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颐被贬涪陵:一个六十五岁倔老头的“倒霉”与“幸运”

一、一道圣旨,天塌了

公元1097年,冬天的洛阳城冷得邪乎。

六十五岁的程颐正在自家院子里晒着太阳,手里捧着那本翻得都快散架的《周易》。他的生活原本平静如水——虽然曾经当过皇帝的老师,但这几年早就被“请”回了老家,成了个闲散老头。

可这天,一队官差闯进了他家院子,领头的那位面无表情地掏出一道圣旨,大声念了起来。

程颐听着听着,手里的书就掉地上了。

朝廷给他的处分是——“削籍”,也就是从官员名册上彻底除名,这还不算,还要把他“编管”到涪州,也就是今天重庆的涪陵。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你程颐,官没了,身份没了,还要被押送到千里之外的深山老林里去,由当地官府看着,哪儿也不许去。

这处罚,搁今天差不多就是“开除公职+异地监视居住”,而且是那种最狠的。

程颐愣在原地,半天没缓过神来。他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头子,一辈子教书育人,怎么就落得这么个下场?

二、为什么倒霉?全怪那张“破嘴”

要说程颐为什么倒霉,就得先说说他的“光辉历史”。

这老爷子有个特点——特别能得罪人。不是因为他坏,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太“正”了,正到让人觉得不近人情。

他曾经给十来岁的小皇帝宋哲宗当老师。有一年春天,小皇帝下了课,跑到院子里溜达,看到柳树发芽了,挺高兴,顺手折了一根柳条拿在手里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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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你猜程颐说什么?

方春发生,不可无故摧折。”——春天万物生长,你不能平白无故地把柳条折断!

一个十岁的孩子折了根柳条,被他上纲上线到了“破坏自然”的高度。小皇帝当时就把柳条一扔,气鼓鼓地走了。

这事儿传出去,朝里朝外都觉得程颐这人太“杠”了。连推荐他当官的司马光都叹气说:你这么搞,以后皇帝都不敢亲近读书人了!

更绝的是他和苏东坡的“恩怨”。

司马光去世那天,朝廷刚办完一场庆典,大家又唱又跳的。按程颐的理解,《论语》里说“子于是日哭,则不歌”——同一天哭过就不该唱歌,那反过来,唱过歌当然也不能去哭丧啊!他死活不让大家去司马光家吊唁。

苏东坡当场怼了回去:《论语》可没说“子于是日歌,则不哭”啊!

然后苏东坡带着人就往司马光家走,程颐拦都拦不住。到了灵堂,苏东坡一看,司马光的儿子居然没出来接待客人——这也是程颐规定的,说什么孝子应该悲痛得不见人才对。

苏东坡当场就火了,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骂了一句:“伊川可谓糟糠鄙俚叔孙通。”——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你程颐简直就是个迂腐透顶的乡巴佬!

满堂哄笑,程颐脸都绿了。

这下好了,得罪了小皇帝,得罪了苏东坡,得罪了朝里一大帮人。等到新党重新上台,旧党被清洗,程颐这个“旧党中的旧党”,自然成了重点打击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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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就有了那道要命的圣旨。

三、千里流放,一个老头子的绝境

从洛阳到涪陵,一千多里路,放在今天坐高铁也就几个小时,但在九百多年前,对一个六十五岁的老头子来说,这简直是要命。

没有舒适的马车,没有随从伺候,程颐就这么被押着,一路跋山涉水,往西南方向走。

你可以想象那个画面: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头,穿着粗布衣服,走在崎岖的山路上,身边是面无表情的押送官兵。翻过秦岭,渡过长江,越走越偏,越走越荒凉。

等他终于到了涪陵,站在长江边上的时候,估计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大概是要死在这儿了。

涪陵当时是什么地方?山高水远,瘴气弥漫,在中原人眼里那就是“蛮荒之地”。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被扔到这里,跟判了死刑也没什么区别。

更惨的是,他是个“编管”人员,也就是被监视居住,不能随便走动,不能跟外人接触。说是活着,其实跟坐牢差不多。

四、一个意外的访客

就在程颐觉得自己这辈子算是完了的时候,有个人来了。

这个人叫谯定,是涪陵本地人,七十多岁,比程颐还大几岁。

说起来,谯定还是程颐的“老学生”——他年轻时曾经跑到洛阳,跟着程颐学过《易经》。听说老师被发配到了自己的家乡,二话不说就赶来看望。

程颐见到谯定的那一刻,老泪纵横。

你想啊,一个人从繁华的洛阳被扔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举目无亲,前途渺茫,这时候突然来了一个旧日的学生,不仅没有避嫌,反而主动跑来陪伴。这份情谊,搁谁身上不感动?

谯定不光自己来,还到处张罗,给程颐找地方住、找地方讲学。

最后他们找到了一个地方——城北长江边上的北岩,那里有一座叫普净寺的寺庙,旁边还有一个天然的山洞。

程颐就在这个山洞里安顿了下来。

五、山洞里的“神操作”

你可能会想,一个被发配的老头子,住在一个山洞里,能干什么?等死呗?

可程颐偏不。

他干了一件让人意想不到的事——开课讲学。

对,你没看错,一个被朝廷削了籍、夺了官、扔到山沟里的“政治犯”,居然在山洞里当起了老师。

更绝的是,还真有人来听课。

谯定带头,附近的读书人听说大儒程颐就在北岩的山洞里讲学,纷纷跑了过来。一时间,这个原本荒凉的山洞,竟然成了当地的文化中心。

程颐每天早上起来,洗漱完毕,就坐在洞口,给学生们讲《周易》。他讲得深入浅出,引经据典,学生们听得如痴如醉。

宋代的大文学家黄庭坚,当时也被贬到了涪陵附近。他听说程颐在这里讲学,专门跑来看望,还给程颐讲学的地方题了三个字——“钩深堂”,意思是程颐的学问深不可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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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啊,两个被朝廷贬谪的“难兄难弟”,在这远离中原的巴山蜀水之间重逢,那种感觉,既心酸,又温暖。

六、绝境中的“逆袭”

但程颐最牛的操作还在后面。

就在这个山洞里,他一边讲学,一边写书。白天给学生上课,晚上就着油灯,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他写的这本书,叫《伊川易传》,也叫《周易程氏传》。

这是他对《周易》一生的研究心得,也是后来“程朱理学”的奠基之作。简单来说,这本书对中国此后七八百年的思想产生了深远影响。

你想啊,一个被朝廷视为“奸党”、著作都被下令追毁的“政治犯”,居然在被流放的绝境中,写出了一部影响后世几百年的经典。

这叫什么?这叫“逆袭”。

不是当官发财的那种逆袭,而是一个读书人用自己毕生的学问,向命运发出的最响亮的回击。

朝廷可以夺走他的官职,可以烧毁他的著作,可以把他扔到天涯海角,但夺不走他脑子里的学问,压不垮他教书育人的心。

他在涪陵待了四年多。这四年里,他培养了一批学生,写完了一部经典,还让涪陵这个偏远的小城,成了当时全国的易学研究中心。

七、尾声:一个倔老头的“幸”与“不幸”

公元1100年,宋徽宗即位,大赦天下。程颐终于结束了流放生涯,回到了洛阳。

1107年,程颐去世,享年七十五岁。

他死的时候,因为朝廷还在打压“元祐党人”,洛阳城里跟他有关系的人都不敢去送葬。只有四个学生偷偷跑去,哭了老师最后一场。

这就是程颐的故事。

说他“不幸”吧,确实不幸——一辈子因为太“正”得罪人,六十多岁被发配到荒山野岭,死了连送葬的人都没几个。

但说他“幸运”吧,也真幸运——在最绝望的时候,有学生不离不弃;在最偏僻的山洞里,写出了最伟大的著作。

那个被朝廷视为“奸党”的老头子,后来被追封为“伊阳伯”,从祀孔庙,成了中国思想史上绕不开的人物。

而那个他曾经蜗居的山洞,被后人改造成了“点易洞”,成了程朱理学的发祥圣地。

历史有时候就是这么有意思:当年那些人想把他踩进泥里,后来的人却把他供上了神坛。

程颐用自己的一生证明了一件事——你可以打倒一个人,但你打不倒一个真正有学问、有骨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