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的汉东,空气里都浮动着一种躁动与机遇混合的味道。时静的人生,从她父亲时运财坐上人事局长那把交椅起,便已铺就了一条笔直的坦途。中专毕业,她像只被宠坏的云雀,飞去了日本,一年后带着满箱的时髦与不染尘埃的天真归来。经合局的编制,不过是父亲饭桌上一句轻描淡写的安排。
命运的转折,发生在一个尘土飞扬的篮球场上。县机关联赛,实验小学的体育老师关杰,像一头闯入瓷器店的公牛,一米八五的身高,每一次扣篮都带着原始的、野蛮的生命力。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滴落,也滴进了时静那颗从未为任何事操心过的心里。
追求是大小姐式的,直接而霸道。时静每天都守在一实小门口,关杰躲,她便追。全县城都在看这场热闹,一个人事局长的千金,追着一个穷教师。关杰最终投降了,或许是被那份炽热灼伤,或许是被那份背后的权势压垮。婚礼上,时运财拍着女婿的肩膀,笑容里满是掌控一切的得意:“好好待我女儿,工作的事,不用你愁。”
关杰从讲台调到了财政局,从科员到副科长,每一步都踩在岳父铺好的石板上。儿子的出生,让这个家看起来圆满无缺。然而,圆满之下,是时静日渐增长的空虚。关杰是块木头,不解风情,不懂浪漫。他的世界只有报表和人情世故,给不了她想要的叶芝的诗和雨夜的点心。
这时,刘凯出现了。县发改局的副局长,丧偶,带着两个沉默的儿子。他身上有股书卷气,那是关杰身上从未有过的。他会为她读诗,会在雨天驱车两小时,只为送上一盒她随口提过的点心。时静那颗沉寂的心,又一次被拨动了。
“我们离婚吧。”她对关杰说。关杰沉默了很久,最终在协议上签了字。他知道,自己从来只是时家棋盘上的一枚棋子,如今,棋子该让位了。
时静搬进了刘凯的复式楼,以为找到了灵魂的归宿。可夜深人静,她总会想起儿子睡梦中搂着她脖子问“妈妈明天还在吗”的声音。那声音像一把钝刀,日复一日地割着她的心。她开始频繁地回去看儿子,每次离开,儿子的哭声都让她痛不欲生。
父亲的怒火终于爆发:“你以为刘家真看得上你?他们看的是我这张老脸!关杰马上要提农业局副局长了,你给我想清楚!”
时静回头了。她回到了关杰身边,复了婚。关杰的仕途,在岳父的运作下,一路高歌猛进,最终坐上了房管局局长的位置。时静自己,也在父亲的荫蔽下,三十岁便评上高级职称,后来成了经合局的副局长。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正轨,甚至比以往更加光鲜。儿子也争气,大学毕业后参了军。一家人,父慈女孝,前程似锦。
然而,汉东的天,说变就变。省纪委的专项巡察组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劈开了这座小城的平静。关杰被实名举报,贪污受贿,数额巨大。抄家的那天,时静看着那些成捆的现金和名贵的字画,只觉得一阵眩晕。她想起这些年,关杰带回家的那些“朋友”,那些推杯换盏的夜晚,那些她曾默许甚至参与的“人情往来”。
紧接着,她自己也被带走了。经合局的项目,牵扯出她。家风不正,伙同贪腐,一桩桩,一件件,铁证如山。
留置室里,时静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篮球场上的午后,阳光刺眼,关杰跃起的身影,像一道光。她以为那是爱情的开始,却不知,那只是命运为她设下的一个华丽陷阱。
父亲时运财,退休多年,也因早年违规违纪,锒铛入狱。儿子在部队被约谈,前途未卜。
她这一生,从起点到终点,画了一个完美的圆。她得到了想要的一切,又失去了一切。她以为自己是棋手,到头来才发现,自己不过是一颗被权力与欲望操控的棋子,在汉东这片土地上,上演了一场无人喝彩的悲剧。
窗外,汉东的天空,依旧灰蒙蒙的,像极了九十年代那个躁动不安的午后,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能为她安排一个光明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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