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永富捏着那份红头文件的复印件,指关节泛出青白色。副市长候选人的名单上,他的名字赫然在列。四十八岁,实权局长,年富力强。这些词在脑海里蹦跶,像过年时炸响的爆竹。他在办公室里踱步,窗外梧桐叶正绿得发亮,映得他西装上的徽章闪闪发光。
“局长,这是另外两位候选人的资料。”秘书小吴推门进来,声音压得极低。
丁永富接过文件夹,只翻了三页,脸上的红光便一寸寸褪去。一个是前任常务副市长之子,深耕基层二十载,政绩斐然;另一个是省委某部委空降的年轻干部,三十二岁已是正处,背景深不可测。他将文件夹合上,苦笑着对小吴说:“我啊,恐怕就是个陪练的命。”
窗外的梧桐叶忽然不那么亮了。
手机是在午后响起的。丁永富看着屏幕上“堂兄”二字,心头莫名一紧。接起电话,那头传来的消息让他愣了几秒。九十二岁的父亲在午睡中走了,无病无痛,像一片秋叶自然飘落。
他向组织部请假时,领导拍了拍他的肩:“永富同志,节哀。测评的事你放心,我们等你回来。”话说得意味深长,似乎暗含着某种特殊考量。丁永富道了谢,心里却空落落的,竟挤不出多少悲伤。
父亲。这个词在丁永富心里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他记忆里的父亲,永远是蹲在门槛上抽烟的佝偻背影,是那双递来稀粥馍馍的粗糙大手,是村里人提起时那句“永富他爹,老实人”。老实,在官场混了半辈子的丁永副市长丁永富看来,几乎是无能的同义词。
“爸没给你留下什么。”这是父亲生前说得最多的话。丁永富曾暗地里认同。是啊,没留下人脉,没留下财产,连句像样的人生箴言都没有。只有那每年春节带回机关的、被同事暗笑的土特产,和永远上不了台面的农民身份。
车子驶进村口时,丁永富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村支书老赵等在村头,脸上堆着比哭还难看的笑:“局长,都安排好了,就是‘谢孝’这个事……”
丁永富心头一沉。他当然知道“谢孝”,孝子需在父亲下葬当日,跪谢所有吊唁者,尤其要对抬棺的十六个壮年行三跪九叩大礼,不论对方是晚辈还是平辈。这习俗在他们这山村流传百年,从未破例。
“我联系了乡党委,想借这个机会推动移风易俗。”小吴低声汇报,“大部分长辈都做通了工作,只有您堂叔……”
堂叔丁老栓今年七十八,是村里丁家辈分最高的长者。丁永富见到他时,老人正坐在祠堂门槛上抽旱烟,见他来了,眼皮都不抬。
“叔,这跪谢的旧俗,现在时代不同了……”
“永富啊。”丁老栓缓缓吐出一口烟,“你在外面当官,跪天跪地跪上级,都跪得。回家跪一跪抬棺的乡亲,跪不得了?”
这话像根针,扎进了丁永富的官服里。他感到那身西装 suddenly变得刺痒,徽章烫得胸口发疼。
谈判持续了一炷香时间。最后,丁老栓将烟杆在门槛上重重一敲:“宾客可以不跪,抬棺人必须跪!他们抬的是你爹的棺,你跪的是你爹的生养之恩!这都跪不下,你还算丁家的种吗?”
出殡那日,天阴得像块旧抹布。丁父的棺材上覆着大红缎子,九十二岁,是喜丧。十六个抬棺壮汉分立两侧,都是村里丁永富叫不出名字的后生。他们好奇地打量着这位“大局长”,眼神里有敬畏,也有些别的东西。
灵堂门口,丁老栓领着七八个老人站着,像一排沉默的碑。他们是来“观礼”的,观丁永富如何跪,如何叩,如何完成一个儿子最后的孝道。
时辰到了。道士摇铃,唢呐呜咽。丁永富身穿重孝,站在棺材前,面对着那十六个年轻人。他的膝盖像生了锈的合页,怎么也弯不下去。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会议室里他坐在主位,下级躬身汇报;酒桌上众人举杯敬他“丁局”;就连去年回乡,县委书记陪他走访,全村人站在路边鼓掌……
“孝子跪谢抬棺人,先人上路如腾云!”丁老栓苍老而洪亮的声音炸响在灵堂。
老人们齐声附和:“跪!”
丁永富的腿绷得笔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看见丁老栓的拐杖在颤抖,看见那几个老人眼中燃起的怒火。灵堂里静得可怕,只有唢呐还在不知趣地吹。
就在这时,小吴匆匆挤进人群,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丁永富的脸色骤变。他猛地抬头,看向父亲的棺材,喉结剧烈滚动。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一叩,二叩,三叩……他跪得那么突然,那么彻底,仿佛那双腿从来就是为了这一跪而生的。
小吴说的是:市纪委昨夜雷霆行动,查处了一批退休老干部。丁永富那两位竞争对手的父亲赫然在列。一个涉嫌干预工程招标,一个为子女经商大开绿灯。靠山倒了,树倒猢狲散。
丁永富的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在第九个叩首时,忽然泪如雨下。他想起父亲唯一一次去他城里的家,临走时偷偷在茶几底下塞了二百块钱,那是老人捡了三个月废品的积蓄。他当时觉得窘迫,现在才懂,那是父亲能给的全部。
“爸没给你留下什么。”父亲的话在耳边响起。
不,您留下了。丁永富在心里说,您留下了一双干净的、跪得下去的膝盖。留下了让我在抬棺人面前不必羞愧的底气。留下了这副敢在青天白日下挺直的腰板。
十六个抬棺人慌忙避开,连说“使不得”。丁老栓和老人们愣住了,他们准备的第二套说辞卡在喉咙里。他们看见丁永富跪在那里,哭得像个真正的、失去了父亲的孩子。
棺材起杠时,丁永富执意要扶灵。山路蜿蜒,他的孝衣在风里翻飞。每一步,他都觉得肩上的不是棺木,而是某种更沉重也更轻盈的东西。
下山时,丁老栓走到他身边,递过一支烟:“永富,你爹……是个好人。”
丁永富接过烟,没点,只是握在手心。“我知道,叔。”他说,“我一直都知道。”
回城的车上,小吴从后视镜里看他:“局长,测评的事……”
丁永富望着窗外飞逝的田野,那里有父亲耕种了一生的土地。良久,他说:“该怎样就怎样吧。”
他忽然明白,父亲留给他的,是比副市长职位更重要的东西。一个能跪天地、跪父母、跪良心的膝盖。这膝盖在官场上或许会吃亏,但在父亲的棺材前,在十六个抬棺的朴实乡亲面前,在往后无数个需要挺直腰杆或弯下膝盖的时刻,它会告诉他:人这一生,有些跪是屈辱,有些跪,却是尊严。
车子驶出山村时,丁永富回头望去。父亲的坟冢在山腰上,小小的,安静的,像一枚摁在大地上的指纹。他突然想,那或许就是父亲最后给他的东西,一个关于如何做人的、清晰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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