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11月,北平已改名北京三十年,清华园银杏叶铺出一条金色小径。彼时的杨绛写下一封信,交给朋友钟叔河,请他转达几句评价:“你们太抬举张爱玲了,我对她有偏见。”话里不留情面,信却语气平和。钟叔河读罢,只应了一声“看来真是不喜欢”,便将信收入囊中。
这封信在文学圈辗转多年,被视为两位才女“隔空交锋”的源头。可要追溯二人分歧,并不能只盯着字里行间的评价,还得把时间拨回到抗战前后。
1911年,杨绛出生于北京,2岁时随父母南下上海,后又落脚苏州。家道清白,却谈不上富裕。她常说自己是“寒素人家”的女儿,父亲杨荫杭是清末举人,写得一手好字。家里虽藏书万卷,却从不骄奢。1928年,杨家搬回苏州,杨绛在女子师范附中念书,白天读莎士比亚,夜里陪母亲做女工,缝补被褥。
1933年,22岁的杨绛考入清华国学院,与外语天才钱钟书一见钟情。婚后,抗战全面爆发。苏州、南京相继陷落,她的母亲躲进香山,仍躲不过恶性疟疾,病逝山中。杨家亲历战火,国破家亡的痛感刻进骨髓。从此,杨绛谈到“侵略”与“汉奸”二字时,总带着难掩的戾气。
张爱玲的少年时代却是另一番光景。1920年,她出生在上海衡山路的花园洋房里,父亲张志沂是显赫的前清二品大员之子,母亲黄素琼出身海派名门。表面富贵,内里支离。父亲吸鸦片、纳小妾,母亲远赴欧洲追求自由,留下女儿在父亲与继母尖锐的争执中长大。张爱玲的人生开场便带着“孤”,无人可依,冷眼看世。
1942年,22岁的张爱玲凭《沉香屑·第一炉香》《金锁记》横空出世。她爱穿旗袍、高跟鞋,眼线勾得极细,招摇过市,惊艳了上海滩。好友吴朗西曾调侃:“一身青花瓷般的人。”然而圣玛利亚女校的校友却记得,她脸上常冒青春痘,梳发特别,引得同窗议论纷纷。恰是这位同窗,也就是杨绛的外甥女,将陈年往事告诉了舅母。
两条平行的轨迹于1943年突然产生交集:胡兰成闯进了张爱玲的世界。那年秋天,胡兰成34岁,已是汪伪政权的宣传要员,外有妻室,里有情妇,浑身上下写满“危险”两个字。可张爱玲目光炯炯,偏说一句:“因为懂得,所以慈悲。”她托人递去照片,背面写着“低到尘埃里”。
杨绛无法理解。家国危亡,父母蒙难,胡兰成的“汉奸”身份在她看来是不可触碰的红线。更何况胡兰成恰在南京、苏州一带主持宣传,间接与杨家旧友为敌。那段岁月,她在西南联合大学教书,每逢夜半空袭,常领着学生躲进山洞。反观上海,张爱玲却在咖啡馆里为《倾城之恋》打腹稿。
1945年日本投降,胡兰成匆匆离沪躲避清算,留下张爱玲独守空房。三年后,张爱玲写下一纸诀别:“我已经不喜欢你了。”当年热烈似火,如今冷却如灰。此后她迁港,再赴美国,1995年9月1日客死洛杉矶小公寓,身边无亲友。门被房东打开时,老人已离世多日。
消息传回国内,曾经的“海上才女”迅速被神化;出版界推陈出新,一本《同学少年都不贱》更让后辈追捧不已。有人言:“张爱玲写人心,笔力直透血肉,前无古人。”这样的恭维传到一百岁高龄的杨绛耳中,只换来一句轻描淡写:“文笔尚可,意境卑下。”在她眼里,张爱玲笔下的女性,总在欲望里翻滚,少了气节,多了“低姿态”。
这里藏着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命经验。杨绛的世界以儒家“修齐治平”为核心,家国、亲情、高洁、忍耐,同情而不纵情。张爱玲的文字则像租界霓虹,光怪陆离,冷眼旁观,却又深藏旧式闺阁的幽暗情思。
有人曾问杨绛,是否后悔说那番重话。老人摇头:“我从不说假话。”这一句话,道出她所坚持的价值——文学之外,还有良知与节操。
而张爱玲呢?她早已在《色·戒》中借王佳芝之口写过:“为了爱,我做什么都愿意。”这股不惜燃尽自我的炽烈,与杨绛的克制、涵养恰成对照。
两位女性,相差九岁,同样才华横溢,却因时代创伤与家世背景,选择了完全不同的道路。一个守在清华西门口的小楼里,译《堂吉诃德》,照顾风烛残年的钱钟书;一个漂泊海外,抱着稿纸与孤灯相依。在世人的目光里,她们似乎互不理解,其实谁也无法站在对方的经历里作出判断。
2002年,北京三联书店重印《我们仨》,门口排起长队;与此同时,上海却流行一句话:“出名要趁早。”两位作者仿佛久暌未见的背影,在书市遥遥相望。
那封写于1978年的信,如今收藏在上海图书馆。字迹遒劲,却已微微发黄。读者若凑近纸张,仍可辨认那一句:“我对她有偏见。”似乎是晚清旧绅与海派名媛残存的余温,在宣纸上短暂交汇,随后各自散去。
时间继续向前。钱钟书安然辞世,杨绛在2016年合上最后一本书,享寿一百零五岁;张爱玲的墓前则常有陌生读者献上玫瑰。两条人生终究在黄土中静默,与谁喜谁厌再无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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