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大伯家杀年猪,请了半个村子的人,却偏偏没叫我家,爹最后还是去了,端回来一大碗杀猪菜,娘站在门口骂他:你还有没有脸。
那年小年,我十二岁,已经懂点事了,至少懂得什么叫“请”,什么叫“没请”,也懂得一门亲戚到了连饭桌都不让你上,这事有多难看。
天从早上起就没亮过,灰蒙蒙的,像谁把锅底灰抹到了半空里。风不算大,可阴冷,钻人骨头缝。院里那口老水缸沿上一圈白霜,鸡也蔫头耷脑地缩在柴垛旁边。按往年,小年这天村里总是热闹,谁家蒸馍,谁家扫房,谁家炸丸子,风里都带着烟火气。可那天最冲鼻子的,不是别的,就是大伯陈建国家那头年猪的味儿。
先是猪叫。
那声音一响,半个村子都知道,陈建国家动刀了。猪那一嗓子扯得人心发紧,接着就是人喊马嘶似的吆喝:“按住!按住!”“盆拿来!”“开水烧好了没?”然后是铁锅滚水翻腾声,是刮毛时“刺啦刺啦”的声音,是院里人走来走去的脚步声。没过多久,那股混着猪血、热气、柴火、猪毛焦糊味的气味就顺着风灌到了我家屋里。
我那会儿趴在窗台边,拿手抠着糊窗纸裂开的缝往外看。其实啥也看不见,我家在东头,大伯家在西头,中间隔着好几排房。可光听动静,也知道那边有多热闹。
我家这边呢,冷冷清清。
灶膛是冷的,锅也是冷的。堂屋里就一个小火盆,里面几块炭都快死透了,红不红黑不黑,像几只没精神的眼睛。娘坐在火盆边纳鞋底,针锥子一下下扎进去,麻线拖出来,声音又干又硬。爹蹲在门槛里抽旱烟,背朝着屋里,半天不吭一声。烟雾腾起来,围着他脑袋打转,像一团散不开的愁气。
我闻着那边飘来的肉香,肚子早就叫了,还是小声问了一句:“爹,大伯家是不是摆席了?”
爹“嗯”了一声,像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
我又问:“咱家不去啊?”
这话一出口,屋里更静了。娘手上的针猛地一顿,麻线绷得笔直。她头都没抬,声音却一下冷下来:“去?谁请你了?人家请了前街后巷,请了老张家请了老王家,连村口那个一条腿的刘拐子都让人顺带捎了信,就咱家没人来叫。你去干啥?去让人看笑话?”
我不吭了。
其实从昨天我就知道,我家没被请。
大伯家孙子挨家挨户跑着通知,我亲眼看见他经过我家门口,脚都没停,跟没看见这院门似的,蹭一下就过去了。那时候娘正站在院里扫地,扫帚停在半空,脸拉得老长,等了好一会儿也没人进来。后来她进屋,把扫帚往墙角一戳,整整一下午没说话。
我知道她心里堵着一口气。
要说陈建国跟我爹陈建业,那是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亲兄弟。小时候我还听人说过,爷爷在世那会儿,兄弟俩也不是没好过。逢年过节一桌吃饭,下地干活互相搭手,谁家蒸了白面馍,也会端几个给另一家尝尝。只是后来,不知道从哪一件事开始,两家人的路就一点点岔开了。
先是分家。
爷爷偏心,这事村里人背地里都知道。临街那块好宅基地给了大伯,背风向阳的三亩水浇地也给了大伯,我爹拿到手的,是村东头这三间老土坯房,外加两块薄田。那时候爹还年轻,性子闷,觉得兄弟之间不计较,少点就少点。娘刚嫁过来没几年,嘴上埋怨归埋怨,也还是跟着认了。
后来爹修水库伤了腰,这家就一下塌了半边。
那年他从坝上摔下来,没当场断,可从那以后腰就直不太起来,重活干不得,阴天下雨就疼。家里的日子本来就紧,这一病,更雪上加霜。大伯那边却一年比一年好,大伯在村里当会计,算盘打得精,人也会来事,逢年过节谁都愿意跟他打交道。堂哥进了镇供销社,堂姐后来也去了粮站,家里红砖大瓦房盖起来,院门都刷成了新红色。
一边越过越旺,一边越过越瘪。时间长了,亲兄弟说话也没了滋味。
娘提过几回旧账。说爹借钱看腰时,大伯母捂着钱袋子哭穷;说我上学交书本费,娘厚着脸皮去求大伯通融两天,大伯坐在炕沿上抽烟,只说“家家都有难处”;还说有一年秋后收苞米,我家忙不过来,爹去西头借牛车,大伯嘴上没拒绝,却拖到天快黑才让人送来,等于一点忙没帮上。
这些事平时不提,还能装作没发生,可这回不请吃年猪,就像拿个大巴掌,明晃晃扇到了我家脸上。
因为在村里,杀年猪不是一顿饭那么简单。谁来,谁不来,谁坐上席,谁坐下席,都是门道。人家请了你,就是还认你这门亲;不请你,意思也很明白,你别往跟前凑。
我看了看娘,又看了看爹。爹还是蹲在那儿抽烟,一口接一口,像恨不得把自己也烧了。
娘忍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开口了:“陈建业,我话放这儿,今天你要是敢去西头一步,我这辈子都瞧不起你。穷是穷,咱也不能把脸扔地上让人踩。”
爹没回头,像没听见。
屋外的大伯家越来越热闹了。到了晌午后,连酒气都能闻见。有人划拳,声音高得很,“六六六啊”“八匹马啊”,笑声一阵压一阵。女人们端菜,碗碟碰得脆响,孩子跑来跑去,鞋底子在冻地上啪啪的。那味道也越来越霸道,猪肉炖酸菜,红烧肉,灌血肠,油炸丸子,偶尔再飘来一股葱姜蒜在热油里爆开的香气,馋得我口水都在嘴里打转。
可我不敢说饿。
因为我知道,家里是真的没啥吃的了。缸里米不多,白面更别提。菜窖里还剩几个蔫萝卜和一把冻得发黑的白菜。娘原本打算留着过年前再慢慢吃。小年这天,本来想着煮点苞米面糊糊凑合一下,可大伯家那边一热闹起来,娘连锅都没点,像是赌气,也像是实在堵得慌。
快擦黑时,爹突然站了起来。
他起身的时候扶了一下膝盖,腰明显直不起来。我心里一紧,娘也一下抬头盯住了他。
爹说:“我出去走走。”
娘“腾”地站起来:“你往哪走?”
“转转。”
“转转?”娘气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陈建业,你当我是傻子?你是想去西头吧?你还真要去?人家没请你,你凑上门干啥?端着碗去讨口吃的?你就不嫌臊?”
爹嘴唇动了动,没辩解,只去掀门帘。
娘冲过去堵在门口,眼睛都红了:“你今天敢去,你就别回这个家!我告诉你,咱饿死都不能去丢这人!”
爹还是没跟她吵,只低声说了句:“屋里闷,我出去透口气。”
他说完,轻轻把娘挡开一点,弯着腰出了门。
门帘一掀,冷风一下灌了进来。娘追到门口,冲着他背影就喊:“陈建业!你还有没有脸!”
这句骂得又尖又哑,院墙上的雪都像被震掉了一层。
爹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还是一步一步往外走。天已经暗下来了,他那件旧棉袄灰扑扑的,肩膀微微塌着,没一会儿就融进了灰沉沉的暮色里。
娘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指头都在抖。半晌,她像力气被抽空了似的,慢慢蹲了下去,后来干脆坐到了地上。
我赶紧过去,小声叫她:“娘……”
她没理我,过了好一会儿,才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低低地说:“我不是心狠,我是怕啊。怕你爹这一去,以后这村里人都拿咱家当笑话。穷不要紧,穷还能熬,可一个人要是连最后那点脸都没了,往后怎么活。”
我那会儿其实并不全懂,只知道娘伤心,也知道爹这一走,家里这口气算是彻底压不住了。
屋里越来越黑,火盆里的炭彻底灰了。娘没点灯,就那么坐着不动。我肚子饿得一阵一阵发虚,外头的雪粒子开始敲窗纸,沙沙的。大伯家那边倒是还热闹,吆五喝六的声音顺着风断断续续飘过来,越飘越远,又像越飘越清楚。
我忽然想起更小的时候,大伯家杀猪,我是去过的。
那时候爷爷还在。大伯院里搭着大案板,男人们围着分肉,女人们在锅边忙活。爹和大伯坐一条长板凳上喝酒,喝得脸红脖子粗,拍着大腿说小时候下河摸鱼的事。娘在厨房帮忙,伯母偶尔还会喊她一声“二弟妹,递把葱来”。我和堂哥抢猪油渣吃,烫得龇牙咧嘴,还舍不得吐。
明明也没过去几年,可再想起来,像隔了很久很久。
等到天彻底黑透,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走得不快,像拖着什么。娘一下站起身,脸绷得紧紧的。我也跑到门边,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门帘被掀开的时候,一股冷气裹着浓重的酒肉味儿钻了进来。爹站在门口,头上肩上都是雪,棉袄前襟湿了一大片,油乎乎的,脸冻得发青。他手里捧着一个大海碗,上面扣了个盘子,盘子边上还冒着热气。
我只闻了一下,就知道那是杀猪菜。
里面有肉,有酸菜,有血肠,肯定还有粉条。那香味儿一下把整间屋子都占满了。
爹没敢看娘,把碗轻轻放到桌上,像怕摔了似的,低声说:“还热,吃吧。”
娘盯着那碗,没动。
爹又说:“路上滑,洒了点,不多。”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可我一眼就看见了,他棉袄前襟上一大片油汤印子,裤腿上也沾着泥雪,右脚鞋尖开了口,露出里面湿了的袜子。想都不用想,肯定是摔了。
娘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听得人后脊梁发凉。
“吃吧?”她慢慢走过去,“谁让吃的?你自己端回来的,还是人家赏你的?”
爹垂着眼,不说话。
娘越说越快:“我问你呢!人家请你了没有?你是坐桌上吃的,还是缩墙根底下捡的?陈建业,你可真行啊,为一口肉,你这脸是真不要了!”
她说着伸手就去掀那盘子,像是要把那碗菜直接摔出去。我吓得一激灵,可爹突然往前一步,把碗护住了。
“别碰!”他嗓子一下哑了。
这是我记忆里,爹少有的高声。
娘也愣了一下,眼圈刷地红了:“怎么,护上了?一碗剩菜把你命都勾住了是不是?你拿回来给谁吃?给我?还是给娃?你觉得这肉香不香?我闻着臊!臊得慌!”
爹站在那儿,手还护着碗,半天没动。然后他像撑不住了似的,肩膀猛地塌下来,声音也跟着散了。
“我知道臊。”
他说这句的时候,头没抬。
“我知道没脸。我一进他家院门,就有人看我。前院坐满了,里屋也坐满了,没人招呼我,连个让我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我就在灶房外头站着。后来人吃得差不多了,我想走,可闻着那锅里的味儿,又想起娃一天没吃啥,脚就挪不动了。”
娘嘴唇抖了抖,没接话。
爹继续说,声音低得厉害,却字字都砸在地上:“不是大哥喊我吃的。他没喊。我从进门到出来,他都没正眼看我一回。是他家老三媳妇,看我在外头蹲着,偷偷从锅里给我盛了一碗,说‘二叔,快端回去吧,别让人看见’。我接过来,出门时踩空了,摔了一跤,汤洒了半碗。”
屋里静得能听见雪打窗纸。
爹缓了口气,喉咙像堵着什么:“你骂得对,我是没脸。可我能咋办?桂花,你告诉我,我能咋办?家里见底了,娃正长身体,过小年连口荤腥都见不着。你能熬,我也能熬,娃呢?我就想着,哪怕端回来半碗汤,让你们娘俩尝口肉味儿也行。”
说到这儿,他终于抬头看向娘,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我这张脸,要真值钱,早卖了。可它不值钱,丢在地上也换不来半袋米。今天我去西头,不是我馋,是我认了,我认我没本事。你骂我吧,打我也行,可这碗菜别倒,先让娃吃一口。”
我鼻子一下就酸了。
娘原本绷得死紧的脸,一点点松了下来,松着松着,眼泪就下来了。她不是嚎啕大哭那种,就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滚,越滚越多,脸色白得吓人。
她看着爹湿漉漉的棉袄,看着那只开口的鞋,再看桌上冒热气的海碗,整个人像被谁抽走了骨头。
过了好半天,她才哑着嗓子说:“你以为我拦你,是怕吃不上这口肉?我是怕你这辈子,从今天起就彻底抬不起头了。”
爹苦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我早就抬不起头了。”
这句话一出来,娘一下闭了嘴。
是啊,爹早就抬不起头了。腰伤后他在村里干不了重活,挣工分都比别人少;去集上帮人扛包,扛一半腰就疼得冒汗;别人家男人过年能买肉买酒,他连给家里添双新棉鞋都得掂量。一个男人,被日子逼到这一步,脸面这东西,早就不是想留就留得住的。
娘抹了把眼泪,过去把碗上的盘子掀开。
热气一下冲出来,屋里全是香味。碗里有一块一块红烧肉,颜色酱红发亮;还有酸菜,血肠,粉条,被油汤泡得油汪汪的。那一瞬间,我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响得谁都听见了。
娘没说我,拿起勺子,先舀了一块肉,递到我嘴边:“栓子,吃。”
我看着那块肉,又看看爹和娘,忽然不太敢张嘴。
娘又往前递了递:“吃吧。”
我这才张口。肉一进嘴,香得我头皮都发麻。肥的地方一抿就化了,瘦的也不柴,带着酱香和油香,咽下去的时候,我眼泪也跟着一起下来了。不是烫,也不是噎,是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娘又舀了一勺,递给爹。
爹摇头:“你们吃,我不饿。”
娘声音不大,却很硬:“吃。”
爹这回没再推,接过去,一口吞了,喉结滚了滚,像连同什么别的东西也一块咽下去了。
后来那碗菜,我们一家三口围着桌子慢慢吃完了。谁也没说话,只有勺子碰碗边的轻响。外头大伯家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喧闹声没了,村里只剩下风声。煤油灯点起来后,灯芯不旺,火苗忽闪忽闪的,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一阵明一阵暗。
我记得很清楚,爹吃得很慢,像舍不得,又像吃不下。娘把肥肉都往我碗里拨,自己净挑酸菜和粉条。爹偶尔夹一截血肠,咬一口,嚼半天。最后碗底剩点油汤,娘又兑了半瓢热水,让我蘸着半个凉窝头吃了。
那一顿,是我小时候吃过最香的一顿肉,也是最难受的一顿。
吃完之后,爹默默把碗端去洗了。回来时,他蹲在火盆边,烤着冻红的手,半天忽然说了句:“以后……尽量不去求人了。”
娘正在收拾桌子,动作停了一下,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这一个“嗯”,里头有埋怨,有心疼,也有认命。
那天夜里我躺在炕上,听见爹和娘压着嗓子说话。屋里太静,他们声音再小,我也能听见个大概。
娘说:“明年开春,把后院那块空地再刨刨,多种点洋芋。”
爹说:“行,我去河滩边看看,能不能再捡点柳条,冬闲编几个筐拿去卖。”
娘又说:“娃不能不上学,别的地方省,书得让他念。”
爹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嗯,砸锅卖铁也得供。”
我闭着眼,鼻子发酸,手在被窝里攥得紧紧的。那时候我说不清什么大道理,只是模模糊糊地明白了,我得读书,得离开这村子,得让爹娘以后别再因为一碗肉被人看轻。
第二天一早,村里果然有闲话传出来了。
东头倒水的王婶说,看见我爹昨晚从西头回来,怀里抱着碗,滑了一跤,坐雪地里半天没爬起来。南巷的赵二嫂也说,大伯家席散得差不多了,才看见我爹蹲在灶房外头,怪可怜的。还有人说,大伯明明看见了,却装没看见,只顾着招呼别人喝酒。
这些话,断断续续都传进了我家耳朵里。
娘听见了,脸色难看,可到底没像头一天那样发作。她只是该扫院扫院,该喂鸡喂鸡,像没听见。爹更不吭声,天一亮就背着篓子出门,说是去河滩捡柴火。村里人看热闹的新鲜劲儿过去了,日子也就还得照常往下过。
只是从那以后,我家跟大伯家的来往更少了。
以前路上碰见,爹好歹还会点个头。后来连头都不大点了。大伯呢,也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背着手从人群里过去,见了我爹像见着个不相干的街坊。伯母偶尔在井台边碰上娘,也就是鼻子里哼一声,连句面子话都懒得给。
有一回春耕,爹腰疼犯了,在地里直不起来身。我去给他送水,正好看见大伯赶着牛车从地头过。那条路并不宽,照理说停一下,顺手帮着捎两袋粪肥过去,也就一句话的事。可大伯看了这边一眼,鞭子一扬,牛车哒哒就过去了,连慢都没慢。爹站在地里,扶着锄头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只低头继续刨地。
那时候我就明白了,有些亲戚,一旦心冷了,比外人还凉。
可我也得承认,那年那碗杀猪菜,没白吃。不是说那几块肉真能顶多大事,而是它像一根针,把我扎醒了。
以前我念书,念得好不好,全凭老师夸两句、娘催两句。后来不一样了。我是真下了死劲。煤油灯不够亮,我就把灯芯挑高一点;冬天冻手,我揣一会儿再写;没本子了,就在用过的作业本背面接着算题。别人放学在外头打弹珠、滚铁环,我也想去,可一想到爹蹲在西头灶房外头的样子,就硬把心收回来。
娘常说我像变了个人。
其实不是变,是我心里憋着一口气。那口气从1986年小年开始,就一直没散。
后来我考上了县里的高中。那是我们村那几年头一个正经考出去的。录取通知书送到家那天,娘拿着那张纸看了又看,手都在抖。爹坐在门槛上抽烟,嘴上说“有啥好激动的,才个高中”,可等送信的邮递员一走,他转身就去后院,用凉水洗了把脸。我知道,他是偷着掉眼泪了。
学费还是难。
爹娘东拼西凑,借了些,又卖了家里攒的一点粮。临走那天,爹把一个布包塞到我怀里,里面是十几块零钱,还有两个煮鸡蛋。他说:“出去以后,别怕吃苦。人这一辈子,能靠住的,还是自己。”
我点头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又闪出那个雪夜,闪出那碗冒热气的杀猪菜。那时候我就想,等我以后有出息了,第一件事,就是让爹娘吃饭不用看别人脸色。
这话我没说出来,可一直记着。
再后来,我真走出了村子。读书,工作,结婚,安家,一步步也算熬出来了。爹娘年纪大了,我把他们接到城里住。刚来的时候,他们什么都不习惯,连电梯都不敢坐。娘总说:“这地方住着跟做梦一样。”爹不说,可我领他去市场,想买啥就买啥的时候,他会站在肉摊前头愣神。猪肉、牛肉、排骨、鱼,摆得满满当当,随便挑。老板一刀剁下去,秤一称,装袋递过来,谁也不会多看你一眼,更不会问你请没请、该不该吃。
有一年冬天,我特意买了五花肉、血肠、酸菜,学着老家的做法炖了一大锅,又红烧了一盘肉。做好后端上桌,我叫爹娘吃饭。锅盖一掀,热气冒上来,那股味儿一下把我拽回了很多年前。
娘怔了一下,先看锅,再看我,没说话。
爹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比那年做得好。”
他说得轻飘飘的,可我知道他指的是哪年。
娘拿筷子头敲了他一下:“哪壶不开提哪壶。”
爹笑了,笑纹爬了一脸,竟然有点孩子气:“不是提,就是想起来了。”
那顿饭吃得很安生。窗外是城里的灯,屋里暖气足得很,桌上菜也够,酒也有。爹喝了两盅,脸微微红,话也比平时多点。他说起年轻时跟大伯上山砍柴,说起爷爷以前怎么拿木勺舀猪油拌饭,说起小时候过年最盼着吃一口油渣。娘听着听着也接了几句,像那些年风吹雨打积下的怨,好像终于淡了些。
但淡归淡,有些事,不会真忘。
大伯后来老了,身子骨也不如从前。堂哥堂姐各忙各的,逢年过节未必都回村。听人说,大伯晚年其实也不算顺心,儿孙多了,家里也是一地鸡毛。再后来,有一次我回村祭祖,在村口碰见了他。
他背有点驼了,头发白了大半,拄着棍子站在路边,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后笑笑:“回来了?”
我也笑笑:“嗯,回来看看。”
他点点头,问了句我爹娘身体咋样。我说都还好。再往下,也就没啥话了。我们站在风里,彼此都像想说点什么,可终究谁也没开口。过了一会儿,他说:“有空上家坐坐。”
这话听着像客气,也像真心。我却只是应了声“好”,最后并没去。
不是恨,也不是端着,就是觉得没必要了。
有些裂缝,早年不补,后来再想补,也只能看见缝,填不平了。何况那一年小年的事,不只是没请吃饭那么简单。它伤的不是肚子,是心,是一个男人拼命想撑住的体面,是一个女人死死护着又护不住的尊严,也是一个孩子第一次看清世道人情的眼睛。
很多年后,我也常想,要是那天大伯哪怕多一句话呢?比如进门时喊我爹一声“建业,来了就坐”;或者席散时真心实意地盛一碗菜,说“带回去给弟妹和孩子尝尝”;哪怕就那么一句,也不至于把事情做得那么冷,那么难看。可人生没有要是。做出来的事,就是做出来了。说出去的话,咽回去也还是有痕。
不过我也明白,真把那段日子全怪到大伯一个人身上,也不公平。穷的时候,亲情本来就经不起试。谁都顾自己,谁都怕被拖累。大伯不过是更现实,更先把门关上了而已。只是他不知道,他关上的不止是一顿饭的门,也是兄弟之间那点最后没断干净的情分。
而我爹呢,这辈子老实、嘴笨、要强又没本事,命也不好。可就那天晚上,他端着那碗菜进门的时候,我忽然觉得,他其实并不矮。哪怕他弯着腰,哪怕鞋破了,棉袄上全是汤渍,哪怕被娘骂得一句话都接不上,我还是觉得他不矮。因为他不是为了自己去的,他是硬生生把自己的脸放下,只为了让老婆孩子吃上一口热乎的。
后来我也做了父亲,才更懂那种心情。人有时候不是不知道难堪,也不是不知道丢人,而是没办法。为了孩子,为了家,很多原本咬死不肯做的事,真到那一步,也就做了。做完回来,还得装作没事。那不是窝囊,那是撑着。
所以这些年,不管别人怎么说,我从没看轻过我爹。恰恰相反,我一想起那年,就觉得他比很多嘴上硬、心里空的人都要硬实。
至于娘,她那句“你还有没有脸”,我也一直记得。
小时候听着只觉得凶,长大后才知道,那里面一半是气,一半是疼。她骂的不是爹去端了碗菜,她骂的是这日子,骂的是命,骂的是明明都是一个爹娘生的兄弟,怎么能把人逼到这个份上。她骂得越狠,心里越疼。后来她接过勺子,先喂我,再让爹吃,那一下子,我就知道她其实早就原谅了。
一家人,穷归穷,苦归苦,最后还是得往一块儿靠。
要不怎么活呢。
现在再回头看,1986年那个小年,好像只是一顿饭的事,可它在我心里压了好多年。不是因为那碗肉多香,而是因为从那天起,我突然明白了,出身低、家底薄、没人帮你,这些都不可怕,可怕的是你自己也认了命,觉得低人一头就该一辈子低人一头。
我不想那样。
所以我拼命往外走,拼命念书,拼命让自己值钱一点。不是为了跟谁争,也不是为了回去扬眉吐气给谁看,就是不想再有下一次,不想我的家人为了几块肉、几碗汤,站在人家院门外头看脸色。
如今爹娘都老了,吃肉不敢多吃,说腻,说消化不了。可每到腊月,我还是会买些五花肉和酸菜回家,炖上一锅。有时候香味飘出来,娘会说:“行了,少炖点,吃不完。”爹就坐旁边乐:“多炖点怕啥,又不是没这个条件。”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常得很,可我总觉得,那平常里,藏着他一辈子最难放下、也总算慢慢放下了的东西。
人这一生,谁没受过几回委屈,谁没咽过几口苦汤。咽下去不算本事,咽下去之后还能站起来,才算。
我爹站起来了。
我娘也站起来了。
而我,是踩着他们咽下去的那些苦,才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所以直到现在,只要谁提起“86年大伯杀年猪没请你家”这事,我心里还是会轻轻抽一下。但抽完之后,不是恨,更多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滋味。像冬天里一口热汤,烫喉咙,也暖胃;像旧伤口逢阴天发酸,可你知道它早长住了,不会再流血了。
那碗杀猪菜,最后还是成了我这辈子忘不掉的一顿饭。
它让我很早就懂了,穷的时候,脸面真是奢侈东西;可也正因为穷过、伤过、被人慢待过,后来日子好了,才更知道该怎么对人,怎么护住自己家里人的体面。
我现在请客吃饭,最怕落下谁。不是多大方,也不是摆阔,就是心里有阴影。总觉得门口若站着一个没人招呼的人,那滋味太难受了。饭菜多一口少一口不打紧,别让人坐冷板凳,别让人捧着笑脸来,再带着一身寒气走。
这是我从那年小年学会的。
也是我爹娘,用半辈子的苦,教给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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