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振武营是怎么来的?一群“无赖”凑成的部队

要讲清楚这场兵变,得先从这支部队本身说起。

嘉靖年间,倭寇在东南沿海闹得正凶。南京虽然是留都,也怕倭寇打上门来。嘉靖二十四年,南京兵部尚书张鏊想了个主意:从各营里挑选精锐,再从淮安、扬州一带招募一些身手敏捷的青壮,组建一支新部队,专门用来防倭。

想法挺好,但执行起来就变了味。南京各卫所的士兵早就废弛多年,所谓“精锐”根本挑不出几个像样的,能选中的不到十分之一二。空出来的名额怎么办?只能从社会上招募。可当地老实本分的人家谁愿意当兵?最后招进来的,多半是游手好闲的街头混混。当时就有人说,这支部队“率多无赖子弟,骄悍难制”。

振武营就这么成立了,额定三千人。几年之后,这支部队果然出了大事。

二、是谁惹怒了这群兵?

导火索是钱粮。

按照旧例,南京各营士兵每月发米,有妻子的发一石,没妻子的减四成。每年春秋两季,每石米按五钱银子折算发放——这叫“折色”,意思是把实物换成银两发放。

嘉靖三十八年,南京户部尚书马坤上了一道奏疏,说国库吃紧,折色银从每石五钱减到四钱。士兵们心里已经开始不痛快了。

紧接着,督储侍郎黄懋官又补了一刀。他下令:那些后来招募补入的士兵,妻子的口粮一律停发。理由是,这些人是募补的,不是原来卫所的世袭军户,家属不该享受同样的待遇。

士兵们彻底炸了。

更要命的是,那年南京正好闹饥荒,米价涨到八钱银子一石。士兵们本来就吃不饱,折色银还被砍了,妻子口粮也被停了,发饷还一再拖延。按照惯例,每月上旬就该发饷,可到了二月下旬,银子和米都还没见到影子。

二月二十一日,张鏊到振武营阅兵。士兵们趁这个机会集体鼓噪,包围了黄懋官的官署。黄懋官慌了,一边派人去请张鏊、守备太监何绶、魏国公徐鹏举等人来救场,一边自己翻墙想跑。可他平日养尊处优,翻墙时脚下不稳,一头栽倒在地。追过来的乱兵逮住他,当场打死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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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还不够。他们把黄懋官的尸体扒光衣服,拖到大中桥的牌坊上挂起来示众。有人朝尸体射箭,有人往上面扔东西。堂堂三品大员,死后连个体面都没留下。

三、乱局怎么收场的?

消息传到北京,嘉靖帝震怒。但怎么处理,是个棘手的问题。

南京城里,乱兵还在闹。他们冲进兵部衙门,要求张鏊给赏银。张鏊吓得说不出话。关键时刻,诚意伯刘世延站出来,对乱兵说:你们不就是想要赏钱吗?听我的,什么都好说。守备太监何绶当场许诺以十万金犒赏——这笔钱其实是临时从内库借支的应急款——乱兵才暂时安定下来。南京兵部侍郎李遂也承诺恢复妻子口粮和折色银旧额,乱兵才渐渐散去。

但安抚只是缓兵之计。事后,南京方面秘密调查,确定了兵变的首领——一个叫周山的人,加上另外二十四个骨干。当年四月,这二十五人被全部逮捕。朝廷下令:周山等三人被判斩刑,但三人在判决前已死于狱中;其余二十一人发配边卫充军。

黄懋官也没落得好下场。嘉靖帝下令追夺他的官职,理由是“心存欺谤”——意思是,你身为朝廷大员,搞出这种烂摊子,死了也是活该。

张鏊受牵连被罢职。振武营这个番号又撑了几年,到隆庆元年被正式撤销,剩下的士兵分散编入了其他各营。闹了这么大的乱子,这支部队终究没能善终。

四、池河营跟着闹:裁掉一个“帮丁”,引发又一场兵变

振武营的事还没消停,第二年,南京江北的池河营又出事了。

池河营的编制也是三千人,士兵来自飞熊、英武、广武三卫的军余——也就是卫所军户中除正军之外的余丁。按照制度,他们每年春秋两季轮班操守,每次在营四个月,每月发粮三斗。后来因为往来费用不够,又给每名士兵配了一名“帮丁”,帮忙出六钱银子的补贴。这个规矩已经延续了二十多年。

嘉靖四十年,英武卫千户吴钦上了一道建议,说帮丁制度不合规矩,请求取消。消息传开,士兵们怒了——二十年的老规矩你说取消就取消?他们把吴钦绑到营台上,一顿痛打。

南京兵部尚书江东赶紧派人去安抚,答应帮丁制度照旧不变,吴钦才被放了出来。事后,南京方面逮捕了九个带头闹事的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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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回朝廷的处理方式更狠。南京科道官弹劾江东“治兵无纪,举措乖张”,嘉靖帝直接下令:江东免职,回老家听候发落。而在此之前,朝廷已命浙直副总兵刘显带五百川兵前往池河营提督,用外来部队弹压本地骄兵。

连续两年,两场兵变,南京城里的高级官员死的死、罢的罢,没有一个人全身而退。

五、比争饷更可怕的:南京城里还有人想造反

如果说振武营和池河营的兵变是为了“求活”,那么南京城里还发生过两起完全不同的反叛——它们是为了“夺权”。

第一起发生在正德十四年。江西宁王朱宸濠起兵造反,号称十万大军,扬言旦夕之间拿下南京。他之所以敢说这个大话,是因为在南京城里安插了一个内应——守备太监刘瑯。

刘瑯收了朱宸濠的重贿,提前在南京城中埋伏了三百多名死士,准备等宁王大军一到,里应外合拿下留都。朱宸濠起兵后,刘瑯又以“察奸”为名,滥杀无辜,搞得城中人心惶惶。

幸亏南京兵部尚书乔宇是个明白人。他表面谈笑自如,暗中摸清了刘瑯的底细,迅速控制住刘瑯身边的人,然后全城大搜捕,把潜伏的三百多死士全部斩首,人头挂在江边示众。朱宸濠听说内应被拔了,知道南京已有防备,不敢东进,只能转攻安庆。后来王阳明平定叛乱,朱宸濠被俘,刘瑯也被押往锦衣卫禁锢。

第二起发生在万历三十四年。主角叫刘天绪,河南永城人,流落到凤阳后混进了无为教,一路忽悠,聚集了上千名信徒,自称“龙华帝主”。他连朝廷班子都配齐了——封一个南京寡妇岳氏为“观音”和皇后,封岳氏的儿子为“护国将军”,手下十多个骨干各封国公、侯伯。

刘天绪计划在冬至日发动叛乱,趁南京文武百官去孝陵祭拜时一网打尽,先抢仓库,再劫持百官,最后攻打皇陵。结果被操府家丁陈继学提前告发。御史李云鹄连夜抓捕,一夜之间把刘天绪和二十多个骨干一网打尽。第二年五月,刘天绪和张名被剉尸枭首,五人斩首,其余发配边卫。

从争饷到造反,从白莲教到宁王内应,南京这座留都在晚明百年间,先后经历了四场兵变和反叛。每一次都被镇压下去了,但每一次都在动摇这座城市的根基。

四场兵变,两种性质。振武营和池河营是“争饷”——士兵被克扣到活不下去,铤而走险闹出了人命。刘瑯和刘天绪则是“谋反”——一个勾结藩王,一个建立地下小朝廷,都想要朱家的江山。

但说到底,这两类事件的根源是一样的:晚明的南京城,早已不是洪武、永乐年间那个铁桶般的留都了。军屯荒废,士兵逃亡,剩下的不是老弱病残就是街头无赖。官员贪腐,克扣军饷,底层士卒的生存空间被一压再压。而与此同时,各种民间教派在暗中滋生蔓延,一有机会就要揭竿而起。

南京是明朝在南方的根本重地。连根本重地都接连发生兵变和反叛,这个王朝的根基已经烂到了什么程度,可想而知。

几十年后,李自成打进北京,崇祯吊死煤山。回头再看南京这几场兵变,它们就像是远处隐隐传来的雷声——当时没人在意,但暴雨已经不远了。

参考文献

《明史》,中华书局点校本;《明实录》,台北“中研院”史语所校印本;《钦定续文献通考》,清乾隆年间官修;周志斌:《晚明南京兵变二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