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前三天，我爸打来电话。
“你叔正好去城里办事，你等他，把你捎回来，别搭车了。”
我说好。心里还挺高兴。叔在老家开个面包车，做点小买卖，平时不怎么联系。能顺路捎我，省了倒车的麻烦，还能早点到家。
我从上午等到下午。
学校门口人来人往，同学一个个被接走，有的打车，有的坐大巴。我背着书包，拎着一袋子脏衣服，站在路边，看着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
两点。三点。四点半。
我给爸打电话，问叔什么时候到。爸说：“快了快了，你等着。”
五点多，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终于出现在路口。
我等了整整一个下午。
叔摇下车窗，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往下撇着，像是欠了谁钱。
“上车。”他说，就两个字。
我把行李塞进后座，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上去。车里一股烟味，脚垫上还有泥巴。叔发动车，没看我。
“叔，你咋来这边了？不是说要办事吗？”我找话说。
他笑了一声，那笑容没到眼睛里，嘴角扯了一下。
“你爸消息挺灵通啊。”他说。
我没接话。这话听着怪怪的。不是“我正好路过”，也不是“顺路接你”，像是在说——你爸硬让我来的。
车开上路，一路无话。我肚子饿了，中午没吃饭，等着到家吃。但看这架势，还早。
开了一个多小时，叔把车拐进一个加油站。
“下车。”他说。
我跟着下来，站在车旁。他去加油，加油枪往油箱里一插，转过头看我。
“我手机没钱了，你先给我垫一下。”
我愣了一下。他看着我，没解释，也没说“回头还你”。
我掏出手机，打开支付码。加油机上显示三百。我扫了，付了。
他拉开车门坐回去，我也跟着上车。他发动车，继续开。没提钱的事，也没说“谢谢”。
我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时候还我。话到嘴边，咽下去了。毕竟是长辈。
又开了一阵，进了村口的路。叔没拐进我家那条巷子，而是把车停在大路边。
“到了。”他说。
我看着窗外，离家还有一里多路。
“叔，不送到家门口？”
“我有事，你走两步。”他已经解开了安全带，连看都没看我。
我下车，从后座拽出行李。车门还没关上，他就挂了倒挡，方向盘一打，走了。
我站在路口，背着书包，拎着袋子，看着那辆面包车的尾灯消失在拐角。
天已经全黑了。路两边是庄稼地，没有路灯。我摸黑往前走，脚下坑坑洼洼的，差点绊了一跤。
走了快二十分钟，才到家门口。
我推开门，爸已经睡了。屋里黑着灯，鼾声从里屋传出来。妈在灶台前给我留了一碗面，坨了，我用开水泡了泡，吃了两口，放下碗，回屋躺下。
第二天早上，爸起来，看见我，问：“啥时候到的？”
“昨晚。”
“你叔送你回来的？”
“嗯。”
“有没有谢谢你叔？”他端着茶杯，喝了口水。
“谢了。”
“那就好。”他点点头，又想起什么，“你叔说，你给他加了油？”
“嗯，加了三百。”
他居然还跟你说了？我心里掠过一丝不快。叔是抱怨我付钱不主动？还是炫耀自己让我“懂事”了？我没问，也没必要问。
爸笑了，那笑容挺满意，像是在夸我懂事。
“这就对了。要不是我发现你叔在城里，你哪能坐上顺风车？这叫人脉，人情世故。你爹会办事，我的孩子也得会办事。你记住了，这社会，就是靠人情。你叔帮了你，你该表示感谢。以后你叔有啥事，你也要帮忙。这都是互相的。”
我站在那儿，听着他说。
“爸，叔不是顺路来接我的吗？”
“顺路？哪有那么多顺路。是我打电话让他去的。他本来不想去，我说孩子回不来，你帮个忙。这叫面子。人家给了面子，你就得还。”他把杯子放下，拍拍我的肩膀，“你学着点。”
我看着他，忽然想问：爷爷当年也是这样教你的吗？
我没问出口。但我想，大概是的。他被这样教了一辈子，也这样活了一辈子。欠别人的要还，别人欠他的也要讨。他活在一张密密麻麻的人情网里，喘不过气，却以为这就是全部。
我没再说什么。
回学校那天，我给叔打电话，问他能不能送我。他说没空，忙。
爸说：“那你坐大巴吧，我给你钱。”
我说不用，我自己想办法。
头一天晚上，我在学校的拼车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回校，有没有顺路的？”很快有人回复，说经过我家那个镇子，可以来接。
第二天一早，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我家门口。司机是隔壁县的一个大哥，四十来岁，笑起来挺和气。他帮我拿行李，拉开车门，说：“上来吧，都是学生，顺路带一程。”
我上了车，后排还有两个学生，都在玩手机。车里暖和，放着轻音乐。
一路顺畅。三个多小时，直接送到学校门口。
我下车，问多少钱。
大哥说：“120。”
我扫了码，付了钱。他说：“下次要回去，提前跟我说。”
我说好，谢谢大哥。
他开车走了。我拉着行李箱往宿舍走。路上想起叔那三百块钱，想起爸说的“人情世故”，想起自己摸黑走回家的那条路。
叔的钱，他没还。爸说“人家给了面子，你就得还”，可他没告诉我，面子是相互的。叔没把我当亲戚，只当是个麻烦。爸也没在乎我累不累，只在乎他“会办事”的名声。
只有那个拼车的大哥，收了我的钱，把我送到了地方。明码标价，谁也不欠谁。
回到宿舍，室友问我：“咋回来的？”
我说：“拼车。”
“多少钱？”
“一百二。”
“不贵啊，比大巴还便宜。”
“嗯。”
我爬上床，躺下来。天花板上有个风扇，呼呼转着。
我盯着那个风扇，想起昨晚爸说的话——“你学着点。”
我学着呢。
学着自己找车，自己付钱，自己走自己的路。
不用欠谁的人情，也不用被人扔在半路。
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人情债，我不想再背了。以后谁要帮我，先问清楚多少钱；我帮别人，也别指望人家感恩戴德。干干净净的，挺好。
声明：本文为原创情感故事，纯属虚构，仅为情感表达，请勿对号入座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