壶是用来泡茶的,这谁都知道。但壶又是用来读的,知道的人就不多了。
我写过一本书,叫《把灵魂揉进泥巴里》。一团泥巴,经过匠人的手,揉来揉去,搓来搓去,最后成了壶。这壶还是泥巴,但已经不是原来那团泥巴了。原来的泥巴里没有灵魂,现在的泥巴里有了。
书里有一篇文章,叫《读壶的艺术》。“读懂一把好壶是要艺术眼光的,读壶不仅要有鉴赏壶的能力,而且要具备很深的艺术素养。”
“那些没有艺术价值的壶,是不需要读的。真正会读壶的人,一眼就能辨别出它的好与差、美与丑、雅与俗来。”
这一眼,不是天生的,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之后才有的那一眼,是无数次的凝视、无数次的比较、无数次的体悟之后才有的那一眼。
读壶和读书一样,读得多了,眼光自然就毒了。
一本好书翻开头一页,你就能嗅到它的气息;一把好壶捧在手里,你就能感觉到它的分量。不光是物理上的分量,更是艺术上的分量、文化上的分量。
我曾经说过:“读壶犹如读书,可以使浮躁的心不再躁动。”读书的时候,你是一行一行地看,一字一字地品,急不得,躁不得。
读壶也是一样,你得把壶捧在手里,慢慢地看,细细地品。看它的身筒,看它的嘴和把,看它的盖和钮,看它的线条从哪里起、到哪里收,看它的气韵从哪里生、到哪里散。
这一看,浮躁的心就静下来了,世界就慢下来了,时间就停下来了。
“读壶又如新闻写作,需要敏感,讲究价值。”新闻写作要敏感,要能从一堆琐碎的事情里发现那条最有价值的线索;读壶也要敏感,要能从一把壶的形态里捕捉到那个最有意味的瞬间、那个最动人的细节。
新闻写作讲究价值,不是所有的新闻都值得写;读壶也讲究价值,不是所有的壶都值得读。那些批量生产的商品壶,那些徒具其形不见其神的仿品,是不值得花时间去读的。
不久前,我读章海元制作的《八风丹韵壶》,读出“方隐于圆,凝于一壶”。
这八个字,是壶艺的至理,也是做人的至理。
方与圆,在中国人的心里,从来就不是简单的几何形态。方是骨,圆是肉;方是刚,圆是柔;方是原则,圆是变通。外圆内方,是中国人为人处世的最高境界。
这把壶把“方隐于圆”,方不露峥嵘,圆不陷流俗,刚柔相济,收放自如。由此想到了《左传》中的“夫舞所以节八音而行八风”,把一把壶与八方之风、君子之德连在一起。
不是就壶论壶,而是由壶及史、由壶及哲、由壶及诗。这是读壶的高处,也是读壶的深处。
读《东汉之光》壶,读出“器小而韵长,光映古今”。这把壶以东汉陶釜为原型,取汉代器物的古朴风韵。壶身的线条刚柔并济,既有青铜礼器的庄重,又有烟火炊具的亲切。一弯壶嘴像汉阙的飞檐,壶钮像微缩的编钟。
这让我读出了匠人与历史的对话,读出了汉代文明的生命力在茶汤流转中重新苏醒。这是读壶的又一重境界——由壶入史,由器入道。一把壶,成了穿越时空的隧道,让我们触摸到两千年前的文明脉搏。
读《人中之龙》壶,读出“既显君子刚健有为的进取精神,又藏外圆内方的处世智慧”。这把壶以“二月二,龙抬头”为题,壶嘴高昂如神龙昂首,壶把蜿蜒如龙尾摆荡,壶钮似舞龙时的绣珠。整把壶没有一条具象的龙,却处处是龙的精神、龙的气象。
这让我读出君子之道,读出进取与内敛的辩证,这是读壶的化境——由器入道,由技进乎艺,由艺进乎道。
读《波光月影》套壶,可用“三境”来解读这套壶:一境三足承稳,二境波光合韵,三境月影传神。三足承稳,说的是器物的物理构造,却能引申到根基深厚、稳如泰山的人生哲理;波光合韵,说的是壶身弦纹与杯壁弦纹的内外相扣,却能升华到天人合一的和谐之美;月影传神,说的是器承月之形、泥含月之温,却能道出一壶一盏皆有月色、一动一静尽是波光的诗境。
这是在读壶,也是在吟诗,是在作画,也是在奏一曲无声的音乐。
读至此,我们看到的不是一套茶具,而是一幅流动的月夜画卷,是在方寸茶席间纳天地清辉的文人雅趣。
读壶,是用眼睛读,更是用心读。眼睛读的是形,心读的是神。眼睛看到的是线条、是比例、是泥色、是做工,心读到的是气韵、是精神、是匠人的心思、是天地的清气。
一把好壶,从来就不是冰冷的泥胎器皿,而是有灵气、有生命力的。
既然有灵气、有生命力,就不能只用眼睛去看,而必须用心去读。就像读一个人,你不能只看他的外表,你得和他交谈,得观察他的举止,得了解他的经历,才能读懂他的内心。
读壶也是一样,你得和壶“交谈”——静静地凝视它,用手去抚摸它,用茶去滋养它,久而久之,壶会“说话”,你会“听懂”。
我常会对着一把壶静静地凝视着,读壶身、读壶嘴、读壶把,读出那线条的自然流出,读出它的舒展灵动,读出它的均衡与协调,读它的精神与灵魂。
读壶身,读的是壶的骨架,看它立不立得住、站不站得稳;读壶嘴,读的是壶的气势,看它是昂首挺胸还是委靡不振;读壶把,读的是壶的呼应,看它和壶身是不是浑然一体。
这三者读完了,还要读线条的自然流出——好的线条是从匠人心里流出来的,不是画出来的、刻出来的,它带着匠人的体温和心跳,自然而然地流淌在壶身上。
好壶不是匠人依样画葫芦,复制前人的皮囊,没有把灵魂揉进泥巴里,因为匠人没有领悟前人的精神内核,壶型看似很像,实则空洞无灵气。
现在市面上有很多仿古壶,仿时大彬的,仿陈鸣远的,仿邵大亨的,形似者多,神似者寡。为什么?因为匠人们只看到了前人的“形”,没有领悟前人的“神”。
前人的神,是那个时代的精神气质,是匠人个体生命的独特体验,是技术、学养、性情、际遇共同作用的结果。这些东西,不是靠看几把老壶、拍几张照片就能学到的。你得沉下心来,你得把自己放进去,你得把生命揉进泥巴里,才能做出有灵魂的壶。
骨韵兼具,美在线条。骨是骨架,是支撑一把壶的内在结构;韵是气韵,是超越形体之外的生命力。形在外,韵在内,见其形便能品其韵,每一根线条都藏着匠人扎实的功底与笃定的手感。
一把好壶,不需要繁复的装饰,不需要刻意的雕琢,周身自会透出一股清雅的文气、豁达的大气。
明代文震亨在《长物志》里说的:“壶以砂者为上,盖既不夺香,又无熟汤气。”文震亨讲究的是实用,然而我讲究的是审美,二者其实是一脉相承的——都是崇尚朴素,崇尚本真,崇尚不事雕琢的自然之美。
装饰过繁的壶,雕琢过甚的壶,往往是因为匠人对自己的造型能力没有信心,只好用附加的装饰来掩盖内在的虚弱。真正的大匠,敢于素面朝天,敢于以最简洁的线条传递最丰富的意蕴。
读壶,是在和匠人对话,是在和历史对话,是在和自己的内心对话。读壶能读出一种心境,一种从浮躁归于沉静的心境;读壶能读出一种眼光,一种辨别雅俗美丑的眼光;读壶能读出一种智慧,一种由器入道、借物观心的智慧。
我说过“读一把好壶犹如读一本好书。”好书让人心静,好壶也让人心静;好书让人心醉,好壶也让人心醉。
不同的是,书是用文字写的,壶是用泥巴做的。但文字和泥巴,在最高处是相通的——它们都是载体,承载着人的灵魂。好的文字里藏着作者的灵魂,好的泥巴里藏着匠人的灵魂。读懂了,你就和那个灵魂相遇了。
那天我在读《中国美术简史》,有点疲惫,于是点燃了一支香,放下书,拿出一把老壶,开始泡一壶工夫茶,投茶,冲水,出汤。茶汤入口的那一刻,我仿佛喝到的不是茶,是这把壶用岁月泡出来的滋味。那滋味里,有泥巴的质朴,有火的温度,有匠人的手温,有时间的沉淀。
读壶读到深处,读的是匠人之心,读的是文化之脉,读的是天地之道。
每次读到一把好壶,我都仿佛能看到匠人的双手在泥坯上游走的轨迹,能感受到他在创作时的心跳与呼吸,能触摸到那一团被反复揉捏的泥巴里所蕴藏的灵魂。
这,便是读壶的艺术,更是读壶的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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