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在杨烈的贴身口袋里揣了八年,等他真按着门牌找过去时,门一开,他才明白自己这些年念着的,不是恩情,是个天大的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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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六年那个冬天,冷得邪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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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场外头一到夜里,风从山脊上卷下来,呜呜叫,像有谁蹲在黑地里哭。知青点的窗户纸糊了三层,还是挡不住寒气,炕烧得再热,脚伸到被窝外头一会儿就发木。屋里头霉味、汗味、潮木头味混在一块儿,待久了,连人说话都带着股压抑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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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烈那会儿二十二,个高,肩宽,干活有股蛮劲儿,别人两个人抬的木头,他咬咬牙一个人也能扛起来。林场的人背后叫他“杨老虎”,不是说他脾气多坏,是说这人干起活来跟不要命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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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坐在炕边磨斧头,斧刃擦着磨刀石,一下接一下,细碎的火星时不时蹦出来,落在裤腿上,烧出几个小窟窿。他却跟没知觉似的,头都不抬。

赵卫国斜靠在炕梢,手里抓着副旧牌,牌角都卷了,摸得油光发亮。他嘴里叼着根快烧到头的烟卷,抽一口,咳两声,再抽一口。

“烈哥,”赵卫国把牌往炕上一摔,“你说,这回推荐工农兵学员的名额,十有八九是你吧?”

杨烈没接他的话,只用手指试了试斧头刃口,冷冰冰的,锋利得很。

赵卫国见他不吭声,又往前凑了点:“不是我捧你。咱这点人里头,你工分最高,活儿最猛,成分也没毛病,队长不推你,还能推谁?再说了,这可是回城读大学。真拿到手,等于一只脚迈出这鬼地方了。”

杨烈这才说了一句:“还没定呢。”

“那也差不多了。”赵卫国眯着眼,话里有话,“人这辈子,机会就那么几回。抓住了,命就改了;抓不住,可能一辈子都在林子里跟木头打交道。”

这话一落,屋里一下安静了。

谁都明白这道理。问题就在这儿,明白归明白,真轮到自己头上,谁舍得让?

这时门帘一掀,冷风灌进来,连灯火都晃了两下。

林晓霜进屋了。

她那会儿瘦得厉害,一张小脸白得没血色,军大衣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她怀里抱着个搪瓷盆,里头是洗了一半的衣服,盆边结着薄冰,手指头冻得通红,指节都发青。

人刚把盆放下,就侧过身咳了起来,咳得弯下腰,肩膀一抽一抽的,像要把胸腔都咳开。

赵卫国赶紧起身:“你咋又去洗衣服了?这天你还碰凉水,不要命了?”

林晓霜摆摆手,想说没事,可一张嘴又是一阵咳。

杨烈这时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就那么一眼,他手里的磨刀石顿了顿,半天没再动。

其实林晓霜来林场没多久,大家就都知道她身子弱。起初还有人背地里说她娇气,干两天活就病恹恹的,后来见她真是发烧、咳血、胸口喘不上气,才知道不是装。卫生所那个老李头说得含糊,只说肺上不好,得养,得治,再这么冻下去不是闹着玩的。

可谁不知道,这种年头,哪来的“养”和“治”?

知青点的人,哪个不是咬牙活着。

第二天中午,队长老张把杨烈叫去了队部。

屋里烧着铁炉子,暖是暖,可老张那张脸不太好看,像是要说啥难听话。桌上放着份表,还有个搪瓷缸,缸沿一圈茶渍,年头不短了。

老张先让他坐,又摸出根烟递过去,自己点上,抽了两口才开腔:“杨烈,这名额,按理说该是你的。”

杨烈没说话,等着下文。

果然,老张顿了顿,又叹气:“可林晓霜那情况你也知道。卫生所说了,她熬不过这个冬。上头虽然说按表现选人,可真出了人命,谁都担不起。”

杨烈眉头一下皱了起来:“那你们啥意思?”

老张看着他,语气放缓了点:“不是逼你让,是跟你商量。你身体硬,晚两年,兴许还有机会。她不一样,她这是等不起了。”

这话说得不重,偏偏砸人。

杨烈从队部出来,外头雪深得没过脚脖子。他没回屋,就在林子边上站了好一会儿,冷风刮得脸生疼,耳朵也冻麻了。他脑子乱,乱得很,跟扯了一团麻似的。

回城,谁不想?

他做梦都想。

家在县里,老娘身体不好,弟弟妹妹还小,当年下乡前他拍着胸脯说自己能熬,能闯,说到底不还是想着有朝一日能回来,站直了腰,把家里人都拉一把?

可林晓霜那样子,也是真的快不行了。

他烦得一脚踹在树上,积雪扑簌簌往下掉,落了他一脖子。

晚上吃饭时,知青点气氛怪得很。没人高声说话,筷子磕盆边的声音都显得刺耳。林晓霜坐在角落,只喝了半碗稀粥,脸埋得低低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了风声。

饭后赵卫国把杨烈叫到屋后柴火垛旁。

那地方避风,两人缩在阴影里抽烟。烟叶差,辣嗓子,吸一口跟吞火似的。

赵卫国先没说正事,东拉西扯了几句,后头才压低声音:“烈哥,我说句实在话,你别不爱听。晓霜这事,别人能硬下心,你怕是硬不下。”

杨烈斜他一眼:“啥意思?”

赵卫国笑得有点怪:“你看她那眼神,我又不是瞎子。你要真一点心思没有,我把头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杨烈没承认,也没否认,只骂了一句:“滚蛋。”

赵卫国却接着说:“其实吧,这事儿换我,我也犯难。名额谁不想要?可人命摆这儿。再说句不好听的,你要是真把这机会给了她,她能忘吗?这种恩,一辈子都忘不了。”

“谁图她记着了。”杨烈闷闷地说。

“你嘴硬。”赵卫国拿胳膊肘碰他一下,“可人活一世,图啥?图个前程,也图个情分。你这要是帮了她,她以后回了城,站稳了脚,能不惦记你?烈哥,不是我说,你这步要是走出去,没准比你自己拿名额还值。”

这话听着像开解,其实一下一下往人心口钻。

杨烈那晚没睡好。

炕上翻来覆去,一闭眼,眼前不是回城的火车站,就是林晓霜咳得发抖的肩膀。到后半夜,他索性披了棉袄坐起来,靠着墙抽烟,一根接一根,呛得自己眼睛都发红。

第二天下午,伐木场出事了。

大伙照常上山,套绳、喊号子、放木,一套流程都熟。天冷,雪又厚,地面看着结实,实则打滑。杨烈跟着几个人用杠子撬一棵倒木,眼看那边有人喊“闪开”,他本来是能躲的,可脚底下像是慢了半拍,人没撤利索。

粗枝扫过来,结结实实砸在他腿上。

那一下子,不是疼,是麻。麻完了才是一股钻心的疼,疼得他眼前都黑了。

赵卫国第一个冲过去,嗓门都变了:“烈哥!烈哥!”

后来人把杨烈抬到卫生所,裤腿剪开一看,小腿肿得发亮,青紫一片。老李头摸了半天骨头,说骨头没断,筋伤了,少说三个月别想好利索。体检更甭提,指定过不去。

老张听完,脸色又青又白,半晌才憋出一句:“这节骨眼上,你出这个岔子。”

杨烈躺在床上,额头全是汗,咬着牙说:“队长,名额给林晓霜吧。”

老张愣住了:“你想好了?”

“想好了。”

其实是不是“想好”,只有杨烈自己清楚。他那会儿脑子里空得很,就像被砸坏的不止腿,还有那口一直吊着的气。可话一出口,反倒安静了。疼还是疼,心里那股拧巴劲儿却没了。

消息一传开,知青点都知道了。

有人背地里说他傻,有人说他仗义,也有人说这是命。杨烈懒得听。他腿疼得睡不着,夜里醒过来,炕边总放着一碗热水,有时还有两片止疼药,不用问也知道是谁搁的。

林晓霜后来来过一次。

她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半天没说出一句整话,最后才低低地说:“杨烈,我欠你的。”

杨烈靠在枕头上,看了她好一会儿,反倒笑了笑:“欠啥欠。回去把病治好,比啥都强。”

林晓霜咬着嘴唇,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她那副样子,说不动心是假话。杨烈心里也热,可越热,嘴上越笨,到头来只是说:“别哭了,哭得跟猫似的,让人看见还当我欺负你。”

她听完,居然真被逗笑了一下,笑着笑着,又哭了。

走的那天,天难得放晴。

卡车停在知青点前头,发动机突突直响,尾气一股股往外冒。大家帮着搬行李,其实也没多少东西,一个网兜,一个旧皮箱,再加个包袱卷。

林晓霜临上车前,特地走到杨烈跟前。

杨烈拄着拐,裤腿宽宽松松,站得不算稳。她看见他这样,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哭得抽抽搭搭的,话都说不清。末了,她从棉袄内兜里摸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塞进杨烈手里。

“这是我家的地址。”她死死攥着他的手,指尖冰凉,“你以后一定来找我。杨烈,你记着,不管以后咋样,我都认你这份情。我林晓霜要是把你忘了,我就……”

她后半句没说完,先哭得没声了。

杨烈手忙脚乱,也不会劝,只能一个劲儿点头:“行,行,你别哭,先回去,回去看病。”

车开走时,林晓霜扒着车帮,回头看了他一路,风把她头发吹乱了,她还在挥手。

那张纸条,就留在了杨烈手心里。

他后来反复看过,上头写着省城的街道、楼号、门牌,字秀气,干净,跟她人一样。杨烈不识多少花样,可就是觉得,那字比他见过的所有东西都好看。

林晓霜走后,日子照旧。

林场还是那个林场,早起出工,晚上收工,冷的时候冻得鼻毛结霜,热的时候一身汗沤得发酸。杨烈的腿慢慢养好了,却落下病根,阴天下雨前总先疼,疼得人心烦。

七七年恢复高考的消息传来时,整个知青点都炸了。

原先压箱底的旧教材全翻出来了,谁有本数理化都跟宝贝似的。白天干活,晚上点煤油灯看书,灯芯烧得噼啪响,屋里烟熏火燎,可没人在乎,眼睛都红着。

杨烈也跟着学。

可他底子差,脑子也不是念书那一路的,很多题看半天都看不懂。赵卫国倒是学得挺像样,本来嘴就会说,背东西也快,家里还给他寄来不少资料。杨烈有不会的,也问过他,赵卫国嘴上总说“我教你”,可真坐下讲时,又总三言两语带过去。

那会儿杨烈没多想,只当自己笨。

高考结果下来那天,风大,榜前挤得乌泱泱一片。

赵卫国考上了省里的师范学院。

杨烈没中。

回去那晚,赵卫国买了两瓶散白,硬拉着杨烈喝。喝到后头,他鼻子通红,眼泪都快出来了,一口一个“烈哥,我对不住你”“要不是我,我也没今天”。

杨烈喝得胃里烧得慌,听着烦,就跟他说:“行了,考上是本事。你去就去,好好学,别说这些没用的。”

赵卫国拍着胸脯保证:“你放心,我去省城后替你看看晓霜。我跟她说,你这些年啥样,让她记着。”

杨烈一听这个,心里那点堵才松了些。他点头说:“那你帮我带个好。”

这一带,就是好几年。

赵卫国走了,林场的人也散得差不多了。后来返城政策放开,大家陆续回去,知青点空了一间又一间,原先热闹闹的院子,一下冷清得吓人。杨烈因为家里没门路,接收单位也没着落,一直拖到八零年才算回了县城。

县城那会儿也乱哄哄的。

待业青年满街都是,今天学修表,明天倒票,后天又不知道干啥。有人说杨烈这体格去当装卸工最合适,有人劝他去厂里排队等招工。可杨烈不爱等,他在林场待够了,最烦的就是把命交给别人安排。

他东拼西凑借了些钱,又把自己那点积蓄掏了个干净,买了辆旧卡车,开始跑运输。

这活儿不是人干的。

冬天半夜车坏在路上,他一个人趴在雪地里修,手冻得像不是自己的。夏天拉煤拉砖,灰能呛进肺里去,回到家一擤鼻子都是黑的。路上碰上检查的、刁难的、赖账的,也没少吃亏。

可他咬牙扛下来了。

一趟一趟跑,熟路子了,认识的人多了,活儿也就越来越稳。到八三年那阵儿,他手里已经有了点钱,车也换了,穿得比从前像样,出去谈活,人家也知道喊一声“杨老板”。

可对象,他一直没找。

家里急,媒人更急,前前后后介绍了好几个。有纺织厂的女工,长得周正;有供销社的售货员,嘴甜,会来事;还有个离婚带娃的,说踏实过日子最好。杨烈都见了,回来全说“不合适”。

问他到底想找啥样的,他又答不上来。

其实他心里明白得很。

夜里住招待所,一个人躺床上,房顶发黄,墙皮掉渣,他总会摸一摸贴身口袋。那张纸条被他拿塑料布包着,外头又缠了一层,怕汗浸,怕磨坏,跟护个什么宝贝似的。旁人要知道,准得笑他没出息。可那几年,他就是靠这点念想撑着。

说到底,他不是非要讨什么回报。

他就是想知道,那个哭着说一辈子不忘他的人,后来过得好不好。

一九八四年秋天,杨烈接了个去省城的活。

其实那趟活钱不多,路还远,换别人未必愿意跑。可他一听目的地是省城,几乎没怎么犹豫就接了。一路上他开着车,心里也一直打鼓。有时候觉得自己挺可笑,这么多年了,还惦记什么;可有时候又想,再不去,怕是以后都没勇气去了。

八年,不短了。

人这辈子能有几个八年?

车到省城那天,天阴着,街上人来人往,比县城热闹不知道多少。杨烈先去卸了货,完事后特意找澡堂子洗了个痛快,从里到外换了身新衣裳。那西装是他头回买,县百货大楼最贵的那款,料子说不上多好,可他站镜子前看了半天,觉得还行,够正式。

他又去理发店修了头发,刮了胡子,连皮鞋都拿布擦得锃亮。出来后,在路边水果摊挑了一兜红富士,又买了两罐麦乳精。不是多贵重的东西,可在他看来,这已经是去看望人家最体面的礼数了。

地址他背得下来,可真走到那片地方,还是愣了。

省委大院后头那一片住宅楼,红砖墙,梧桐树,路面平整,连空气都跟外头不太一样。院里的人穿得干净,说话也斯文,孩子在楼下玩,手里拿的都是城里稀罕玩意儿。

杨烈站在院门口,莫名有点虚。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衣裳,忽然觉得哪哪都不对劲。领带系得发紧,西装肩膀也撑得别扭,苹果网兜拎在手里,像个乡下亲戚头一回来走门。可人都到了,再退回去,也太怂了。

他抽了三根烟,终于还是走过去,跟门卫说自己是老乡来探亲。门卫瞅了他几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东西,倒也没为难,让他进去了。

三号楼,二单元,三楼。

楼道里干净得很,墙上没乱画,拐角也没堆煤球和咸菜缸。杨烈一步一步往上走,鞋底踩在水泥台阶上,声音空空的,每上一层,他心跳就更重一点。

走到门口时,他还特意整理了一下衣领。

那是一扇红漆门,外头加了道铁栅栏。杨烈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三下。

很快,屋里传来脚步声。

“谁啊?”

是个男人的声音。

杨烈先是一怔,随即又安慰自己,八年了,结婚也正常。结婚就结婚吧,他来这一趟,本来也不是来抢人的。看看人家过得好,他心里也就有数了。

门开了。

里头站着个穿睡衣、戴金丝眼镜、脸圆了一圈的男人。那人也愣住了,手里还捏着半张报纸,跟被人迎面打了一棍子似的,整个人都僵了。

杨烈只看了一眼,后背的汗“唰”地就起来了。

赵卫国。

他怎么都没想到,开门的人会是赵卫国。

一时间,楼道里静得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杨烈脸上的笑没来得及收,僵在那儿,反倒更难看。赵卫国眼睛瞪大,嘴张了张,半天才挤出一句:“烈……烈哥?”

杨烈手一松,网兜差点滑下去。

“你……咋在这儿?”

这话问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可笑。人穿成那样从屋里出来,能是来做客的?

赵卫国先是慌,慌完了,立刻换上副热情样子:“哎呀,真是你啊!多少年没见了,快进来,快进来!”

他边说边伸手要接东西,动作快得有点刻意,像生怕杨烈在门口站久了看出什么。

偏偏这时候,屋里传来女人的声音。

“老赵,谁来了?”

就这一句,杨烈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林晓霜从里头走了出来。

她跟当年完全不一样了。

头发烫了卷,身上穿着软和的针织衫,脸比过去圆润,气色也好,白里透红,哪还有半点病恹恹的影子。她一只手里还拿着削了一半的苹果,另一只手牵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

她看到门口站着的是杨烈,手一下松了。

苹果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撞在门框边停住。

林晓霜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嘴唇发白,眼睛里全是慌乱。那神情不是惊喜,也不是久别重逢的愧疚,更像是最怕见到的人偏偏找上门来了。

“杨……杨烈?”

三个人坐进客厅时,气氛都不是尴尬两个字能说清的。

屋里收拾得很讲究,沙发套干净,茶几上摆着玻璃果盘,墙上有结婚照,还有孩子的周岁照。小男孩不懂大人的事,在旁边转来转去,一会儿喊“爸爸”,一会儿喊“妈妈”,脆生生的声音越响,杨烈的心就越沉。

赵卫国忙着倒茶,烟也递得殷勤:“烈哥,来,抽烟。”

杨烈接了,没点,只夹在手里。

他目光一点点扫过屋里,最后停在墙上一张照片上。那是一张黑白校园照,赵卫国年轻,林晓霜也年轻,两个人并肩站着,挨得很近,脸上那种笑,不是一般同学能有的笑。照片底下写着日期,一九七九年五月。

杨烈盯着那日期,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林晓霜七六年底走,赵卫国七八年考去省城。可这照片是一九七九年,两人那样亲近,绝不是刚认识没多久的模样。再往前一捋,有些事就像埋在土里的钉子,全冒出来了。

赵卫国当年劝他的那些话,那些看着推心置腹、实则滴水不漏的话;赵卫国考上大学前后,对林晓霜消息含含糊糊,从来不说得明白;还有他每次提起林晓霜时,赵卫国那种说不上来的神情……

当时没细想,现在全对上了。

杨烈胸口发闷,闷得想笑。

他笑自己傻,笑自己迟钝,笑自己居然把这种事揣在心口整整八年。

“孩子几岁了?”他忽然问。

赵卫国手一抖,茶水洒出来一点:“四岁半。”

“四岁半啊。”杨烈点点头,语气平平,“挺好。”

赵卫国额头已经冒汗了,却还硬撑着笑:“是,淘得很。”

杨烈这才把视线转过去,直直看着他:“卫国,当年你不是说,替我去看看晓霜,替我带个好么?”

这句不重,屋里却像一下凉了。

赵卫国干笑:“烈哥,陈年旧事了,咱别……”

“旧事?”杨烈打断他,“你倒是会说。”

林晓霜坐在边上,一直低着头,手指揪着衣角,揪得关节都白了。她显然也知道,说什么都站不住脚。可一直不吭声,也不是办法。过了会儿,她终于抬起眼,眼圈已经红透了。

“杨烈,对不起。”

杨烈听见这句,反倒笑了下:“就一句对不起?”

林晓霜嘴唇发抖:“我知道你恨我。可我那时候真的没路了,我只想回城,我不想死在林场。你帮了我,这恩我一直记着,只是后来……”

“后来怎么?”杨烈看着她,“后来你跟赵卫国好了,后来你们结婚生孩子,后来我就该自己慢慢忘,是吧?”

赵卫国这时候坐不住了,忙接话:“烈哥,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我们也是后来才走到一块儿的。那时候大家都年轻,感情的事谁也说不准。再说了,你让名额,是你自己愿意的,没人逼你啊。”

这话一出来,连林晓霜都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没想到他会说成这样。

杨烈原本只是心凉,听到这句,火一下蹿上来了。

“我自己愿意的?”他站起身,个头压下来,像堵墙一样,“赵卫国,你再说一遍。”

赵卫国脸色变了,屁股往后挪了挪:“你……你别冲动。”

“当年是谁在柴火垛后头跟我说,她会记我一辈子?是谁说我让了名额,她心里头永远有我个位置?又是谁信誓旦旦说到了省城替我去看她、给我带话?”

赵卫国被问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半天憋不出整句。

杨烈盯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特别陌生。或者说,不是陌生,是看清了。他以前总把赵卫国当兄弟,觉得这人嘴贫归嘴贫,心不坏。现在才知道,心坏的人不一定凶,笑着的人,捅刀子才更稳。

林晓霜在旁边哭出了声。

“杨烈,你别怪他,怪我。是我对不起你。地址是我留的,话也是我说的,可后来我……我没脸见你。我刚回城那阵儿,家里乱,我也确实病了一场。卫国来找过我,后来……”

她说不下去了。

杨烈却听明白了。

要么是一开始这两人就有苗头,要么就是赵卫国去省城以后,借着他的情分,替自己走了那条路。区别其实不大。反正到头来,傻子都是他一个。

那孩子被大人说话的动静吓着了,站在房门口想哭不敢哭。林晓霜赶紧过去抱住他,嘴里低声哄着,一下一下拍着背。

那一幕,平常得很,偏偏最扎眼。

杨烈看着她抱孩子的手,看着赵卫国站在一边的样子,心里突然空了。

不是疼,也不是怒了,就是空。

有那么一阵子,他真想掀桌子,真想一拳砸在赵卫国脸上,问问他这几年睡觉踏不踏实。可转念一想,砸了又能怎样?把眼前这日子砸碎了,他那八年就能回来?那条腿就不疼了?他在林场熬过去的日夜,就不算数了?

算了。

闹到最后,也只是让自己更难看。

他慢慢坐回去,把那根一直没点的烟放在茶几上,动作很轻。

“你的病好了吧?”他问林晓霜。

林晓霜一愣,点头,眼泪还挂着:“好了。”

“那就行。”杨烈说,“名额没白让。”

这话说出来,屋里谁都接不上。

赵卫国讪讪地笑,笑得比哭还难看:“烈哥,要不……中午留下吃个饭吧。难得来一趟。”

杨烈看都没看他:“不用。”

他说着站起身,把自己拎来的苹果和麦乳精往茶几边上推了推:“东西既然拿来了,就放这儿吧。给孩子吃。”

赵卫国连忙说:“这怎么行,你拿回去……”

“我说放这儿。”

赵卫国闭嘴了。

杨烈走到门口时,林晓霜忽然追了两步,声音发颤:“杨烈。”

他没回头。

林晓霜又叫了一声,这一回更轻了些:“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杨烈站了两秒,扯了下嘴角,像笑又不像笑:“挺好。至少没靠算计人过日子。”

说完他就拉开门走了。

楼道里风不大,可他还是觉得脸上发凉。一步一步往下走,脚下明明是实的,心里却有种踩空的感觉。走到一楼拐角时,他停了一下,扶着墙站了站。不是腿疼,是胸口堵得慌,堵得他差点喘不上来。

出了楼门,外头天色已经擦黑。

院里有人推着自行车回家,有孩子追跑打闹,还有人家窗户里飘出炒菜香,热气腾腾的,都是寻常日子。偏偏这些寻常,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杨烈站在路边,伸手摸进贴身口袋。

那张纸条还在。

隔着塑料布,摸起来已经软了,边角磨得发毛,像一小块陈年旧伤。他把它掏出来,一层一层拆开,借着路灯看最后一眼。纸上字迹已经有些晕了,可还能认出来。

他忽然想起林晓霜当年哭着说“这辈子做牛做马也要报答你”的样子,又想起刚才她抱孩子时的模样,两个影子一重叠,竟有点滑稽。

原来人说的话,真能变得这么快。

也不对,或许不是变快,是他信得太真。

杨烈把纸条揉成一团,捏在手心里,半天都没松开。最后,他走到路边垃圾桶前,抬手一扔,纸团落进去,一点声都没有。

那一瞬间,他心里像断了根绳,空是空,却也轻了。

回到卡车跟前,天已经黑透了。

司机都懂,车就是另一个家。杨烈踩上踏板,坐进驾驶室,闻见熟悉的柴油味和旧皮座椅味,反倒踏实。他靠在椅背上坐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想。过了片刻,才拧钥匙发动。

发动机轰隆一声响起来,车身跟着抖。

杨烈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头一排昏黄路灯,忽然觉得自己这八年像做了场梦。梦里他老惦记着回头,惦记着一个人、一句话、一张纸,死活不肯撒手。可梦醒了才知道,抓得越紧,手越空。

他把车开出院子,汇进大街上的车流里。

街边商店亮着灯,喇叭裤、录音机、烫发头,省城的夜比白天还热闹。有人从饭馆出来,笑得大声;有人骑车带着对象,一晃就过去了。杨烈看着这些人,忽然生出点说不清的滋味。

不是羡慕,也不是难受。

就是觉得,往后自己也该换个活法了。

过去那点事,就让它烂在过去。谁欠谁,谁骗谁,今天算是看明白了。可看明白不是为了回去翻旧账,是为了以后别再拿别人的一句话,给自己套一副枷锁。

车开到十字路口,红灯亮了。

杨烈踩住刹车,抹了把脸,才发现手心里全是汗。他低头笑了一声,笑自己也真是有意思,三十的人了,还会为这点事把心弄乱。不过笑完以后,人倒是真松快了。

后头车按了两下喇叭。

绿灯亮了。

杨烈挂挡,踩油门,卡车呼地往前冲出去。

前面的路长,灯一盏连一盏,像没有头似的。可他知道,路再长,也是往前开的,没有谁开车是靠回头赶路的。

那天夜里,他没在省城多留,直接把车往县里的方向开。半路饿了,就在道边小店停下,点了碗热汤面,面端上来,雾气扑脸,他埋头吃得很快,吃着吃着,忽然觉得这味儿挺香。

老板娘问他还要不要添面,他说要。

以前他总觉得,心里头那块空着,吃啥都没味。可真到这会儿,他反而觉得,人活着,口热饭,脚下有路,兜里有钱,夜里有车可睡,已经算不错了。至于那些没回头的人、没兑现的话,就算了吧。

他不是没吃过亏,也不是没被人耍过。

但往后,他不打算再拿这些事折磨自己。

等回了县里,车还得跑,活还得接。真有合适的女人,也不是不能处处看。年纪大点怎么了,腿有点旧伤怎么了,只要人还在喘气,日子就不算死。说句实在的,他杨烈一路摔打过来,最不缺的,就是重新开始的本事。

后半夜,天边露了点白。

国道两边的树一排排往后退,远处村庄的烟囱开始冒烟。杨烈打开车窗,冷风一下灌进来,把他吹得更清醒了。他抬手拍了拍方向盘,忽然想哼歌,哼的什么调自己都不清楚,反正断断续续哼着,心口那股闷气也散得差不多了。

八年前,他站在林场门口,看着卡车把林晓霜带走,觉得自己丢下的是前程,换来的是一个值当的人。

八年后,他终于明白,前程这东西,从来不是别人给的;而人值不值,也不能靠眼泪和几句漂亮话来判断。

这一课学得贵,贵得让他多熬了几年,多疼了一条腿,多做了一场梦。

可也正因为贵,他记得牢。

太阳一点点升起来,把前方的路照亮了。

杨烈眯了眯眼,握紧方向盘,没再往后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