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年间,山东闹捻子。

那年秋天,捻子军围了青州府底下一个小县城,围了七天七夜。城里的粮食吃完了,马吃完了,树皮也啃光了。守城的兵丁饿得拿不动刀,老百姓更是饿死了一多半。

第八天夜里,城破了。

捻子军冲进来的时候,整座城已经没什么可抢的了。他们在城里搜刮了一天一夜,能拿走的东西全拿走了,临走放了把火,把县衙和几座大宅子烧成了白地。

火灭之后,城里剩下的活人不到一百。死的太多,来不及埋,就那么撂在街上。

有个姓孙的年轻人,叫孙德茂,那年十九岁,是县学里的秀才。城破那天他躲在自家地窖里,饿了两天两夜才爬出来。他爹娘都没了,家也没了,只剩他一个人,跪在街边,对着满地尸首哭了整整一个时辰。

哭完了,他站起来,开始收尸。

城里的死人太多了,没人收。侥幸活着的人自顾不暇,谁有心思去埋死人?孙德茂一个人,从东街开始,把死人一具一具往城外拖。拖不动就拽,拽不动就滚。他的手磨破了,衣裳烂了,脸上全是黑灰和血渍,跟个鬼似的。

拖到第三天,他拖不动了。不是没力气,是遇上了一具拖不动的死人。

那是个捻子兵的尸首

穿一身灰布短打,胸口被长矛捅了个窟窿,血已经干了,黑乎乎地凝在衣服上。脸朝下趴着,看不清模样。孙德茂拽着他的脚脖子往外拖,拖了两步,那尸首的手忽然抬起来了。

孙德茂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只手抬起来,又落下去,拍在地上,啪的一声响。然后另一只手也抬起来了,两只手撑着地面,那尸首慢慢爬了起来。

孙德茂想跑,腿不听使唤。他就那么坐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那具死尸从地上爬起来,站直了,转过身,面对着他。

那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却是红的,红得像抹了血。他的眼睛闭着,眼皮上面有一道深深的褶子,像是用力闭了很久。胸口那个窟窿还在,但已经不流血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张开嘴。

嘴里没有舌头。

孙德茂后来跟人说,他这辈子见过最可怕的东西,不是那个从地上爬起来的死人,而是那个死人张嘴的时候。那张嘴张开了,黑洞洞的,像一口枯井。没有舌头,没有牙齿,什么都没有,就是一个洞。

那个洞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孙德茂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也不需要知道了。因为他看见那个死人胸口那个窟窿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爬。

先是几根手指,细得像鸡爪子,灰白色的,从窟窿里伸出来。然后是一只手,然后是一只胳膊。那只胳膊撑着尸体的胸腔,把里面的东西一点一点往外拽。

孙德茂终于能动了。他爬起来就跑,跑出去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具尸体的胸腔里,钻出了半个人。

只有上半身,下半身还卡在里面。那个人也是灰白色的,瘦得皮包骨头,没有穿衣服,身上全是黏糊糊的液体。他的脸正对着孙德茂的方向,眼睛是睁着的。

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洞。

那个东西冲孙德茂笑了一下。没有嘴唇,牙齿全露在外面,白森森的,一排一排。

孙德茂跑回了城里。他没敢跟任何人说这件事,只是从此再也不去东街那头了。

又过了两天,城里来了个道士。

道士穿着灰不溜秋的道袍,背着一把桃木剑,手里提着一壶酒,晃晃悠悠地从南门走进来。他在街上转了一圈,停在孙德茂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两眼,问:“这城里,还有多少活人?”

孙德茂说:“不到一百。”

道士又问:“城外有多少死人?”

孙德茂答不上来。

道士点点头,把酒壶往腰里一别,抽出桃木剑,大步往东街走。孙德茂跟在他后面,想看个究竟。

走到东街口,那具捻子兵的尸首还在原地站着。闭着眼,张着嘴,胸口那个窟窿朝外敞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道士站在那具尸首面前,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吃了多少人?”他问。

那尸首的嘴一张一合,无声地动了动。

道士又笑了:“六十七个?你胃口不小。”

孙德茂站在道士身后,浑身发抖。他不知道道士是怎么听懂那东西说话的,但他清楚地看见,道士说完这句话之后,那尸首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它在笑。

道士从怀里摸出一面铜镜,巴掌大小,背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他把铜镜对准那尸首的脸,大喝一声:“照!”

铜镜的镜面忽然亮了,亮得像烧红的铁。一道白光从镜子里射出去,打在那尸首的脸上。

那尸首的脸开始融化。像蜡烛一样,从额头开始往下淌,皮肉化成黑色的液体,顺着鼻梁流到下巴,滴在地上。眼睛、鼻子、嘴巴,一样一样地化掉,最后只剩一个光溜溜的头骨。

头骨的嘴还在一张一合。

道士把那面铜镜翻过来,对着自己,照了照。镜子里映出他的脸,但那张脸不是他的——是一张陌生的脸,年轻的,苍白的,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洞。

道士笑了:“果然是你。”

他把铜镜往地上一摔,镜片碎了一地。碎掉的镜片里,每一片都映着不同的脸。有的老,有的少,有的男,有的女,有的穿着清朝的衣裳,有的穿着明朝的衣裳。所有的脸都在动,都在张嘴,都在无声地喊。

孙德茂认出了其中一张脸。那是他爹。七天前死在城墙根底下,他亲手埋的。

道士抽出桃木剑,一剑刺穿了那具尸首的胸口。那尸首轰然倒地,化成一摊黑水。黑水里有什么东西在扭动,像蛇,又像蚯蚓,密密麻麻地钻来钻去。

道士从腰里摸出酒壶,喝了一大口,然后把剩下的酒倒在那摊黑水上。黑水烧起来了,烧得噼里啪啦响,烧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才灭。灭掉之后,地上只剩一个焦黑的坑,什么都没有了。

道士收剑入鞘,转身要走。

孙德茂拦住他,问:“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道士看了他一眼,说:“你见过战场上死人堆里长出来的那种草没有?又红又肥,像手指头一样。那东西跟那种草一样,是死人身上长出来的。只不过它不是长在土里,是长在怨气里。死的人越多,怨气越重,它就越肥。”

“它吃什么?”孙德茂问。

道士没回答。他走到街边,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画了画,然后站起来走了。

孙德茂跟上去,发现道士刚才蹲过的地方,地上画着一个字。

“舌”。

他想了很久,忽然明白了。

那个捻子兵嘴里没有舌头。那个从胸腔里爬出来的东西,也没有嘴唇。它们不是不会说话,是不需要说话。它们吃的东西,不是人的肉,不是人的血。

是人的舌头。

死的人太多,活人来不及收尸,活着的人也来不及说话。满城的哭声、喊声、骂声,全被它们吞了。吞到最后,活下来的人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孙德茂在那摊烧焦的黑水前站了很久。他想哭,但眼睛里干干的,一滴泪都挤不出来。

后来他离开了那座城,再也没有回去过。他活了七十多岁,儿孙满堂,但从来不跟人提起那七天的事。只是每到清明,他都会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对着北方烧一沓纸钱。儿孙问他烧给谁,他摇摇头,不说话。

他知道那些纸钱烧不到那座城。

那座城里已经没有鬼了。

鬼都被人吃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