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嘉靖年间,顺天府往南四十里,有个叫柳沟屯的小村子。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依着一道浅丘,傍着一条细水,日子过得紧巴却也算安稳。村里有个姓赵的庄稼汉,大名赵德厚,三十七岁,生得五大三粗,一把子好力气,种田是把好手。他媳妇刘氏,比他小两岁,也是个能干人,操持家务、喂猪养鸡,样样不落人后。两口子成亲十余年,生了个儿子,取名赵小宝,那年刚满九岁。
赵德厚这人,说好听点是老实本分,说难听点就是死脑筋。他认准了庄稼人靠地吃饭,旁的什么都不想,一年到头就守着那十几亩薄田,春种秋收,日子虽然不富裕,但也不至于饿肚子。刘氏比他活泛些,私下里养了几只母鸡,攒下的鸡蛋拿去镇上换些盐巴针线,有时候还能扯上二尺花布,给小宝做件新衣裳。
可俗话说得好,天有不测风云。那年入秋,赵德厚下地收高粱,踩着一块被雨水泡松了的土坎,脚下一滑,整个人连人带扁担摔进了两丈多深的干沟里。等村里人七手八脚把他抬上来,他的右腿已经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一动就疼得直抽凉气。
请了镇上的跌打郎中来看,郎中捏了捏骨头,说是没断,但筋伤得厉害,得好好将养,少说也得三个月不能下地干活。赵德厚一听就急了眼,三个月不干活,地里的庄稼谁收?一家三口吃啥?郎中开了几副膏药和草药,收了二百文钱走了,留下赵德厚躺在炕上,两眼直直地盯着房梁,像条被晒干的泥鳅。
刘氏心里也急,但她是个要强的女人,嘴上不说,只是闷着头把家里家外的活计全揽了过来。天不亮就起来喂猪、做饭,天一亮就下地掰苞米、刨红薯,一直忙到天黑透了才回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九岁的赵小宝倒是懂事,见娘辛苦,放了学就帮着扫地、喂鸡、剁猪草,小小一个人儿,围着灶台转来转去,像只勤快的小麻雀。
日子就这么磕磕绊绊地过了一个多月。
起初,刘氏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小宝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饭量大些也正常。可慢慢地,她发现这孩子不只是饭量大,是根本吃不饱似的。早上两大碗红薯粥下肚,不到半晌就又喊饿;中午吃了满满一碗高粱米饭配咸菜,下午放学回来还要再吃两个冷红薯。刘氏心疼儿子,虽说家里粮食紧巴,但也不能让孩子饿着,便由着他吃。
可事情渐渐就变了味儿。
那天傍晚,刘氏从地里回来,一进院门就听见猪圈那边传来咕咚咕咚的声音。她以为是猪饿了拱槽子,也没在意,径直进了灶房生火做饭。饭做到一半,她端着半盆淘米水去喂猪,走到猪圈跟前一看,手里的盆差点掉在地上。
猪圈里,赵小宝正趴在食槽边上,双手捧着一瓢猪食往嘴里灌。那猪食是刘氏下午出门前煮的——红薯藤切碎了掺上麸皮和米糠,加水熬成一锅灰褐色的糊糊,本来是要喂那两头架子猪的。小宝吃得满脸满身都是,嘴角挂着菜叶子,还冲她咧嘴一笑:“娘,这东西还挺好吃。”
刘氏当时心里咯噔了一下,但她没有多想,只当是孩子饿急了乱吃东西。她把小宝拉出来,拿湿布给他擦了脸,又从锅里盛了半碗稀粥递给他。可第二天、第三天,她接连发现小宝偷偷去猪圈吃猪食,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夜里,被发现了也不觉得难为情,反而说:“娘,猪食是热的,比我吃的饭还香些。”
刘氏心里开始发毛了。
她跟躺在炕上的赵德厚说了这事。赵德厚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说:“孩子正长身体,饿得慌,有啥大惊小怪的?你把饭给他多做些不就完了?”刘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没法跟赵德厚解释那种说不上来的不对劲——不是饿不饿的事,是一个好好的孩子,怎么就偏偏爱吃猪食了呢?
日子又过了十来天,小宝的情况越来越严重。他不光吃猪食,连生红薯、生苞谷粒都往嘴里塞,有时候在院子里抓一把土也要尝一尝。他的脸色开始发黄,头发变得干枯毛躁,整天蔫头耷脑的,不像个九岁的孩子,倒像一棵没浇水的白菜苗。
刘氏实在坐不住了,去镇上请了个坐堂的大夫。大夫把了脉,看了看舌苔,说是小儿疳积,开了几副打虫的药。小宝吃了药,拉了几天肚子,可毛病一点没见好,反而变本加厉了。他开始夜里不睡觉,蹲在灶台边抠灶膛里的灰吃,黑灰糊了一嘴,跟灶王爷下凡似的。
村东头的王婆子听说这事,颠着小脚过来看了一眼,当场就变了脸色。她把刘氏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他婶子,这可不是什么疳积不疳积的,这孩子是中邪了!你想想,好端端的一个人,不吃粮食偏吃猪食,不是脏东西上了身是什么?”王婆子年轻时在镇上给人帮佣,见过些世面,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我跟你说,你们家这院子里肯定有不干净的东西,说不定就在那猪圈里头。你赶紧找个人来看看,别耽搁了,耽搁久了孩子怕是保不住。
刘氏被她这番话说得浑身发凉。她本来是个不信这些的人,可架不住小宝的情况实在太邪乎了。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听着隔壁屋里小宝咯吱咯吱磨牙的声音,越想越怕,最后推醒了赵德厚,把王婆子的话学了一遍。
赵德厚听了沉默了半天,才闷声闷气地说:“那就请个道士来看看吧。”
第二天一大早,刘氏就托村里的张屠户去镇上打听,看哪里有灵验的道士。张屠户是个热心人,赶着马车跑了一上午,回来告诉她说,镇东头的土地庙边上住着一个姓高的道士,据说是从龙虎山下来的,符法高明,方圆几十里的人家有事都找他。
刘氏二话不说,揣上仅剩的几百文钱,跟着张屠户的马车去了镇上。高道士住在土地庙后面一间小土屋里,四十来岁的年纪,瘦长脸,三缕长髯,穿一件半新不旧的青布道袍,看着倒是有些仙风道骨的意思。他听了刘氏的诉说,也不多问,只说了一句:“你且回去,我明日午时前到。”
第二天正午,高道士果然来了。他背着一个黄布包袱,手里拿着一把桃木剑,腰间别着一个罗盘,一进院子就开始四下打量。他先绕着房子转了三圈,又去猪圈、鸡窝、茅房挨个看了一遍,最后站在院子中央,仰头看了一会儿天,缓缓闭上了眼睛。
赵德厚躺在炕上,透过窗户看着院子里的动静,心里半信半疑。他是个不信邪的人,可眼下也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由着刘氏折腾。刘氏站在灶房门口,两只手攥着围裙,紧张得指节都发白了。
高道士睁开了眼睛,神色平静地说:“你们这宅子,东南方位有一股浊气,不像是外面来的,倒像是从地里泛上来的。”他指着灶房旁边的一块空地,“这里原先是什么地方?”
刘氏想了想,说:“那是我家的老猪圈,三年前翻盖新房的时候填平了,在上头盖了灶房。”
高道士点了点头,又进了灶房。他在灶房里来回走了几步,忽然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地面上的几块青砖。青砖下面传来空洞的回响,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高道士站起来,转头问刘氏:“大嫂,你家小宝平日里睡在哪里?”
刘氏领着他进了小宝的房间。小宝正缩在被子里睡觉,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嘴角还沾着一些黑乎乎的东西,不知道是灰还是泥。高道士看了一眼小宝,没有上前,而是走到床前,弯腰看了看床板。
他伸出一只手,在床板上轻轻叩了几下。那床板发出的声音不对劲——中间那几块木板的声音是虚的,像是悬空了似的,而四周的木板声音却是实的。高道士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又叩了几下,这一次他叩得更慢,像是在数着什么。
片刻之后,他直起身子,对刘氏说了一句话。这句话说得不紧不慢,声音也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刘氏的耳朵里:
“大嫂,你家孩子的床板有漏洞。”
刘氏愣了一下,没听懂他的意思。漏洞?什么漏洞?她走到床边,掀开褥子一看,床板上确实有一个拳头大的窟窿,那是木板腐朽后塌陷出来的。可这跟小宝的病有什么关系?总不能是风从窟窿里吹上来把孩子吹傻了吧?
高道士看出了她的疑惑,也不急着解释,只是说:“劳烦大嫂把这床板掀开,看看床底下。”
刘氏叫了张屠户进来帮忙,两个人把沉重的木床挪开,又把床板一块一块揭下来。床板一掀开,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刘氏捂着鼻子往床底下一看,浑身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床底下靠墙的角落,有一个拳头大的洞口,洞口周围堆着一些细碎的泥土和草屑。洞口里面黑黢黢的,看不清楚有多深,但能闻到一股浓烈的酸臭味,像是泔水发酵了很长时间的味道。更让人心惊的是,洞口的泥土是新鲜的,湿漉漉的,像是最近还有人动过。
高道士蹲下来,从包袱里取出一支蜡烛点燃了,凑到洞口照了照。烛光晃动了几下,映出一段幽深的通道,斜着往下延伸,看不到尽头。他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又从包袱里取出一把小小的铜铲,小心翼翼地在洞口周围挖了几下,挖出了一些碎瓦片和腐烂的木屑。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对刘氏说:“大嫂,你家这座宅子底下,原来怕是有个老窖。早年间有些人家会在屋里挖地窖存放红薯、萝卜,后来不用了就给填了。你们家这个填得不够实,时间长了,老鼠打了洞,把底下的空层和上头给打通了。老鼠这东西精得很,它打洞不光是为了藏身,还把外头猪圈、泔水桶边的脏东西往洞里拖。时间一长,底下的土都沤烂了,渗出一股子浊气。你家小宝的床板正好朽了个洞,这孩子睡觉不老实,翻来翻去的,那股子浊气就从床板洞里冒上来,一天到晚熏着他。小孩子身体嫩,经不住这个,时间久了就中了邪气,变得嗜吃脏东西,还容易犯糊涂。”
刘氏听完,愣在原地好半天没回过神来。她想起这三年来小宝确实一直睡在那张床上,床板是旧房子拆下来的时候捡的几块木板拼的,中间那块本来就有个虫蛀的疤,后来慢慢烂透了,她也没当回事,拿块破布垫了垫就过去了。谁能想到,就这么一个不起眼的窟窿,底下竟连着这么一个大麻烦。
赵德厚在里屋听了这话,挣扎着要下炕,被刘氏按住了。他脸色铁青,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一句话也没说出来。他心里清楚,这事怪不了别人,怪他自己。他是当家的,这些年来家里的大事小事他都不上心,房子漏了不管,床板烂了也不管,总觉得庄稼人没那么娇贵,凑合凑合就过去了。可这一凑合,差点把儿子搭进去。
高道士也不多说什么,让张屠户帮忙把床底下的洞口彻底挖开。张屠户是个有力气的,抡起镐头刨了几下,洞口周围的土就塌了一大片,露出底下一条弯弯曲曲的通道,足有七八尺深。通道底部积着一层黑乎乎的东西,分不清是烂泥还是腐烂的食物残渣,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几只受惊的老鼠从洞里窜出来,吱吱叫着四散奔逃,吓得刘氏惊叫了一声。
高道士让刘氏去灶房烧了一大锅开水,又取了些石灰来。他把开水灌进洞里,烫死了里面的老鼠和虫蚁,又把石灰倒进去填平了,再覆上新土,用石杵夯得结结实实。他又让刘氏把那块有窟窿的床板扔了,换了一块厚实的新木板。做完这些,他从包袱里取出一张黄纸符,用朱砂笔在上面画了几道弯弯曲曲的符文,贴在灶房的梁上,说是安宅镇土用的。
一切收拾停当,高道士洗了手,对刘氏说:“大嫂,浊气已除,剩下的就看孩子的造化了。我给你开个方子,你去镇上抓几服调理脾胃的药,连着吃上半个月。另外,这孩子被浊气熏了这么久,脾胃虚得很,暂时不要给他吃油腻的、生冷的东西,先喝几天小米粥养一养。等他胃口正常了,脸色转过来了,也就好了。”
刘氏千恩万谢,把家里仅剩的几百文钱全塞给高道士。高道士看了看那些钱,只拿了一半,把另一半推了回去,说:“大嫂,贫道出家人,够吃够用就行了。你们家这个情况,孩子还病着,多留几个钱抓药要紧。”说完背起包袱,提着桃木剑,头也不回地走了。
说来也怪,从那以后,小宝的情况当真一天比一天好了。头两天他还惦记着去吃猪食,被刘氏拦住了,喂了他几天小米粥,他的脸色慢慢从蜡黄变成了淡黄,又从淡黄变成了白里透红。到了第十天上,他夜里不再磨牙了,也不再满院子找脏东西吃了。半个月后,他的胃口恢复了正常,一顿饭能吃一碗高粱米饭,不再像以前那样永远吃不饱似的。
一个月后,赵小宝又变成了从前那个活蹦乱跳的孩子,在院子里追鸡撵狗,爬上枣树摘枣子,把刘氏气得拿着扫帚追着他满院子跑。刘氏追着追着就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她蹲下来搂着儿子,心里头五味杂陈,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
赵德厚的腿也慢慢好了。他能下地走路之后,干的第一件事不是去地里看庄稼,而是把家里的每一个房间都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他换了朽烂的梁柱,补了墙角的裂缝,把所有的床板都掀开看了,该换的换,该补的补。刘氏看着他在院子里叮叮当当地干活,忍不住说了一句:“早几年你但凡上点心,也不至于让孩子遭这个罪。”
赵德厚闷着头不说话,手里的刨子推得哗哗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低地说了一句:“往后不会了。”
后来刘氏跟村里人说起这事,有人感叹说:“这高道士真是个高人,别人来了肯定是烧香画符、驱邪捉鬼,他倒好,钻到床底下去找窟窿。”也有人说:“这哪是什么邪祟作怪,分明就是老鼠打洞闹的。不过话说回来,要不是这道士心细,谁能想到床板底下有那么大一个洞?”
王婆子听了这话,撇了撇嘴说:“你们懂什么?老鼠打洞是天灾,床板有洞是人祸。这家男人要是早把家里拾掇好了,什么妖魔鬼怪也钻不进来。说到底啊,外头的脏东西好赶,里头的窟窿难堵。这高道士看的不是风水,看的是人心。”
这话不知怎么传到了赵德厚耳朵里。他听了之后,愣了好半天,什么也没说,转身去院子里把那把生了锈的刨子擦了擦,上了点油,收在了顺手的地方。
从那以后,柳沟屯的人家但凡遇到什么不顺当的事,不再一股脑地去请道士和尚了。有的人先去检查房前屋后有没有老鼠洞,有的人先去翻翻床板底下是不是潮了霉了,还有的人先把家里的破墙烂瓦修一修再说。时间长了,村里流传开一句土话,说是“床板有漏洞,神仙也难救”,后来慢慢变成了“家中有窟窿,不招邪也招灾”。
至于那个高道士,柳沟屯的人再也没见过他。有人说他云游去了南方,有人说他回了龙虎山,谁也说不准。但赵德厚家灶房梁上那张黄纸符,他留了好些年。倒不是真指望它镇宅辟邪,而是每次抬头看见它,就想起高道士临走时说的那句话。那句话不是什么玄妙的道法,也没有半个字提到鬼神,可赵德厚记了一辈子。
高道士那天说的是:“外头不干净的东西好赶,自家屋里的窟窿难堵。一个人要是连自己屋里的事都不上心,请再多道士也没用。”
这话放在哪个年头,都不过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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