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年那会儿,村里还穷,家家户户靠种地糊口,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眼看着身边的同龄人一个个往南方跑,说进厂打工一个月挣的钱,比在家种一年地都多,我心里也痒痒,一心想出去闯闯,给家里添点收入,也给自己攒点嫁妆。那时候没出过远门,连县城都没去过几次,啥都不懂,就想着能挣钱就行,轻信了村里一个远房婶子的话,她说她在南方有熟人,能给我找个轻松的服装厂活,管吃管住,工资还高,我想都没想,就跟着她出了门。
临走那天,我妈把我送到村口,往我兜里塞了二百块钱,又塞了一袋煮鸡蛋。她说出门在外,别舍不得吃,别跟人起冲突,实在不行就回来。我说知道了,心里却想的是回来多丢人,人家都能在外面站住脚,我怎么就不行?
那个远房婶子叫秀兰,平时在村里人缘不错,嘴甜,见谁都是一脸笑。她男人在外面跑生意,她也跟着出去过两年,回来的时候穿金戴银的,村里人都说她有本事。她说她在东莞那边认识一个服装厂的老板,专门招女工,活儿轻松,一个月能拿一千多,还包吃住。一千多啊,我爹在地里刨食,一年到头也就攒个两三千。我听得眼睛都直了,恨不得当天就走。
我们坐的是绿皮火车,硬座,从郑州到广州,要二十多个小时。秀兰婶子一路上都在跟旁边的人聊天,说她认识谁谁谁,做多大生意,开多好的车。我听得云里雾里的,心里又是羡慕又是紧张。火车越往南开,窗外的房子就越不一样,从土坯房变成了小洋楼,田里的庄稼也从麦子变成了水稻。我看着窗外,觉得自己像是到了另一个世界。
到广州的时候是凌晨,火车站里人山人海,到处都是背着蛇皮袋子的打工仔打工妹。我紧紧跟在秀兰婶子后面,生怕走丢了。她带着我出了站,找了一辆面包车,跟司机说了个地名,我们就上路了。车开了快两个小时,越走越偏,路也越来越烂。我问秀兰婶子还有多远,她说快了快了,就在前面。
车最后停在一个小镇上,不是我想象中的大城市,更没有什么高楼大厦。秀兰婶子把我带到一栋三四层的楼房前,说这就是厂里给我们租的宿舍。我上楼一看,一个大房间里摆了七八张铁架床,被褥又脏又旧,地上到处是烟头和垃圾。房间里已经住了几个姑娘,有的躺在床上,有的坐在床边发呆。她们看见我,没什么表情,连招呼都没打。
我有点发懵,问秀兰婶子这是啥地方?她说这就是服装厂啊,你先住下,明天就去上班。我说不是说管吃管住吗?这地方怎么住人?她笑着说农村出来的丫头,别那么娇气,人家都住得,你怎么住不得?我想反驳,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来都来了,车票也花了钱,总不能现在就回去吧?
第二天,我被带到了上班的地方。那根本不是服装厂,是一个地下作坊,在一栋民房的二楼,几十台缝纫机密密麻麻摆着,窗户用黑布遮得严严实实,里面又闷又热,机器的声音震得耳朵疼。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嘴里叼着烟,看我的眼神让我浑身不自在。秀兰婶子把我交给他,拿了五百块钱,笑着走了。
我后来才知道,那不是工资,是介绍费。秀兰婶子把我卖了,一个人头五百块。
作坊里干的也不是正经服装厂的活,是一些杂牌衣服的贴牌加工,什么牌子都有,什么标志都能给你缝上去。每天从早上八点干到晚上十点,中间休息一个小时吃饭,一个月休息两天。工资说是计件的,做一件给多少钱,可我干了第一个月,拿到手的只有两百多。我问老板为什么这么少,他说扣了住宿费伙食费,还说我手慢,做的件数少。
我不敢跟家里说,怕他们担心。也不敢跟秀兰婶子理论,她早就不见了踪影。我想走,可身上没钱,连回去的路费都凑不够。那些日子我每天晚上躺在那个又脏又乱的房间里,听着别的姑娘的呼噜声,眼泪就往枕头里流。我一遍一遍地问自己,你怎么就这么傻?人家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没长脑子吗?
那个作坊里跟我一样被骗来的姑娘有好几个,有的比我待得久,有的刚来。我们慢慢熟了之后,她们告诉我,秀兰婶子就是专门干这个的,从老家那边骗姑娘过来,一个人头她能拿三百到五百。有些姑娘被送来之后,连工资都拿不到,想跑又跑不掉,老板把身份证都扣了,出门都出不去。
我住了三个月,攒了一百多块钱,是省吃俭用从牙缝里抠出来的。走的那天我没跟任何人说,趁半夜大家都睡了,偷偷起来,把行李收拾好,翻窗户出去的。三楼,我顺着水管滑下去的,手磨破了皮,裤子也扯了个口子。我不敢走大路,沿着田埂跑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到了一个小镇,坐上了去广州的大巴。
到了广州火车站,我攥着兜里仅剩的几十块钱,在售票窗口前站了很久。回老家的票要六十多,我差二十块。我不敢买票,怕上了车被查票赶下来。我在广场上转了好几圈,最后蹲在花坛边上哭了。不是伤心,是害怕。害怕自己回不了家,害怕这辈子就这么交代了。
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看见我,过来问我怎么了。我说钱不够买票回不了家。他看了我的身份证,又问了几个问题,带我去窗口买了一张半价的学生票。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运的人。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越来越远的城市,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我在外面这几个月,没挣到钱,没学到本事,反倒是被骗得精光,连人都差点搭进去。可我又觉得,我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在那天晚上翻出了那扇窗。
回到家,我妈看见我瘦了一圈,手上还有伤,什么也没问,去厨房给我下了一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我端着碗,面条的热气熏着眼睛,眼泪又掉下来了。我妈背对着我在灶台前洗碗,也没回头,就说了一句:“回来就好。”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秀兰婶子。听说她在外面又骗了好几个姑娘,后来被人找上门,打断了一条腿,再也没回过村里。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没有高兴,也没有解气,反而觉得挺没意思的。一个人为了几百块钱,把自己活成这副样子,值什么呢?
那趟出门,我什么都没带回来,只带回了一句话,我经常跟村里的小辈们说:出门挣钱是好事,但千万别信那些嘴上抹了蜜的人,越说得好听,越要留个心眼。他们听不听是他们的事,但我说了,心里就踏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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