秀兰没有抬头。她的身子抖了一下,很轻微的一下,但我看见了。她的肩膀在孟老板的手掌下缩了缩,像一只被按住的小动物,想逃又逃不掉。

孟老板的脸色变了,变得很难看。他用力捏了一下秀兰的肩膀,说:“我叫你抬起头来,你聋了?”

秀兰慢慢地抬起了头。

我看见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大,但很黑,黑得像两潭深水,看不见底。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愤怒,没有悲伤,什么都没有,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了的井。

她看了我一眼,只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移到了院子角落的石榴树上,看着那些青色的石榴,像在数有几个。

我站在那个院子里,站在石榴树下,站在那个低着头绞着手的姑娘面前,站在那个笑眯眯的窑主旁边,浑身上下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动弹不得。我想走,我想跑,我想离开这个鬼地方,离得越远越好。但我的脚像生了根,扎在泥土里,拔都拔不出来。

不是因为秀兰。是因为我自己。

我在想,如果我现在转身走了,我拿不到一分钱,回不了家,见不到爹娘,我这三个月就白干了。我回去以后拿什么给爹抓药?拿什么给妹妹交学费?拿什么让一家五口人活下去?我出来的时候,娘把家里仅剩的几十块钱全塞给了我,她自己一分都没留。我要是一分钱都带不回去,这个家怎么办?

可我要是不走,我就要把面前这个姑娘领走。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全名叫什么,不知道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不知道她走路的时候左脚还是右脚不方便,不知道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我要把她从一个火坑里领出来,领到哪里去?领到另一个火坑里去吗?我家里穷得叮当响,爹躺在床上等钱抓药,娘在地里累弯了腰,两个妹妹连件不打补丁的衣裳都没有。我拿什么养活她?拿什么对她好?

我站在石榴树下,头顶上那几个青色的石榴在风里轻轻晃着,像一个个沉默的铃铛。空气里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不是砖窑里的煤烟味,是一种更浓的、更沉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味道。

孟老板等得不耐烦了,松开秀兰的肩膀,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说:“小孙,你到底是领还是不领?别耽误我时间。”

我看着他,他那双眯成缝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我恶心到了骨子里。那是一种把人当成货物的、把婚姻当成买卖的、把女儿当成商品的东西。这种东西我见过,在村里见过,在镇上见过,在这世上的每一个角落里都见过。但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站在这个买卖的中间,成为这个交易的一部分。

“让我想想。”我说。

孟老板看了我一眼,嘴角抽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转身走了,走之前对秀兰说了一句:“回屋去。”

秀兰转身,一瘸一拐地走进了堂屋。她走路的姿势比站着的时候更明显了,左腿短了一截,每走一步身子就往左边歪一下,像一只翅膀受了伤的鸟,在地上艰难地跳动。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扶着门框,停了一下,然后跨过门槛,消失在屋里。

院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风从石榴树的枝叶间穿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我蹲下来,蹲在石榴树下,两只手抱着头,闭上了眼睛。

我想起很多事。想起我小时候发烧,爹背着我走了十几里路去镇上卫生院,他的脊背宽厚的像一堵墙,我趴在上面觉得很安全。想起娘在煤油灯下给我缝衣裳,针脚密密实实的,像她的爱一样,不漏风。想起两个妹妹跟在我屁股后面去河边摸鱼,小妹掉进水里,我一把把她捞起来,她吓得哇哇哭,我哄她说“没事没事,哥在呢”。

我在,可我拿什么在?我连自己都养不活,我拿什么去养一个家?

那天晚上,我又坐在工棚后面的土坡上抽烟。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坐在我旁边,没说话,从我手里拿过一根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老周,”我说,“孟老板要把他闺女抵给我,抵那两百多块钱。”

老周抽烟的手停了一下,烟雾从他指缝里飘出来,在夜风里散得很快。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没听见我说话。

“你咋想的?”他终于开口了。

“我不知道。”

老周又沉默了一会儿,把烟头掐灭在土里,说:“那闺女我见过一次,在砖窑后面的院子里。她端着盆子出来倒水,看见我就躲回去了。腿是不太方便,但人看着不傻。”

他顿了一下,又点了一根烟,说:“你要是把她领走了,你们俩都是一条命。你不领她,她爹也不会让她好过。”

我没说话。老周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躺在麦秸上翻来覆去地想。想了一夜,想得头都快炸了,也没想出个结果来。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我走到砖窑后面的那个院子前面,院门关着,里面静悄悄的。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不知道该不该敲门。

门自己开了。

秀兰端着一盆水从里面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盆子里的水晃了晃,洒了一些在地上。她低下头,从我旁边走过去,把水倒在院墙根下面,然后端着空盆子往回走。

走到我面前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你叫啥?”她问。声音不大,轻轻的,像风吹过麦田的声音。

我说了我的名字。

她点了点头,端着盆子进了院子,门没关,虚掩着,留了一条缝。

我站在门口,从那条缝里看进去。秀兰把盆子放在院子里的石台上,转过身,看着我。她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但那双空洞洞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那点光很微弱,像远处砖窑里的火,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

她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我们就那样隔着那道门缝看着对方,看了大概有几秒钟,也许更长。

然后她转过身,走进了堂屋。

我推开那扇虚掩的门,走进了院子。

石榴树还在,青色的石榴还在,风还在吹,沙沙沙的,像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

我走到堂屋门口,站住了。

堂屋里光线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来一点光,照在秀兰的身上。她坐在一把竹椅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直直的,跟她爹坐着的姿势一模一样。但她的眼睛不一样,她爹的眼睛是眯着的,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睁得很大,看着门口的光,看着光里的我。

“你愿不愿意跟我走?”我问她。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看了好一会儿。她的手不大,手指细长,指甲剪得齐齐的,干干净净的。那双手不像是在砖窑里干活的人的手,倒像是做针线活的、绣花的手。

“你家里有地吗?”她问。

“有。”

“够吃吗?”

“不够。但能糊口。”

她点了点头,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空洞的东西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沉、很重的、我形容不出来的东西。那不是希望,不是绝望,不是认命,不是抗争,而是一种混合了所有这些的、复杂得让人心碎的东西。

“我跟你走。”她说。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我看见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颤了一下,像一只蝴蝶落在花上,翅膀扇了一下,又合上了。

那天下午,孟老板把我叫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写着我工钱的纸,当着我的面撕了。纸片从半空中飘下来,落在水泥地上,像几只白色的蝴蝶。

“人你领走了,账就清了。”他说,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小孙,你别怪我心狠,我也是没办法。我养了她十九年,她吃我的喝我的,也该给我挣点回来了。”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对一个把女儿当货物的人,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我从办公室出来,回到工棚,收拾了我的东西。蛇皮袋还是那个蛇皮袋,饼吃完了,鸡蛋吃完了,袋子空了,瘪瘪的,像一张皮。我把两件换洗的衣裳塞进去,拎着袋子走到砖窑后面的院子。

秀兰已经收拾好了。她穿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辫子重新扎过了,扎得紧紧的,辫梢扎了一截红头绳。她脚边放着一个旧包袱,灰蓝色的布,打着补丁,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她没有回头看她住过的房子,没有回头看她爹的院子,没有回头看那棵石榴树。她弯下腰,把那个包袱拎起来,走到我面前,说:“走吧。”

我接过她手里的包袱,放在蛇皮袋里,一起扛在肩上。包袱不重,但也不轻,不知道装了些什么,大概是她的全部家当。

我们走出院子的时候,天又开始阴了。云压得很低,铅灰色的,像是要下雨的样子。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气息,吹得秀兰的辫子在背后轻轻晃着。

她走在前面,一瘸一拐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我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肩膀很窄,腰很细,走路的时候身体往左边歪,像一个被风吹歪了但还在往前走的稻草人。

我们没有回头。谁都没有回头。

我不知道前面等着我们的是什么。我不知道把她带回去以后,爹会说什么,娘会说什么,村里人会说什么。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养活她,能不能对她好,能不能让她觉得她没有选错。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走在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上,肩上扛着两个包袱,前面走着一个一瘸一拐的姑娘,天快下雨了,我们得在雨落下来之前,走到公路上,搭上一辆能带我们离开这里的车。

风越来越大,云越来越低,远处传来隆隆的雷声,像是天在叹气。秀兰走得慢了些,我跟上去,走在她旁边。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天,说:“要下雨了。”

我说:“嗯。”

她从包袱里抽出一块塑料布,递给我,说:“你披上。”

我没接,把塑料布展开,披在她身上。她愣了一下,抬头看我,眼睛里有光,比在院子里的时候亮了一些,像雨前的闪电,一闪一闪的。

“你不披?”她问。

“我不怕淋。”我说。

她低下头,把塑料布裹紧了,没有说话。

雷声越来越近,风把路边的野草吹得贴在地上,远处的天边已经挂起了一道灰色的雨幕,正朝着我们这边移动过来。我们加快了脚步,她走得快的时候腿瘸得更明显了,身子歪得更厉害,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我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凉,指节细细的,像冬天的树枝。她被我握住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松了下来,手指动了动,反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我的手很热,握在一起,温度就匀了。

雨终于落下来了,先是几滴大的,砸在塑料布上,噼啪作响。然后是一阵密集的雨幕,像有人从天上倒了一盆水,哗地一下浇在我们身上。

秀兰把塑料布往我这边扯了扯,塑料布不大,遮不住两个人。我往她那边靠了靠,肩膀挨着肩膀,头挨着头,塑料布在头顶上撑开,像一把简陋的伞,挡不住所有的雨,但挡住了最急的那一阵。

我们在雨里走着,手牵着手,谁都没有说话。

雨声很大,盖住了一切。但我在雨声里,听见了她的呼吸声,轻轻的,细细的,像风吹过麦田的声音。

我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长,不知道要走多久,不知道到了公路以后有没有车愿意停下来载我们,不知道回家以后爹娘会是什么反应,不知道村里人会怎么议论。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我牵着的这只手,不会再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